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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失守 - 第127章字體大小: A+
     
    ☆、127. 世界盡頭【18】

      一大早,老夫妻就被樓道裡不同凡響的動靜吵醒。兩個老人謹慎的把房門拉開一條縫,看到身著警服的警察和穿著白大褂的法醫在樓道裡來來去去。正對面的507室房門大敞著,從門口到客廳都站滿了警察。

      老奶奶從房裡走出來,攔住一個彎眉細眼,俊採飛揚的女警,問道:「同志,你們在幹什麼呀?是不是住在這裡的小魏出事了?」

      沈青嵐被她問住了,又不能說自己也不知道在折騰什麼,只好應付道:「打擾您休息了吧,不好意思,我們會盡快離開。」

      離開老人,沈青嵐走進507號房,站在客廳中央,蹙著眉往周圍看了一圈,然後走到窗台前,抱著胳膊問秦放:「邢隊到底在搞什麼?」

      秦放正在逗蹲在鳥籠裡的鸚鵡:「我哪兒知道,我以為你們知道呢。」

      沈青嵐轉頭看了看蹲在門口正在幫小趙採集指紋的徐天良,把他叫過去,問:「魏老師在哪兒?怎麼兩天都沒露面?」

      徐天良戴著白手套,捏著一片剛從門把手上揭下來的指紋膜,抬起胳膊用手臂推了推即將掉下鼻樑的眼鏡,一頭霧水道:「我不知道啊,從昨天中午開始我就聯繫不到我師父了,邢隊 該知道吧。」

      小趙拿著一隻軟毛刷,猶猶豫豫的走過去,看一看他們,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青嵐見狀便問:「怎麼了趙兒?」

      小趙遲疑道:「魏老師……好像走了。」

      秦放立刻轉頭看著她,懶散的神氣頓時消失,忙問:「走了?走了是什麼意思?」

      小趙咬住下唇糾結了一會兒,才說:「昨天邢隊讓我定位一個追踪器的位置來著,我順嘴問了一句追踪的人是誰……」

      徐天良急不可耐的打斷他:「是我師父嗎?」

      沈青嵐瞪他,對小趙說:「你接著說。」

      小趙道:「邢隊倒是沒說追踪的是不是魏老師,但是……但是他當時很著急,又不像是追踪嫌疑人的那種著急……我覺得他找的就是魏老師。」

      女人都有一種堪比怪力神說的直覺,小趙也不例外,她說出自己的推測,抬頭看著沈青嵐,似乎在徵求她的同意。

      沈青嵐雖然沒有幫邢朗定位追踪器,但是她也看到了邢朗從今天早上開始種種反常的表現,比如他把法醫隊和勘察組都叫了魏恆家裡採集信息。

      邢朗種種的不同尋常,結合魏恆已經連續兩天沒露面,讓沈青嵐心生一個順理成章又很大膽的猜測。

      「我師父是不是把邢隊甩了?!」

      沈青嵐正要迂迴說出這一猜測,就聽徐天良一驚一乍的喊了出來。

      分散在房間裡四處採集信息的法醫和警察聽到徐天良的這一嗓子,齊刷刷的扭頭看著徐天良,不約而同的停下了手裡的活兒,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不會吧,他們倆不是剛好嗎這才幾天就分手了……」

      「怪不得邢隊一直黑著臉,原來魏老師跑了……」

      「昨天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這麼突然……」

      「這料可真猛,我感覺咱們沒有好日子過了……」

      秦放用力拍了拍手:「都幹活幹活幹活,邢隊長的事兒你們也敢嚼舌根子!小李,廚房檢查過了?」

      助手小李忙從三人座談會中抽身,走進廚房檢查杯碟碗盤。

      小趙被徐天良剛才那句話說紅了臉,心虛內疚似的回到工作崗位上,對同事的打聽都充耳不聞。

      屋裡很快恢復了秩序,只是氣氛比之剛才大不相同。

      秦放也很意外,正要招呼沈青嵐和徐天良坐下開個小會,研究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就見邢朗回來了。

      邢朗一手提著一大兜早餐,一手拿著手機講電話,低頭走了進來。

      從他嘴裡說出零零散散的信息來看,秦放覺得他在和交通局的人通話,而且正在拜託對方幫忙調全城的出城監控,把錄像進行時段切割。

      邢朗把冒著熱氣的早餐放在客廳茶几上,拿著手機說說笑笑的走到窗台前。

      「行,那你費心,過兩天我請你吃飯。」

      掛了電話,邢朗轉身靠在窗台上,往屋裡掃視一圈:「怎麼樣?」

      秦放接話:「不怎麼樣,你到底在找什麼?」

      邢朗沉默著看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了一根煙,才道:「指紋,頭髮,所有能查出DNA的東西。」

      秦放道:「我檢查過衣櫃和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邢朗轉頭看向在廚房裡忙活的小李:「你也沒發現?」

      小李賠著小心說:「邢隊,魏老師是不是都清理過了?我都快把杯子和碗查完了,也沒發現指紋。」

      邢朗:「……查完再說。」

      徐天良舉了舉手,道:「邢隊,我想起來了,昨天我師父出門前的確在房間裡打掃了好一會兒。」

      話一說完,徐天良就心虛了,因為邢朗看他的眼神實在太嚇人。

      邢朗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下顎不斷的抽動,似乎在罵他與不罵他之間徘徊。

      徐天良自知沒看好魏恆,沒有履行好邢朗交給他的任務,更是粗心大意到連魏恆出門前徹底清理屋子這一反常行為都無視。

      徐天良躲到了沈青嵐身後,渾身冒冷汗,覺得自己的個頭都在邢朗的死亡凝視中一寸寸的矮了下去。

      邢朗抬手指著他,終於選擇了罵他,卻隻黑著臉咬了咬牙,胳膊又揮向小李:「廚房沒東西還翻什麼?去衛生間看看!」

      小李丟下杯子,領著人忙不迭的鑽進衛生間。

      邢朗拉開一張椅子坐在餐桌前,喊了小趙一聲:「我讓你帶的東西在哪兒?」

      小趙連忙從沙發上拿起一個文件袋,跑過去交給他:「都在裡面。」

      文件袋中有兩個人的檔案,一份屬於常念,一份屬於魏恆。

      邢朗先拿出常念的檔案,常念的檔案只有薄薄兩頁。

      常念原名叫江潯,是一名棄嬰,被福利院收養後統一跟著院長姓,在1999年被常家收養,改名常念,時年九歲。

      從檔案中保留的成績單來看,常念的成績很好,在不出名的學校裡排年紀前三,卻連初中沒念完就輟學了,原因不詳。常念輟學後在司法系統中消失了一年,再次付出水面是因為參與不法團伙的搶劫、偷竊等行為被派出所拘留。本來派出所只需教育批評就可以將他釋放,但是他的養父卻把他送進少年管教所,關在裡面長達兩年。

      此時邢朗手中拿的這張照片,就是十二歲的常念穿著藍白色條紋的囚服站在白牆前拍攝的照片。

      少年很矮,很瘦,遠沒有同齡人的身高和身材,他瘦的只有一把骨頭,骨頭外附著一層肉衣,臉是蠟黃色的,眼神灰靄。許久沒有打理的頭髮貼著他的臉垂下來,幾乎遮住了他半張臉。

      邢朗用力看他的臉,試圖在他的臉上找到一二分魏恆的影子,但是少年太瘦小,臉又被頭髮遮住,連五官都很難看清楚。

      常念的身份證是未滿十六周歲時領取的,身份證上就是這張瘦小的臉。他從少年管教所出來以後,徹底的消失從司法系統中消失,只留下了指紋和DNA信息。

      這就是記錄在冊的,常念的全部生平。

      邢朗把常念的檔案放在一邊,又拿起魏恆的檔案。

      很快,他發現了第一個疑點。

      常念是棄嬰,而魏恆是孤兒,他們曾經被同一家福利院收養。

      魏恆出生在銀江市的一個小縣城,父親叫魏永民,經營者一家音像製品店。母親叫薛雯,是一名小學教師,下面還有一個妹妹,叫魏瑾。

      魏永民好賭,酗酒,留下數次家暴妻子鬧到派出所的事例。魏永民早年間和朋友合夥創業,結果在創業受阻時捲了兩個人的啟動資金和朋友借來的高利貸帶著妻兒跑路,幾年後被朋友找到,被朋友屢次逼債。

      1998年5月12號,魏永民、薛雯、魏恆、魏瑾,魏家一家四口人急性中毒,被鄰居送到醫院後,只救回來魏恆一個人。父母二人和年僅三歲的妹妹全部喪生,魏恆成了一個孤兒。

      時年魏恆八歲。

      然後魏恆被送進福利院,品學兼優,一路順利的升學。銀江政法大學本科畢業後又考取蕪津市公安大學研究生,畢業後由導師舉薦在西港分局就職。

      如果說常念是一個身份失落者,那麼魏恆和他截然相反,魏恆一直活躍在司法系統中,他於2013年9月11號到蕪津公安大學就讀時留在學校系統中的照片正是'魏恆'本人,是邢朗所熟悉的魏恆。

      但是還有一個疑點,魏恆並沒有參與應屆畢業生的畢業大合照,也鮮少留下照片,魏恆獨來獨往,沒有住學校宿舍,而是在校外租房子住。不過魏恆留在學生證上的照片也正是邢朗所熟悉的魏恆。

      怎麼回事?照片上是魏恆,檔案中也的確是魏恆,但是鄭蔚瀾卻對著魏恆喊出常念的名字……

      邢朗看著魏恆的兩寸證件照,和魏恆那雙永遠平靜也永遠沉著的眼睛對視著,忽然在照片上看到了那天在醫院,站在落地窗後,眺望遠方的魏恆。當時魏恆的眼神也是這麼的微茫又冷漠。

      當時魏恆離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隨時擁抱他。但是現在魏恆卻消失了,消失在一個或許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除了這些照片,找不到魏恆在學校裡的其他照片嗎?」

      他莫名感到異常疲憊,在煙灰缸裡慢慢的磕了磕煙頭,問小趙。

      小趙說:「魏老師參加過校園志願者活動,那次活動的主辦方給每個參與的學生都做了一個主頁掛在主辦方網站。我也想過找一些除正式照之外的照片,就打算從這個網站裡找一找,但是……」

      小趙欲言又止,面露猶疑。

      邢朗抬眼看她:「但是什麼?」

      小趙便道:「但是主辦方的網站被黑過一次,關於志願者活動的照片全都不見了。」

      邢朗不由得沉默了,網站被黑,意味著和那次活動有關的資料全部消失,自然也包過魏恆的資料。

      「邢隊,還有……」

      小趙見他臉色不好看,猶豫著是否說下去。

      邢朗冷冷的丟過去一個字:「說。」

      小趙道:「我查到,銀江政法大學的內部系統也被黑客攻擊過。」

      「有問題?」

      小趙看著他,嚴肅道:「主辦方網站被黑的時間是13年6月28號,和學校內部系統被黑的時間一致,是同一天。」

      也就是說,在13年6月28號,和魏恒有關,存有魏恆資料的網站在這一天內接連遭到黑客入侵。

      「……學校那邊丟了什麼東西?」

      邢朗扶著額頭問道。

      小趙搖搖頭:「管理員只發現了幾個系統被攻擊後出現的漏洞,查不出來黑客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這時候,小李從衛生間出來,對邢朗說:「邢隊,浴室也被收拾的乾乾淨淨,所有洗漱用品全都不見了。」

      邢朗靜坐著抽煙,大朵大朵乳白色的煙霧把他的臉遮擋的影影綽綽。

      許久,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裡,清了清喉嚨道:「小徐,到隔壁把我那件灰色的夾克拿過來。」

      徐天良去了,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邢朗口中說是灰色,其實是帶著淺灰的藍灰色皮夾克。

      「老大,是這件嗎?」

      邢朗點點頭,接過衣服,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一根細細的黑色皮筋。

      這根皮筋是他和魏恆去餐廳吃晚餐,在餐廳裡他從魏恆頭髮上解下來的。吃完飯,魏恆向他要過好幾次,都被他耍無賴般霸占不給,非要讓魏恆散著頭髮給他看。

      想起那天晚上,邢朗的眼神似乎被他面前縈繞不散的煙霧揉皺了,顯露出一種殘破的柔軟。

      他把煙灰缸推倒一旁,伏在桌子上專注又細心的解著纏在皮筋上的幾根頭髮,似乎那頭髮很脆弱,稍不小心就會變成粉末。

      把頭髮解下來交給小李,邢朗又把皮筋放進胸前口袋裡,微微拔高嗓音喊了聲:「收隊。」

      秦放轉到他面前,神情複雜的看著他:「你到底查什麼?」

      邢朗慢悠悠的把兩份檔案裝進文件袋,才道:「查魏恆到底是誰。」

      「……你懷疑他是誰?」

      邢朗把文件交給沈青嵐,清晰又銳利的目光看著秦放,道:「常念。」

      說完,他指了一下徐天良:「你跟我去醫院。」

      車上,徐天良不敢往邢朗身邊湊,坐在後座,打起精神,準備好了迎接邢朗的各種提問。

      果不其然,車子往前開了不到五分鐘,邢朗就問:「魏恆說余海霆救回來的女孩兒不是徐新蕾?」

      徐天良條件反射般就要說出'我真的不知道我師父去哪兒了!',話要出口時又連忙嚥回去,換了一個思路,慎重回答:「是,我師父親口說的,來警局找你的那個女孩兒不是徐新蕾。」

      邢朗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撐在車窗上抵著額角,分心觀察前方的路況,拐過一個路口才道:「理由。」

      徐天良把魏恆利用一首法文兒歌來推斷徐新蕾不是徐新蕾的的理論一字不落的轉述給邢朗。

      邢朗聽完並沒什麼表示。

      徐天良偷偷瞄他,從他的位置只能看到邢朗小半張側臉,和他泛著青色的,像是被筆鋒勾出來的下巴。

      徐天良正盯著他細瞧,就見邢朗忽然抬起眼睛,從後視鏡裡擒住了他的視線。

      徐天良連忙低下頭,再不敢亂看。

      過了一會兒,輕悄悄的車廂裡忽然響起嘟嘟嘟的聲音。

      徐天良不敢抬頭,只用餘光分辨出邢朗播出了一通電話,並且打開了免提。

      「喂?」

      電話通了,邢朗聽著從手機裡傳出的慵懶又冷淡的男性嗓音,皺了皺眉:「楚行雲?」

      「他去洗手間了。」

      邢朗很快把這把子欠扁的聲音對號入座:「賀總?」

      賀丞從鼻孔裡'嗯'了一聲:「有事嗎?邢警官。」

      電話那頭有輕緩的鋼琴曲,和空闊又細微的人聲,似乎是一個餐廳。

      「找楚行雲有點事。」

      「哦,那你最好在四個小時後打過來,他現在在處理公事,暫時沒有時間接你的電話。再見。」

      邢朗眼角抽了抽,四個小時?處理公事?剛才不是還說楚行雲在洗手間嗎?現在又改口說楚行雲在處理公事,四個小時內沒時間接電話。以為他聽不出來他們在餐廳吃飯?

      賀丞又在說什麼屁話!

      邢朗聽出他要掛電話,不緊不慢道:「等一等。」

      「……還有事嗎?」

      邢朗把車停在紅燈路口前,看了一眼手錶:「麻煩你轉告楚行雲,讓他盡快把高星元的案卷給我發過來。」

      「好,再見。」

      邢朗磨了磨牙根:「還有,讓他幫我找一個人。」

      賀丞耐下性子,冷冷道:「誰?」

      「上次你們來蕪津,和我一起……」

      賀丞懶懶的,不耐煩的打斷他:「我知道,魏恆。」

      邢朗不由得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有些意外。

      這個賀丞眼界極高,凡夫俗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因為楚行雲的關係,他和賀丞見面不下十次,結果賀丞在見他的第七回才把他的姓氏叫對,前提是和楚行雲咬了一會兒耳朵。

      「對,就是魏恆。」

      賀丞似乎對魏恒有些興趣,聲音不再高不可攀的飄在天上:「他怎麼了?」

      「他這兩天可能會去銀江,讓老楚幫我盯著點。」

      賀丞默了一瞬,略帶笑意道:「你在抓他?」

      邢朗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方向盤,沉了一口氣,嚴聲道:「不,只是我在找他。」

      賀丞抑揚頓挫的'哦'了一聲,忍俊不禁似的低低笑了一聲,說:「你讓他跑了?」

      邢朗:……

      雖然他和賀丞不熟,更談不上了解,但是他對賀丞的印象一直是一個被楚行雲慣壞的太子爺,性格極其矜貴又頑劣。簡直就像一個不懂事的熊孩子。

      想必沈青嵐把他和魏恆的關係告訴了她在銀江的女朋友,而這個女朋友又在楚行雲手下做事,所以楚行雲也知道了,那麼和楚行雲關係最近的賀丞自然也會知道。

      所以賀丞現在才會這麼明目張膽的調笑他,看他的笑話。

      邢朗冷著臉正要說話,就聽楚行雲的聲音由遠至近的傳了出來。

      「誰的電話?誰把誰放跑了?」

      他很清楚的聽到賀丞呵呵笑了兩聲,說:「你在蕪津警局的朋友,姓……哦,姓邢的那個,他的相好跑了,託你幫忙找找。」

      楚行雲便道:「呵!老邢,什麼情況?人跑了?」

      '砰'的一聲,邢朗掛斷電話,咬著牙把手機扔向駕駛台,險些砸穿擋風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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