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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失守 - 第62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卷:冷酷仙境】

    ☆、62. 冷酷仙境【1】

      「魏老師,你在哪兒?」

      魏恆關上病房房門,在樓梯口尋了個安靜的地方,對電話那頭的沈青嵐說:「醫院,有事嗎?」

      沈青嵐一向灑脫爽快,此時卻有些吞吞吐吐,問道:「你在看佟月?什麼時候能完事兒?」

      魏恆看了一眼病房方向,又看了看腕上手錶:「大概……三點多鐘。」

      沈青嵐不語。

      魏恆追問過去:「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青嵐低低的嘆了口氣:「邢隊被監察委的人帶走了,好幾個小時都沒有消息傳出來。」

      魏恆愣了一下:「怎麼回事?」

      通過沈青嵐間接轉達,魏恆才知道佟野已經死了,死在被關在看守所的第二天。佟野的審訊材料和口供還壓在法制科,法院還沒有正式的起訴他。而邢朗為了佟野的死鬧了一回看守所,提審賣刀給佟野的那名死緩犯人。

      他們都很清楚,佟野的供詞威逼了某些當年查案判案的司法人員,一旦受害者張東晨提起申訴,再有佟野的證詞佐證,一場冤假錯案必定引起從公安局到檢察院的一次小型地震,當年所有的參與者都將被引入這場冤案風波,不免會有一二人落馬。

      也有的是人為了自保,選擇犧牲他人的性命。

      魏恆想起佟野臨走前信誓旦旦的向自己保證'我會站在法庭的,魏老師'的那一幕,竟有種是他害了佟野的錯覺。

      他和邢朗都預料到了佟野或許會成為某桿暗槍之下的獵物,但是他們都沒想到,'他們'會來的這麼快。

      邢朗有意的壓制了佟野歸案的消息,就連看守所方面也'打點'了個把熟人。然而佟野被捕的消息竟然在一夜之間就洩露了出去,'他們'的機動反應之迅速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魏恆覺得空氣稀薄,呼吸困難,他打開走廊盡頭的一扇窗戶,看著窗外蕭條肅殺的秋日末景,緩了一口氣,才接著說:「劉局知道嗎?」

      「劉局還不知道,王副隊已經去監察委了,現在也是一樣沒有消息。」

      魏恆不太清楚王前程有什麼手段和背景可以幫到邢朗,他只怕王前程這次前去不是救人,而是落井下石。

      「嚴重嗎?」

      魏恆忽然問。

      沈青嵐聽懂了,即氣惱又無奈道:「就剩了一口氣,送醫院了,你說邢隊他怎麼……這麼衝動!」

      魏恆一時啞口無言,這回不怪邢朗衝動,只怪邢朗的肩上始終站著四名少女的冤魂,而唯一能夠為這場延續了三年的殺戮負責的罪人已經先行被'處死'。

      「……通知劉局長吧。」

      深思過後,魏恆說道。

      沈青嵐顯然有所忌諱:「魏老師,邢隊前些年已經因為'刑訊'被監察委盯上了,當時劉局能保他,不代表這回劉局還能保他。劉局……」

      說著說著,沈青嵐急了:「我的意思是邢隊他根本沒什麼靠山,他家裡沒權沒勢的,劉局憑什麼一次兩次的得罪人去保他!」

      魏恆慢慢吐出一口氣,冷靜道:「只要劉局沒有找到能夠接替邢隊長的人,他就離不開邢隊長。就算他把邢隊長當狗養,當槍使,一時半會他也很難找個和邢隊長實力相當的人接替他。況且少女謀殺案已經偵破在即,現在又鬧出了這檔事兒,這個爛攤子沒人願意收尾,負責到底的只能是邢隊長。趕快聯繫他吧,他一定能想到辦法。」

      說著頓了頓,魏恆沉聲道:「要快,我不相信王副隊是真的想搭救邢隊長。」

      沈青嵐完全被他說服,匆匆應了聲:「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魏恆站在窗前吹了一會冷風,直到把腦子裡那些雜蕪的思緒逐漸吹散,吹的渾身一片僵冷,才關上窗戶返身回到病房。

      下午三點多,魏恆走出醫院,站在路邊率先給沈青嵐撥了一通電話,但是無人接通,想必現在正是所有人都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他揣起手機,沿著人行道往前方公交站走去。

      沒走兩步,一輛白色大切停在路邊,按了一聲喇叭。

      魏恆轉頭看過去,看到車窗被放下,海棠戴著墨鏡對他笑道:「我送你。」

      魏恆坐在副駕駛,拉上安全帶:「謝謝你了,海醫生。」

      海棠不喜與人客套,只道:「順路。」

      他們共同探望受傷的邢朗,所以海棠已經知道魏恆和邢朗是鄰居,駕輕就熟的開車走在去往邢朗家的路上。

      魏恆邊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邊依次撥了隊裡骨幹們的電話,連徐天良都沒放過。

      只能說這次邢朗下手太狠了,許多人只敢觀望,不敢參與。就連平時邢朗最重用的那幾個人,除了陸明宇,全都緘默其口,搪塞其詞。

      魏恆放下手機,莫名其妙的心生挫敗。甚至有些氣惱。只是他的挫敗和氣惱不針對任何人,只針對自己,似乎為了自己幫不到邢朗而惱火。

      他脫掉手套順手放在座位上,捏了捏僵冷麻木的手指。

      魏恆的憂慮和煩躁被海棠看在眼裡,海棠不動聲色的打量他片刻,忽然問道:「是邢朗的事嗎?」

      「……你知道?」

      海棠淡淡道:「嗯,青嵐告訴我了,拜託我想辦法。」

      她這麼一說,魏恆才想起海棠家裡人從政,比沈青嵐家中根系還要深。

      不過念及海棠和邢朗的關係,魏恆明白自己沒有立場和資格多言,就草草的應了她一句,不再提。

      海棠也沒有和他交談過深的念頭,更沒有明示自己是否出力,就這樣一路沉默著開著車,直到路程過了大半,才忽然說了句:「他總是這樣。」

      魏恆看她一眼,很清楚她說的是邢朗,也明白她說句話的含義。

      他沒有接話,不過在心裡思索,海棠口中邢朗的'總是這樣',貌似是一個缺點。但是他卻覺得,未必是一個缺點。

      到了小區門口,魏恆下車前問她:「不上去看看嗎?」

      海棠搖搖頭,有些苦澀的笑了笑:「不了,我們以前吵得夠多了。」

      魏恆不再說什麼,站在路邊目送她的車拐過路口,回身走進小區大門。

      小區停車場就建在大門右邊,和單元樓只隔了一個小小的花壇,走在花壇甬道裡,魏恒有意的用目光在停車場中搜尋,看到那個屬於邢朗的停車位上停著一輛熟悉的吉普。

      既然車在家,那人回來了嗎?

      出了電梯,魏恆略過自己家門,直奔508,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倒是再次把對面的一對老夫婦驚動了。

      老人對他說:「小邢還沒回來呢。」

      魏恆點頭道謝,回到了507.

      他脫掉大衣扔在沙發背上,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輛黑色的吉普依舊停在停車場,彷彿已經在那裡站了許久。

      不多時,他看到駕駛座的車窗被放下一半,片刻後扔出一個煙頭,落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魏恆站在窗前靜靜的看了片刻,隨後眼不見心不煩似的拉上窗簾,扯開襯衫釦子準備洗個臉睡一覺。臉洗到一半,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滿臉水珠的自己怔了一會兒,忽然拿起毛巾草草擦了擦臉,連外套都沒來及穿,快步出門了。

      小區停車場裡很安靜,上班時間,只零散的停著幾輛車。魏恆徑直的走向那輛黑色吉普,敲響了緊閉的車窗。

      沒有應他,但是他能聽到裡面的說話聲,魏恆握著門把試探性的開車門,沒料到車門還真的被他打開了。

      邢朗正坐在駕駛座打電話,他一手撐著方向盤,一手拿著手機放在耳邊,見車門忽然開了,下意識的朝魏恆看了過去。

      他只草草的瞥了魏恆一眼,隨後一臉焦躁的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該刪刪該減減,證據不夠就再找找,把那幫爺伺候舒服了,這案子就能結了。」

      魏恆聽到他手機裡一個陌生的嗓音叫了一聲:「邢隊長,話不是……」

      邢朗猛地咬了咬牙,怒道:「拿人錢不幹人事兒,納稅人養了一群走狗王八蛋!」

      掐了電話,邢朗又低下頭在手機通訊錄中翻找,瞥了一眼站在車外的魏恆,嗓音因著急上火而暗沉沙啞:「你下來幹什麼?連衣服都不穿。」

      魏恆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在邢朗臉上看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他眼瞼下泛著青烏,下巴冒出一層不易察覺的稀疏的胡茬,憔悴的像一個披風沐雨的流浪漢。

      不一會兒,邢朗又撥出去一通電話,笑道:「姜處長,我邢朗,有點事兒想麻煩你,那我現在過去找……」

      魏恆忽然拔掉了車鑰匙,抓住邢朗的手腕把他從車上拽了下來。

      邢朗一時不防備,被他這麼一拽,差點摔倒,反應極快的用腳踹上車門,把手機拿遠了,低聲問魏恆:「幹嘛?」

      魏恆不語,只用力抓著他的手腕,像是牽一頭牲口似的拽著他走向單元樓。

      邢朗一時沒緩過神兒來,直到被他拉進電梯,才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結束和姜處長的通話,把手機揣進口袋,異常順從的又被魏恆拉出電梯。

      「鑰匙呢?」

      魏恆問。

      邢朗心念一動,胡謅道:「落在辦公室了。」

      魏恆想了想,推開507房門:「進去,我們聊聊。」

      邢朗熟門熟路的在窗邊的餐廳裡坐下,把身上的墨鏡、手機、文件、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卸下來全都扔到桌子上,如釋重負般長呼了一口氣。

      魏恆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聽他說,「不渴,有點餓,弄點吃的吧。」

      魏恆抬眼看他,邢朗厚著臉皮沖他笑。

      魏恆只得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圈:「只有泡麵。」

      「也行,加個蛋。」

      看那廝一副上餐館消費的嘴臉,魏恆頓時有點後悔把他領進家門。剛才那個疲憊不堪需要關懷的邢朗完全是他的錯覺,這廝的生命力頑頑強的很,像野草也像韭菜岔,就算被攔腰割斷了,也會迅速而野蠻的生長。

      在燒水的期間,魏恆把頭髮紮緊,從冰箱裡拿出一板雞蛋,熱鍋煎雞蛋。

      邢朗把背後的窗戶推開,點了一根煙銜在嘴裡,逗著鳥籠裡的鸚鵡,道:「佟野死了,你知道嗎?」

      「知道。」

      魏恆回答的迅速,並且口吻平淡、冷漠,毫無波瀾。邢朗扭頭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沒了?」

      魏恆往鍋裡打了一個雞蛋,像一個沒有人情味的冷血動物似的淡淡道:「什麼沒了?」

      「你不再說點什麼?」

      「人都死了,還說什麼?」

      邢朗目光複雜的看他半晌,氣餒似的低笑了一聲,回過頭推了一把鳥籠:「說的也對。」

      沒有人說話,只有熱油的滋滋聲,煎蛋的香味很快飄散到客廳。

      邢朗逗了一會兒鸚鵡,看似心不在焉似的,又說:「那天晚上你說會和他交往,我還以為你挺喜歡他。」

      魏恆不語,低著頭關注於鍋裡的雞蛋。

      鸚鵡再怎麼逗都像個死物,對他愛搭不理的,把他也當成了死物。邢朗忽然間對它沒有了耐心,心中一時空蕩的厲害。

      「也是臨終關懷嗎?」

      他忽然看著魏恆問。

      魏恆把煎好的雞蛋盛到盤子裡,沉默著又往鍋裡打了一顆,才道:「算是。」

      「……你很清楚他沒有走出監獄的那一天,才答應跟他談戀愛?」

      邢朗的口吻一瞬間變的冷淡,又似乎包含著怒氣,還有些故意而為之的火藥味。

      魏恆停止擺動手裡的鍋鏟,抬起頭看著他,冷冷的說:「吃完飯,你就回去。」

      邢朗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忽然起身往門口走了過去。

      魏恆霎時就慌了,看著他想說些什麼:「我……」

      才說了一個字,魏恆就噤聲了,因為他看到邢朗走到客廳拿起茶几上的煙灰缸,轉身又回到了餐廳。

      魏恆垂下眼睛,定了定神,繼續煎雞蛋,再不言語。

      邢朗把煙灰缸擱在腿上,看著窗外正在西斜的陽光靜沉沉的抽了一根煙,正準備點第二根的時候聽到魏恆說,「自己端。」

      說完,魏恆走到衛生間洗手。

      邢朗把一通泡麵和一盤雞蛋端到餐廳,吃到一半的時候魏恆才從衛生間出來。

      「手藝不錯啊,魏老師。」

      刻意活躍氣氛似的,邢朗笑道。

      魏恆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端著茶杯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一眼已經空蕩蕩,只剩下一層油脂的盛雞蛋的盤子。

      他煎了五六個雞蛋,邢朗幾口全吃光了,想必是真的餓了。

      「你不是說想跟我聊聊?聊吧。」

      邢朗埋頭吃泡麵,也不耽誤說話。

      說實話,魏恆現在不想跟他聊,無論是聊哪一樁案子,他都不想聊。再多說,只能加重邢朗的壓力。

      思來想去,他找了一個擦邊球的話題:「那個死在城西大橋的年輕人的身份,確定了嗎」

      一桶泡麵很快也見了底兒,邢朗端起盤子和泡麵桶進了廚房,把盤子放進水槽,把麵桶扔進垃圾箱,又打開冰箱拿出一個蘋果,回到魏恆對面坐下,才道:「沒有,本市的失踪人口裡找不到,估計是外地人。」

      「那輛帶走張東晨的麵包車呢?也沒有線索嗎?」

      邢朗邊吃蘋果邊說:「套牌兒車,牌子是在木薌縣的,當地的警局正在找失主,目前還沒消息。」

      這麼說來,企圖帶走張東晨那伙人的身份也不好核實。

      「你有什麼看法?」

      魏恆懶懶的撐著額角,看著他問。

      邢朗很快把一顆蘋果吃完了,果核扔進垃圾桶,扯了幾張紙巾擦著手說:「隊伍裡有鬼。」

      張福順被秘密監控,除了他和邢朗,沒有人知道張福順和月牙山屍坑有關聯,但是張福順卻成為了'目標',邢朗嚴加保護張福順,'他們'就對張東晨下手。更蹊蹺的是,'他們'知道張福順藏著另一個秘密。

      魏恆思索良久,開口時慎重了許多:「你懷疑誰?」

      邢朗沒精打采的笑了笑:「基於臆想的懷疑很不負責任,要說懷疑誰,只能拿出證據。這不是你說的嗎?」

      「那你就是沒有懷疑的對象了?」

      邢朗道:「有,但是沒有證據。」

      問他兩次,他都語焉不詳,明擺著不願意和自己探討的太過深入。魏恆也不再追問,抿了一口杯裡的茶水:「我對你懷疑的對象沒有興趣,只要不是我就行了。」

      邢朗微微皺眉:「你覺得我會懷疑你?」

      魏恆吹散杯口的熱氣,淡淡道:「知道張福順身份的人,只有你我和陸警官,你會懷疑陸警官嗎?我覺得不會,既然你信任陸警官,那麼唯一有懷疑價值的人就是我。」

      邢朗把眉頭鎖的更緊,看他良久,才道:「不,我不懷疑你,我信任你。」

      魏恆略微一怔,等回神的時候發現對面已經空了。

      邢朗又摸進廚房掃蕩了一圈,把冰箱裡僅剩的兩個橘子一個蘋果全都拿了出來,回到原位坐下,邊剝桔子邊說:「無論你信不信我,我都信你。我不但相信你不會害我,我還相信,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還會拉我一把。」

      魏恆把水杯擱在桌子上,重重的碾磨被燙紅的指腹,不知好歹似的問道:「憑什麼?」

      邢朗剝著橘子認認真真的想了一會兒「說不清楚,感覺。」

      魏恆抬起眸子看著他,壓制住心裡紛亂的心緒,揚起唇角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或許有一天你死在我手裡,就會後悔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

      邢朗目光沉沉的看著他,漆黑無邊的眸子裡靜靜的流淌著漂浮不定的暗光。忽然,他笑了一下,張開雙臂對魏恆說:「come on baby,弄死我。」

      魏恆心裡一熱,瞪他一眼,低頭喝水。

      邢朗笑了笑,把剝開的橘子分了一半給他,忽然間換了個話題:「想知道我和海棠為什麼分手嗎?」

      魏恆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不明白他怎麼又扯到海棠身上去了。雖然他很想知道,但是他沒有接話,說與不說的,全憑邢朗決定。

      邢朗決定告訴他:「因為我老把工作上的事帶到家裡。」

      說著抬眼看他:「你能理解嗎?」

      魏恆試著理解了一下,發現對方袒露的信息過少,他無法深入理解,於是搖了搖頭。

      邢朗把剩下的橘子全都塞進嘴裡,豎起四根手指,道:「郭雨薇,佟月,梁珊珊,白曉竹。這四名受害者對海棠來說,只是一串名字,一組數字,但是對我來說,她們是我的債主,她們整日整夜的追在我身後索要真相,每天晚上都會鑽到我的夢裡,讓我為她們的死亡負責。我永遠都不可能把她們當做工作對待,她們不是名字,也不是數字,她們是活生生的人,卻成為了受害者。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能把她們任何一個人鎖在檔案櫃裡,等著紙頁泛黃,等著他們的名字被人遺忘。除非有一天我不幹這行了,脫掉身上的警服,再也不用納稅人養著,他們就不再是我的責任,我才能把他們從我的生活中剝離。」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是魏恆卻明白了。邢朗和海棠之間的矛盾是那些受害者。想必剛才邢朗在停車場的狀態就是他'在家'時的狀態,海棠無法理解他,也無法包容他把受害者的冤魂帶進生活裡,塞滿他心裡各個角落。

      說的直白些,邢朗的責任感太強,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海棠替他覺得累,卻無法替他分解,邢朗也無意拖著她一起承擔。兩人之間的隔閡,由此而生,日益見長,最終分道揚鑣。

      不知為何,魏恆心裡有些沉重,注視著邢朗的眼神都柔軟了許多。

      不用魏恆接茬,邢朗自己說自己的:「我現在就兩個打算,要麼打一輩子光棍,要麼找個能理解我的同行。」

      「同行?」

      邢朗看著他,目光越來越悠長,腦子裡放空了許久,才道:「對,同行。」

      聽他說起同行,魏恆第一個想起的就是沈青嵐,雖然沈青嵐從來都沒有表示過,但是他看得出來,沈青嵐很崇拜邢朗,或許邢朗更適合和一個崇拜他的人在一起。

      除了沈青嵐,他記得技術隊的小趙對邢朗也有些意思,平常見著邢朗就臉紅。她的心事,估計支隊上上下下都看出來了。

      邢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是皺一下眉頭,就是撇撇嘴,貌似想起了什麼不值得開心的事。

      魏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想著想著就亂了,亂著亂著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被亂七八糟的思緒束住手腳,不知該如何脫身。

      邢朗忽然起身朝他走過去,倚在桌沿看著他說:「跟我出去一趟。」

      「幹什麼?」

      「見一個人。」

      蕪津市的夜晚來臨的越來越快,白晝不斷縮短,黑夜逐漸延長,街道上趕路的人群就這樣猝不及防的一腳踏入了傍晚。

      邢朗把車開到一家市中心邊緣地帶的飯店門口,車子一直沒熄火,車頭亮著兩盞近光燈。

      魏恆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晚上七點十三分,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個多小時。這半個小時裡,魏恆只問過一次在等誰,被邢朗含糊應付過後,他就不再過問。

      「你的手套呢?」

      邢朗忽然問。

      魏恆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這才發現手上光禿禿的,一直以來從未離身的手套竟然不在手上。

      他想了想,道:「可能落在海醫生的車上了。」

      「海棠?」

      魏恆看他一眼,握著雙手道:「嗯,今天中午是她送我回來的。」

      話外還有一個訊息,海棠曾到他們小區門口,卻不入。

      邢朗聽出來了,卻沒有點出來,似乎不想繼續深入這個話題,只靜靜的抽煙。

      沒一會兒,魏恆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一看,頓時有些詫異。

      是海棠。

      海棠和他簡單問過好,直接道:「我把你的手套交給你們小區門口的保安了。」

      很簡單一句話,卻被魏恆讀出了其他訊息。

      「什麼時候?」

      魏恆問。

      而海棠的反應間接證實了他的猜想沒錯,海棠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下車五分鐘後吧,上樓太麻煩,我就放在保安室了。」

      魏恆瞥了一眼邢朗,邢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在磕煙灰。

      魏恆頓時覺得有些尷尬,握著手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還好嗎?」

      海棠問。

      魏恆又看了看邢朗,低聲道:「嗯,挺好的。」

      海棠很輕的笑了一聲,道了聲再見,隨後就掛了電話。

      餘光瞟到魏恆神色有些複雜,邢朗看著前方路口的車流,目不斜視的問:「誰的電話?」

      車廂裡很快飄了一層煙霧,魏恆放下車窗,看著窗外道:「你不認識。」

      邢朗也只是隨口問一句,注意力全在前方車流繁忙的路口。

      窗外的冷風順著窗戶往裡鑽,車裡的氣溫不一會就降了好幾度,凍得人雙手冰涼。

      魏恆想把車窗升起來,不料車窗'嗡'了一聲,竟升不起來。

      這破車……

      魏恆心裡暗道吉普車老舊,他剛在把胳膊架在車窗上,此時車窗玻璃夾住了他的大衣袖口,怎麼拽都拽不出來。

      在他皺著眉頭和車窗玻璃較勁的時候,邢朗已經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叼著煙說:「別用勁兒,可能是夾著釦子了。」

      魏恆不理他,繼續扯自己的袖子。

      邢朗把煙頭扔出窗外,解開安全帶傾身過去:「別動,我給你解。」

      邢朗一手撐在他背後的座椅上,一手去拽他卡在窗縫裡的袖子。

      隨著他的靠近,魏恆把身子往後一揚,老老實實的,不再動彈。因為此時邢朗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楚的看到邢朗下巴冒出的那層極淺的胡茬。

      的確是釦子卡在了縫裡,邢朗揪著連著釦子的一根黑線,小心翼翼的把釦子從縫裡劃出來,才拽出了魏恆的袖子。

      「好了嗎?」

      魏恆想盡快和邢朗拉開距離,袖子略一鬆動就迫不及待的探頭去看,卻在無意間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的更近。

      邢朗向他轉過頭,笑說:「按你剛才那麼拽,釦子掉……」

      話沒說完,邢朗忽然沒了聲音,因為魏恆回頭的瞬間忽然撞上了他的嘴唇。

      魏恆幾乎和他同時轉頭,嘴唇不可避免的在邢朗下唇擦過,很輕,但是足以留下痕跡。

      魏恆愣了一下,眼神發直的看著邢朗。片刻後,他往後靠進椅背,右手握拳抵著嘴唇,看著窗外說:「沒關係,意外而已。」

      邢朗什麼都沒說,慢慢的坐了回去,坐在駕駛座又掏出煙盒點了一根煙。

      他看著前方路口的車流,眼睛裡逐漸變得空洞,香煙抵在唇邊的觸感讓他想到剛才魏恆的嘴唇撞上來的一瞬間。

      雖然意外很短暫,但是魏恆的嘴唇一如他所料,雖然很冷,但是很柔軟……

      沒關係,意外而已。

      他還記得魏恆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魏恒有些慌亂,卻盡力表現的冷漠,只有不斷顫動的眼睫毛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然後,魏恆迫不及待的為剛才的意外貼上標籤,迫不及待試圖化解尷尬,迫不及待的試圖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

      此時,邢朗想起了魏恆家裡那隻拒人千里的鸚鵡,那隻對他如何示好,如何逗弄都無動於衷的鸚鵡。

      難道就,這麼迫不及待嗎?

      說不清的氣餒和挫敗瞬間蒙住他的雙眼,甚至讓他感覺到惱火。

      邢朗忽然把煙頭扔出窗外,再次傾身朝魏恆靠過去。

      魏恆正在低頭看手機,忽覺一道人影向自己逼近就下意識的抬起了頭,卻不防下巴忽然被人捏住。緊接著,乾燥溫熱的嘴唇壓在了他的嘴唇上。

      邢朗用力在他嘴唇上壓了一下,然後稍稍往後拉開一些距離,看著他的眼睛說:「現在不是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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