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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失守 - 第138章字體大小: A+
     
    ☆、138. 世界盡頭【29】

      璽園大飯店門口路邊,一輛黑色越野停了多時,車頂鋪滿了一層厚厚的雪花。

      鄭蔚瀾正要往旅館打電話,就聽有人立在門外敲車窗。

      他解開車鎖,魏恆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車裡,掀掉頭上的帽子,抖落一地碎雪。

      「怎麼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事兒了。」

      鄭蔚瀾擰開暖氣,開車匯入主道。

      魏恆不說話,只把被雪水濡濕的頭髮從額前撩到後面,雙眼怔仲的看著腳下車板凝聚的一灘雪水出神了片刻,忽然在身上的口袋裡摸了一遍,嘴裡呢喃著:「我的手機呢?我的手機……」

      鄭蔚瀾斜他一眼,把他裝在外套內襯口袋裡的手機掏出來放在他眼前:「想什麼呢你?」

      魏恆把手機拿過去,找出昨天晚上楚行雲存在他手機裡的電話,撥了出去。

      「剛才老邢聯繫我了,我把地址給你發過去,你們從側門進,我讓賀丞下去接你。」

      楚行雲說完就掛了電話,緊接著發了一條短信過來。

      魏恆把地址給鄭蔚瀾看,手指點了點屏幕,道:「去這兒。」

      小區很大,他們圍著小區轉了一圈才找到開在北邊的一個側門,是小區內部商舖供貨專用的一個通道。

      直到下了車,鄭蔚瀾才覺有異,拽出魏恆,問;「這是什麼地方?」

      「……先進去再說。」

      鄭蔚瀾沒辦法,只好跟著他往裡走。

      刷著銀漆的大鐵門上專開了一個僅容一人穿過的小門,魏恆從那門裡進去,一眼看到小區裡的一家花店門首下站著一個眼熟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月牙白高領毛衣,一件長過膝蓋的駝絨大衣,站在玻璃牆前,正在看雪,懷裡抱著一隻憊懶又肥胖的狸花貓。

      他背後的玻璃牆開著大片大片,五色繽紛的滿天星,紅的如霞似火,藍的陰陰鬱鬱。在凜冬裡盛開一片奪人的秀色。

      那隻貓伸出爪子抓他的毛衣領子,貓爪拉出幾根線頭。

      他把眼睛往下一睨,皺了皺眉,揪住那隻貓的頸子,遠遠的拎著它,不讓它近身。

      魏恆朝他走過去,剛走近,就被他瞧見了。

      賀丞看了看魏恆,又看看魏恆身後的鄭蔚瀾,把貓往胳膊肘裡一夾,往花店指了一下,自己率先走了進去。

      賀丞買了一些花和花盆,三個男人一人抱兩盆,省去了花店的姑娘找人送貨。

      因為賀丞還額外夾帶了一隻貓,所以把左手的那盆君子蘭饒給了鄭蔚瀾,輕輕省省的只抱著一束玫瑰。

      鄭蔚瀾體諒魏恆胳膊有傷,把他手裡的東西也接了過去,只讓他抱著一隻玻璃花瓶。

      賀丞一句話也沒有,一手拎著貓,一手抱著花,只在前面領路。直到進了電梯,才用貓擦了擦衣服上的雪,淡淡的道:「我這裡很安全。」

      電梯裡有監控,魏恆習慣性面朝轎壁,稍稍背過身,低聲道:「謝謝。」

      出了電梯,一行人來到717房門前,賀丞打開房門,先把貓扔進去,然後自己走進去,給後面兩人留了門。

      魏恆站在玄關換拖鞋,粗略的打量一圈這套複式住房,覺得他以前取笑邢朗奮鬥五百年都買不起的房子差不多就長這樣。

      鄭蔚瀾扯住他又問:「這是在幹嘛呀?」

      魏恆輕輕撥開他的手,沉吟片刻,道:「待一會兒。」

      賀丞待客很冷漠,只給他們倒了兩杯茶放在客廳茶几上憑君自取,然後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擺弄那束開的血紅血紅的玫瑰。身旁圍了兩隻貓,除了那隻灰胖灰胖的狸花貓,還有一隻渾身雪白的獅子貓。

      魏恆見他買來了盆栽也不擺,只成堆的擱在客廳地板上,眼裡只有那些玫瑰,兩隻貓湊上去聞,他就把兩隻貓輕輕的踹到一邊,再指著貓鼻子,瞇縫著眼睛,警告一聲:「站遠了,別過來。」

      白色的聽勸,說不讓動就不動了,那隻灰色的一直湊過去挨踹。

      魏恆繞開地上的盆栽朝他走過去,在他對面盤腿坐下,中間隔了一片橫豎有致的紅玫瑰。

      「……不熱嗎?」

      賀丞拿著剪刀修剪花枝,忽然抬了抬眼睛,問魏恆。

      魏恒有點走神,遲了片刻才道:「有點。」說著把身上的外套脫了擱在一邊。

      房子裡的暖氣開的足,不是有點熱,而是很熱,穿著外套背後很快就發了一層熱汗。

      魏恆轉頭看著偌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下的無聲又磅礴的雪,那些雪似乎把天地間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蒼茫無邊的白色。

      窗外隱約響起汽車關車門的聲音,很細微的聲音,一縷風似的很輕易就散了,但是聽在魏恆耳中卻異常響亮,像是狠狠敲在他心上,讓他全身的為之一震。

      他在七樓,而且房子的隔音很好,他不可能聽到樓下的響動。

      明知道是幻聽,但是魏恆卻瞬間清醒了。

      他像是從夢裡醒來似的重新打量身處的環境,似乎已經忘了自己是怎麼來的,彷彿他前一秒還站在那間巧克力店門前。

      邢朗,是邢朗讓他到這裡來,邢朗要和他在這裡碰面。

      邢朗的出現把他的計劃全都打亂了,他現在本應在回蕪津的路上,此時卻在一個警察的家裡等待和邢朗見面。

      魏恆忽然有些氣惱自己,氣自己太感情用事,竟然在關鍵時刻兒女情長起來。一見到邢朗就沒有了分寸和理智,全然沒有考慮過他們見面後將會面臨什麼。

      就算他現在和邢朗見面,也僅僅是見面而已,什麼意義都沒有,把自己的冤枉和委屈講給邢朗聽嗎?楚行雲都不信,他又憑什麼會信?就算邢朗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那又能怎麼樣?現在邢朗自身也陷入麻煩中,比起他更需要別人來搭救。

      魏恆想起昨晚和楚行雲的談話,想起心裡制定好的計劃,很快做出決斷,他絕對不能在這個當口和邢朗見面。

      和邢朗見面是一個變量,他不知道邢朗會說出什麼,做出什麼,他們見面後必定會牽扯出許多矛盾,無論是在感情上,還是需要應對的危難。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自信能夠現在面對邢朗。

      魏恆的心跳的厲害,身上也熱的厲害,他抓起外套穿好,起身道:「我們走了。」

      鄭蔚瀾巴不得早點出去,聞言霎時從沙發上跳起來,站在沙發後等著他。

      賀丞也站了起來,看著他問:「你不等了?」

      「不了,替我謝謝楚警官。」

      賀丞最後問他:「你確定你要走?」

      「……我確定。」

      魏恆轉過身朝門口走過去,才走了一步,驀然停住。

      剛才鄭蔚瀾最後進來,或許忘記了關門,或者沒有把門關緊,他竟沒有聽到房門在什麼時候開了,直到現在才發現邢朗已經到了。

      邢朗就站在玄關,面朝著客廳,似乎已經站了很久,一字不落的聽到了剛才他和賀丞說的話。

      儘管邢朗還帶著墨帽子,帽簷依舊壓得很低,看不清楚他的臉。但是魏恆知道,邢朗的眼睛一定是在牢牢的注視著他。

      楚行雲遲了一些進來,關上門,在邢朗身後道:「怎麼不進去?」

      邢朗這才撲落皮衣毛領上的落雪,掀掉帽子扔在鞋櫃上,手裡提著一隻紙袋,袋子裡是巧克力店員包裝好的巧克力。

      他緩緩邁步朝魏恆走過去,站在魏恆面前,微低著頭,漆黑又冷冰的眼睛看著魏恆,沉鬱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

      魏恆在他的注視下莫名有些心虛,不得不偏過臉,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梗著脖子低著頭,心裡熱辣辣的燒起一團火,劈裡啪啦的燒著,這股熱流往他的腦頂沖,把他的眼眶熏的通紅。

      「想走,是嗎?」

      邢朗問他,聲音又啞又澀,又很無奈。

      魏恆剛才的確打定了主意要走,但是他發現他又一次在感情用事,現在他無論如何也走不了了。

      邢朗見他不說話,只是怔怔的低著頭發愣。

      他後退一步,給魏恆讓出一條路,道:「走吧。」

      魏恆的雙眼霎了霎,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邢朗扯著唇角,很吃力從胸腔裡悶悶笑了一聲,道:「不是想走嗎?走吧。」

      魏恆慢慢的提了一口氣,想對他說點什麼,卻沒有說出聲。

      邢朗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怒極,反倒冷靜了,但是他的冷靜維持的時間並不長,猛然吼道:「我讓你走!……走!」

      很奇怪,聽著邢朗在沖他發脾氣,魏恆心裡反倒輕鬆了,但依舊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只垂著眼睛發了一會兒怔,然後伸出手捏住邢朗的袖口。

      邢朗低頭看著他捏著自己袖口的蒼白又細瘦的指尖,咬了咬牙,用力甩開他的手:「少他媽跟我來這套!」

      魏恆抓空了,黯然垂下手臂,臉上靜默著,凝澹的目光掠過邢朗的下巴,停在他的衣領上。

      邢朗猛地上前,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火光彭拜的目光望進他的眼睛裡,道:「上次我不讓你走,你走了。現在我讓你走,你走不走?」

      魏恆像是站不住了似的,身子往前一倒,載到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口,輕輕的搖了搖頭。

      「書房旁邊就是客房,你們倆個要不要進去聊?」

      賀丞還坐在地上剪花枝,頭也不抬的說。

      聞言,楚行雲抬手指了一下一樓東面臨著窗的一個房間:「那兒。」

      邢朗一言不發的抓住魏恆的手朝客房走過去,推開門,先讓魏恆進去,然後關上房門。

      客房的檔次很高,寬大整潔又明亮,兩扇玻璃門通向延伸出去的大陽台。

      魏恆在房間裡看了一圈,坐在鋪著深灰色床褥的大床邊上。

      邢朗從落地窗旁拖了一張墊著厚厚的法蘭絨的椅子,坐在他面前,向前彎著腰,胳膊撐在膝蓋上,眼神即柔和又無奈的看著他,先嘆了口氣,才說:「楚行雲都告訴我了,你的身份。」

      魏恆微低著頭,目光顫動著。

      「你覺得你沒有證據,解釋不清楚,我不會相信你?」

      魏恆抿了抿嘴唇,微微抬起眸子,看著他點了點頭。

      邢朗擰著眉,心裡有火,但對著魏恆實在發不出來,只咬了咬牙:「那你現在怎麼想?還是把我當賊防著?」

      魏恆摀住半邊臉,果決的搖頭。

      邢朗無奈極了,苦笑道:「魏恆,你不信任我,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沉默了太久,等到魏恆覺得自己不得不說點什麼的時候,竟一時發不出聲音,低咳了一聲,才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那現在呢?你信嗎?」

      魏恆抬頭看著他一笑,眼睛裡有一道清漾漾的波紋在閃動:「我現在依舊不信我自己,但是我信你。」

      邢朗站起身走到床邊,彎腰用手撐著床鋪,看著他的臉,說:「既然你信我,那就留在我身邊。」

      魏恆揪住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頸窩裡,顫聲道:「好。」

      邢朗唇角彎了彎,偏頭在他耳後親了一下:「那你保證。」

      「我保證。」

      「保證什麼?」

      「不走了。」

      「不行,還得發誓。」

      「我發誓。」

      「用什麼起誓?」

      「……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

      邢朗笑著咬他的耳朵,很用力:「什麼都沒有?那我算什麼?」

      恆被他咬疼了,又癢又疼,偏又把他摟緊,貼在他耳邊低低的說了句什麼。

      邢朗沒聽清,再問他,他就不說了。

      邢朗他的胳膊解下來,直起腰撣了撣衣領,逆著背後的天光,臉上落了灰濛蒙的影子,迎著魏恒有些迷茫的眼睛,微微一笑,問:「你覺得我原諒你了嗎?」

      魏恆站起來,不安的看著他。

      邢朗的眼神很暗,盯著魏恆看了一會兒,彷彿在琢磨該怎麼處置他。

      魏恆七上八下的等了好一會兒,才見他抬手劃了個半圓,指向牆角,道:「站過去,反省。」

      魏恆眨了眨眼,說:「啊?」

      邢朗看著他點點頭,道:「嗯。」

      於是魏恆背著手站在牆邊,微低著頭做面壁反思狀,還不確信的去瞄邢朗:「這樣嗎?」

      邢朗已經走到了門口,打開門,半個身子站在門外,豎起食指指著他,正色道:「專心反省,不能動。在我回來之前,一下都不許動。」

      說完帶上了房門。

      魏恆只好老老實實的面壁,站了一會兒,就開始跑神,注意到牆角有一扇窗格,窗格離他很近的地方站了一隻泥塑的巴掌大小的貓。

      貓的身子和頭是分開的,頭受到風吹草動就會前後左右的晃動。

      魏恆便伸出手去點那貓頭,點一下,貓就搖搖頭,再點一下,貓就晃晃腦袋。

      很無聊的小東西,但他不停的點,點了很多很多下。

      點著點著,又開始跑神,手上不自覺下重了力道,竟把那貓的底座戳倒了。

      貓掉在地上,'啪嚓'一聲摔個粉碎。

      魏恆嚇了一跳,倒吸一口氣,忽然聽到門開了,便扭頭看向門口。

      邢朗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地上的一灘碎片,又抬眼看著他。

      魏恆睜大雙眼怔怔的看著他,還沒說話,先把臉憋紅了,吭哧吭哧道:「我,我沒有碰它,是它自己掉下來的。」

      邢朗眉毛一挑,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卻是一點都不相信,把門一推,道:「出來,咱們開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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