043宴無好宴
來的人挺少,懷柔縣的秀才都到了場,縣學裡頭的山長、教諭、學監也都來了。
山長等於校長,教諭是導師,學監類似教導主任。
除此之外,還有懷柔縣一干鄉紳富甲,其中就有小胖子的老爹,帶著小胖子,主要是給文景輝助威來了。
白老闆已經知道了文景輝的事情,自家兒子現如今可是春風得意的很,青菜在冬天沒少用來打關係,別人家限量,他們家不限,文景輝每次都要單獨給他們來半馬車的青菜沒給多,怕起疑,不然就要多少有多少了。
文景輝是掐著時間到達的,直接就坐在小胖子為他預留的位置上,跟白老闆聊了起來。
他不想跟這些不熟悉的人賠笑臉套近乎,懶得搭理那些酸溜溜掉書袋子的人。
不過文景輝想要低調,卻有人不想他低調,他前腳進門落座,就被人注意到了。
「真是名聲大了架子也大了,這麼晚才到,讓一堆長者等著他一個小輩,真是有辱斯文!」一個窮酸書生的青年,一臉義正言辭的針對剛進來的文景輝。
這蛇精病是誰啊?
文景輝一頭霧水,存了這個疑問還沒等解決,後腳縣丞書吏三人就到了,這三位剛到達,正好堵住了文景輝欲問出口的話,那窮酸書生得意非常,看到來了大人物,剛要開口繼續,潘縣令就到了,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學政大人。
今年的學政可不一般,乃是唐瑜唐先生的族侄唐震。
唐震乃洪武二十一年戊辰科殿試金榜的榜眼,也就是第二名。
文景輝注意到唐震其實很湊巧,文景輝是在尋找另一個歷史名人的時候,見過唐震的名字。
唐震跟那位,是同一期的進士。
皇帝正月里就下達了聖旨,敕封唐震為正五品的北平府學政,執掌一府學政事宜。
唐震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氣質溫雅,言辭才華滿溢卻不失風趣幽默,一看就是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純正文人,這種人很單純,單純的做學問,單純的做官,單純的生活。
活動其實沒什麼好敘述的,就是先祭酒致拜,自然拜會的是孔聖人,只是遙拜一番而已。
接下來學政唐震發言,隨後是縣令致辭,最後是山長講話,教諭勉勵一番眾位學子,學監講了一遍學堂學規。
完事之後,再接下來就是吃吃喝喝,大家相互交流,或是斗詩,或是填詞,總之,展現自己的才華,文人相輕,誰能抵掌而談並獨佔鰲頭,誰就能引得學政注意,最後得入貴人眼。
平時也就是這樣過來的,結果今天就不一樣。
「學政大人,縣令大人,諸位長者,學生孟尹浩,今日有一事想請諸位解惑。」
孟尹浩?
文景輝一看,竟然是針對自己的那個窮酸書生!
原來他就是孟尹浩。
這名字起的,孟尹浩,「夢引號」?還是「蒙蔭好」?孟家的心挺大啊!
「蒙蔭」二字,乃是官宦世家才會用到,這孟家,是指著孟尹浩光宗耀祖,蒙蔭後人吶!
「哦?懋勛有何疑問?」山長樂呵呵的接了話頭,但是眼中卻不帶笑意。
孟尹浩的表字是懋勛。
「商賈乃趨利之輩,現有生員行商為賈,高價買賣低賤之物,行為如同勢利小人。不知其人可還配與諸位坐在一起暢四書五經談古今之事嗎?」
商人地位微賤,明朝是重農抑商比較嚴重的朝代,但也是商賈奮起的時代。
但是明初絕對是商人們最低調的時代。
首富沈萬三什麼下場?有前車之鑒吶!
「在下也有事情想詢問縣令大人,若有人將可憐流民買賣成奴,墮為賤籍,不知道大人要怎麼辦理此事?此人可是有秀才功名在身呢!」王家如今的掌事者王福才,也站起來當場發言。
「你二人說的可是同一人?」學政唐大人立刻就抬頭看向了這兩個發言的人。
「是!」
「是!」
二人異口同聲。
「這倒是奇了,此人品行如此不端?姓甚名誰?」
「姓文名景輝,字星宇,去歲的府試中的秀才!」
「嘩!」底下的人竊竊私語,文景輝的大名,他們可是知道的,乃是聖上褒獎的「孝友」之人。
前幾日的鬧劇,他們更可憐文景輝,怎麼回事?
「文景輝是哪位?」唐大人來了興緻,沒想到,會是文景輝文星宇,這位的大名,他也聽說過。
「學生文景輝,見過學政大人。」文景輝站了起來,給學政大人見禮。
一邊小胖子氣鼓鼓的瞪著王福才和孟尹浩二人。
「你就是文景輝?你可有何話說?」唐大人沒想到文景輝是這個樣子的。
少年身體纖細羸弱,松枝綠的細棉布長衫,穿在身上好似一顆青竹筆直的佇立在寒風中,不向風雪低頭。
「大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學生無話可說,願與此二人對簿公堂,以正視聽,以儆效尤。」打官司嘛,文景輝已經習慣了。
一上來就要對簿公堂,這份底氣,讓眾人更是覺得文景輝真乃有讀書人的風骨。
「你二人呢?」唐大人對文景輝更感興趣了,這小小的少年,去年幹了一件轟動的大事情,今年正月里都鬧了一次對簿公堂,這次又要進去告狀,他還真是膽子大啊!
「願意對簿公堂!」王福才倒是接的快:「而且我有苦主是人證,一家子都是人證。」
說這話的時候,他底氣十足。
於是這學子宴,也沒了興趣,大家集體移去了縣衙。
「若是孟兄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文景輝跟孟尹浩都站在大堂上,他倆一個原告一個被告,但是都有秀才身份,倒是不用跪地陳詞。
「這話你多餘說出來。」孟尹浩可是篤定的很,他問了許多人,都說文景輝才是常青菜店的所有者,別人只不過是僱用或者是入股,一個讀書的秀才,去做買賣,惹得一身銅臭,有辱斯文!
「生員孟尹浩,狀告生員文景輝,身為生員卻行商賈之事,有辱聖人之教誨。是也不是?」作為學政,今天這位唐大人跟縣令大人一起坐在了主審的位子上審案。
「是!」孟尹浩大聲的回答,底氣十足的樣子。
「可有物證人證?」唐大人又問。
「有人證,物證可搜。」這是說他有人證,物證需要衙門自己去搜出來。
「人證?傳上來!」有人證?這讓唐大人很不愉,臉上也不再笑眯眯的了。
於是人證來了。
文景輝一看人證,差點兒笑起來,這不是劉老二家的嗎?
「民婦劉芒氏,見過諸位大人。」劉老二家的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杠杠的那種。
唐大人扯了扯嘴角,愣是沒出聲!
「劉芒氏,你可知道你為何上堂?」無奈,這位看樣子是不屑跟個村婦說話了,潘縣令只好自己上了。
「知道,作證人。」劉老二家的還挺上道,抬起頭來跪的筆直,秀才表外甥可是說了,這事成了,日後常青菜店可就有她家老二老三的一份打工學徒的位子。
雖然不知道學徒多少工錢,可看崔遠那個小子都能過年的時候讓崔寡婦穿金戴銀了,肯定不少啊!
「你可認識你旁邊的人?」潘益民指的是文景輝。
「認識,文秀才,崗子村的文里長,也是小大夫,他開了常青菜店,賺了許多錢呢!」劉老二家的不用問人,自己突突突的全說了。
「除了菜店,他還做被子,一床被子給不少工錢呢,做的可多了,聽說也是賣給別人呢!還有糧食,誰家有餘糧,他都買,價格跟糧店收的一樣,有的時候糧店降價了他也不降,可有錢了!」
劉老二家的話,總結出來就一個字:錢!
文景輝有錢,有好多的錢,花不完的錢!
「文景輝,她說的可屬實?」唐大人不欲跟個粗俗的村婦說話,所以等潘縣令問完了,他就問文景輝。
「回大人,有的屬實,有的不屬實。」文景輝開口,「我是秀才功名在身的生員,也的確是崗子村的里長,也是崗子村今年要新建藥房的坐診大夫。皆因學生十分嚮往范仲淹老先生的那句話。」
「什麼話?」
「不為良相,即為良醫。」文景輝不卑不亢,侃侃而談:「良相治世,良醫治病。學生自知資質愚鈍,不若投身醫藥,將來可以懸壺濟世,拯救生命。科舉有很多次機會,但是生命只有一次。」
「那菜店也是你開的?」
「回大人,菜店不是學生的,是學生的家人武擎蒼,和其親舅舅家,同村裡幾家人合夥開的,租的地方是學生同窗白耀祖提供的閑置鋪子,菜屋是紀家人提供的,跟學生,一點關係都沒有。」文景輝也底氣十足。
「說得輕巧,誰不知道你收養了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將菜店掛在了他的名下,你敢說你沒有嗎?」孟尹浩死咬文景輝不放,王福才可是調查了許久,還拿到了證據呢。
聽說他們備案的文書也是那麼寫的。
「回大人,學生並沒有利用無辜稚子,這菜店,可跟學生毫無關係啊!」文景輝說的可真切了,「學生只是在正月里幫了一把手,幫忙管了幾天而已。」
他知道自己賣菜的那幾天是不會讓人忘記的,幸好那幾天開一個時辰的店,也的確是說了他們來幫忙的,因為武大經常來送菜,大家都知道這店裡頭也有武大的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