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歡感覺自己仿佛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渾身發疼，刺骨的疼從骨頭縫中鑽出，在一點點的折磨著他的理智。
而腦海中浮現了無數道聲音， 責罵他的， 對他委屈的， 嘈雜的聲音讓他愈發的難受， 那一股堵在心口難以發泄的憤懣幾乎是因為無力才轉換成了身體上的折磨。
“不要以為清淵把你帶入鳳麟沈氏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身為魔道邪惡之人你就該有自知之明，你配得上冰清玉潔的清淵嗎？你出生在最邪惡於魔界血池， 天性嗜血沾染殺戮。清淵他沒有嘗試過情愛，自然很容易被欺騙， 現在我們就要替他斷了這孽緣！將你斬草除根！”
“……你是魔道始祖， 你是邪惡修羅， 你就是罪惡始源，你所到之處必然生靈塗炭。”
“世人怨你懼你恨你惡你，你認為這樣的你還有資格活在光明之下嗎？你如今苟且偷生，不如在日光下被一劍穿心， 光明正大的魂飛魄散，至少日後別人提起魔尊還能落得個好名頭。”
無端謾罵在腦海裡不斷的浮現， 從莫名其妙到不甘心再到咬牙切齒，所有的怨怒都積攢著。
莫念歡睜開眼， 卻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漆黑的空間中， 小心翼翼摸著前邊的路，卻感覺到一股冷風纏繞在周圍，與此同時伴隨著那些令人厭惡的罵聲，鋪天蓋地的，仿佛想要用言論將他硬生生吞沒。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陷入了未知的意識海裡， 想要醒過來但他卻發現自己根本醒不過來，意識就好像被困在這個可怕的世界裡，被迫深陷其中無法逃脫。
“師兄！”
就在這時，在他面前浮現了沈百屹的身影，無措的眸底頃刻間染上光亮，他朝著沈百屹走過去：“百屹你沒事了嗎！”
可就在他想要碰沈百屹時卻發現撲了個空，頓時愣住。
沈百屹唇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眸中倒映著莫念歡的面容，滿腔的情竇初開與情深此時卻裝滿了無奈與遺憾。
“師兄，對不起，百屹沒辦法陪著你了。”
莫念歡撲空的雙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明明近在咫尺的沈百屹卻無法靠近，心裡頭的難受比方才聽到的那些聲音還要更令他哽咽。
“不是的百屹，我找到復活神木了，我可以救你的，就差一點點而已。”真的就差一點而已。
“我……沒有魂魄。”
莫念歡怔怔看著沈百屹，洛神醫說的時候他不相信的，這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怎麽可能是沒有魂魄的人呢，明明抱著的時候是有溫度的，他牽強的扯了扯唇角：
“百屹，別開玩笑了，你怎麽可能——”
“所以復活神木救不了我。”
沈百屹走到莫念歡跟前，他看著莫念歡笑得很燦爛，抬手想要撫摸莫念歡的臉，可已經摸不到了，眼眶漸漸濕潤：“師兄，我好遺憾啊，雖然知道遲早會離你而去，但是我沒有想到那麽快。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做呢，想跟你一塊完成的都還沒有來得及。不過我不後悔，守護你就是我的生存意義。”
面前這張清俊年輕的面容還是與尋常那般笑得好看燦爛，莫念歡卻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這些日子他們四個人的朝夕相處不是假的，每一幕都歷歷在目。
這兄弟三人對他無微不至的好，這樣的好讓他難以理解，但是卻無比真切。在現實中他是個孤兒，可是來到這裡他卻能夠感受到家人的溫暖，保護他，照顧他，陪著他修煉。
無時無刻這三人都在身邊，現在其中一個人竟然要離開，這就好比他深愛的家人要離他遠去這又讓他怎麽受得了。
任何一個人出事他都接受不了。
莫念歡似乎能夠感受到身前這道虛影的冰冷，他對上沈百屹通紅濕潤的雙眸，裡邊遺憾難受的情緒也讓他跟著難受，薄唇微顫，他抬起手。
兩隻根本碰不到的手在靠近，卻早已經陰陽相隔。
忽然間，兩人的手腕處浮現了紅繩的痕跡。
莫念歡發現了，他愣了須臾而後瞪大眼看著沈百屹，這是……
“是姻緣結。”沈百屹濕潤的眸底露出欣喜的神色：“師兄，你看到了嗎，我們之間出現姻緣結了，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
莫念歡當然知道姻緣結，那時在女媧廟他就知道這世間有姻緣結這一回事，可是姻緣結不是只會給有緣人系上的嗎？為什麽他和沈百屹——
眸光微閃。
難道他和沈百屹是那一對有緣人嗎？
“有緣人會成結，這邊是我們的緣。”
莫念歡聽著沈百屹哽咽的語氣，但是卻沒有他想象中語氣那般歡喜，反倒是喜從悲來，他聽著心口堵得慌：“……百屹，別說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沈百屹沒有魂魄，也不知道沈百屹的主人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只知道沈百屹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絕非偶然，既然來了就不應該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如果是因為他改變了沈百屹的命運，那他才是那個不可饒恕的存在。
“我們有緣無分。”沈百屹看著手腕上的紅繩笑道，流著眼淚哽咽著，這份來遲的歡喜也不是屬於他的，他不過是莫念歡命定之人的影子，這一份歡喜是他蹭來的：“但是我也很高興，至少……我們有姻緣結。”
至少他能看到姻緣結出現了，也不算是白來。
莫念歡見沈百屹哭得那麽難受他自己也難以緩解此時即將失去家人的心情，他從沒有想過什麽姻緣結不姻緣結的，本來他的出現就是一個意外，可偏偏他這個意外改變了這本文的軌跡。
從以沈淵玉為主變成了他。
原本師弟三人喜歡的應該是沈淵玉，可沈百屹卻在傷得很重時對他說出了心裡話。
這樣的喜歡他又怎麽承受得了，更無法承受沈百屹就要這樣離開他。
“師兄，我該走了。”沈百屹雙手虛空的捧起莫念歡的臉頰，濕潤的眸底再也沒有掩蓋住那一份喜歡，最後這一點時間也無需再忌憚主人，心裡也慶幸還有人陪著莫念歡：“你不要怕，就算我離開了還有大哥和二哥，他們一定會陪著你保護你的，還有師尊。”
說著放下手，一副即將要離開的樣子。
“不行，你不能走，我一定會找到辦法的。”莫念歡想要抓住沈百屹，可這不過是一道影子他又是撲了個空，頓時慌了：“……沈百屹！！！！”
沈百屹心滿意足閉上眼：“能陪伴師兄，百屹此生無憾，再見了，吾愛之人。”
莫念歡眼睜睜看著沈百屹化為一道光影消失在自己面前，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他做錯了什麽嗎？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錯。
如果他真的有錯，就錯在當初在後山吃了那顆魔果，他所有的錯都歸咎於此。
“念歡，你聽到了嗎？”
莫念歡站在原地，看著沈百屹消失的方向聽到了莫羨凡在耳畔響起的聲音，冷笑出聲。
“莫羨凡，你為什麽要找我，為什麽非要找我？”
“我不是在找你，而是你本來就是我。”
話音剛落，莫念歡就看到身前浮現一道身影。
莫羨凡身著一襲黑紅絲綢勾勒出的朱雀華服，青絲被絲帶盡數束起，容貌俊美昳麗，眉眼明媚，只見他走向莫念歡。
莫念歡愣在原地沒有動彈，他怔怔看著莫羨凡向自己靠近。
與在夢中或者是記憶中見到的莫羨凡不同，此時親眼所見與自己容貌一模一樣的衝擊力遠比憑空想象要強烈。
“我們終於見面了。”莫羨凡在莫念歡跟前停下，注視著面前人，他揚唇一笑，滿含笑意的眉宇間透出幾分張揚的英氣。
莫念歡後退一步，一臉抗拒：“我一點都不想跟你見面，你的出現只會給我帶來不好的事情。”
莫羨凡聽著莫念歡這麽孩子氣的語氣無奈的笑了笑，卻也不可置否，莫念歡就是他的真性情，是他充滿戾氣的對立面，乾淨清透毫無雜質的一面。
“你先聽我說，我絕無惡意。”
莫念歡沒好氣瞪著面前人，他從沒有覺得自己這張臉有這麽可惡過：“如果不是你總是要我復仇，總是讓我無端積累怨氣，更讓青龍不斷與我說要來北方，我絕不會來聚窟洲，百屹也絕不會離開我，是你讓我失去了很重要的親人，你賠給我！”
“我理解你的心情，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今我在你的體內，你所有的情緒我都能感受到。”莫羨凡翻手攤開掌心，只見掌心之上那塊滅世黑蓮碎片泛著幽黑色的光澤：“但是我們目前最應該做的就是找回自己的身體，你難道不想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嗎？”
“什麽意思？”莫念歡又聽到這句話擰了擰眉：“什麽叫做我不想回到自己的身體裡，現在這身體不就是我的嗎？”
準確來說這身體不就是原主的嗎？
莫羨凡搖了搖頭：“百年前，我墜下不落山幾乎魂飛魄散，一魂一魄被沈淵玉拿走了，可當我有意識醒來卻發現我只是一顆果子，身體不知道去哪裡了。再後來我感應到身體在何處時便是你出現在我面前，那時候我才知道沈淵玉將一魂一魄放入你現在這幅身體裡，也就是說，你現在這幅身體不過是媒介。一旦你的能力越來越強，你這幅身體便會無法承載原本的力量死亡。”
“那我為什麽一定要恢復，我就想要現在這樣不行嗎？”莫念歡心想他本來就是沒有追求的人為什麽還要這樣去報仇雪恨，過去的事情讓它過去不行嗎？
“來不及了。”莫羨凡手一揚，滅世黑蓮碎片徑直朝著莫念歡的心口飛去，最後直直插入莫念歡的心口。
滅世黑蓮碎片尖銳的一角猛地扎入莫念歡的心臟，那一瞬間，莫念歡瞳孔猛地一縮，冰冷從腳底上湧，渾身動彈不得。
衣襟微敞，露出白皙如冷玉的肌膚，被碎片扎入的心口處流出鮮紅刺眼的血，血跡周圍竟開出一朵血色的彼岸花，邪魅豔麗，從心口處蔓延至脖頸臉頰，最後落在眼尾處。
就在碎片扎入的瞬間那堵塞在心口的憤懣戾氣蜂擁而出。
額前的青蓮若隱若現散發著聖潔的光輝。
莫念歡疼得整個人往下倒。
莫羨凡眼疾手快將人攬入懷中，看著懷中的人疼得臉色蒼白，手撫上莫念歡流著血的左心口，那片滅世黑蓮已經入了心口與血肉融為一體。
直到滅世黑蓮消失殆盡。
而後看著莫念歡額前若隱若現的青蓮。
“淨世青蓮是守護沈淵玉命魂的守魂心燈，他將半顆心都放在你身上，這份遲來的深情誰稀罕呢。”莫羨凡俯首，將莫念歡左心口剩下的殘血血跡舌忝舐乾淨：“當初是他不屑我的大道有情，非要走他的大道無情，如今又如何。”
說著，翻手間，只見又一片滅世黑蓮碎片躍於掌心之上。
莫羨凡將碎片夾於指間，唇角略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淡漠地宛若劃過的水痕，透著冷淡不屑的意味。
頃刻間，滅世黑蓮碎片化為粉末消失殆盡。
沈淵玉只剩下半朵淨世青蓮都能夠活得好好的，那他缺一塊滅世黑蓮碎片那又如何，這可是他留給這世間最後的慈悲，如若集齊滅世黑蓮碎片他想要毀滅重歸於一還不簡單，只是他不。
他不會毀天滅地，哪有這麽好的事情，這世間對他充滿惡意，他又為何要給予寬恕，頂多也就是攪亂四界讓四界不得安寧讓所有人都學會懺悔。
笑著輕輕吹去指尖的粉末，也就相當一顆完整的心臟缺一塊而已，無傷大雅。
就像是七魄也無需回歸愛，他不需要。
這都是沈淵玉教他的，口口聲聲說著愛之後還能夠覆滅，說著正邪兩不立說著要背負責任只能夠拋棄他的話，說著他不過是處心積慮靠近的話。
那愛有何用，與其留著再度傷心，不如徹底消失。
只要他的元神隨著莫念歡便能夠找回原來的身體，復活神木已經找到，日灼劍都歸來了，還怕身體找不到嗎？
“念歡，這一次我們要修煉大道無情，不能再有任何的憐憫之心，知道嗎？”莫羨凡撫上莫念歡的臉頰，指尖劃過這張臉，笑出聲：“你有我便足夠了。”
被疼得清醒的莫念歡：“……”
等等，所以現在又是什麽展開？
心口的濕漉感還殘留著，身體不由得顫了顫。
水，水仙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