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輕嗤著嘲笑了自己一聲,將那荷包往枕邊一扔,抱著兔子球又睡了過去。
這般又等了幾日,康寧城的人都盼著明瑜公主此番能平安無事歸國去,誰日子過得好好的,都不願再起戰事。
待到立夏那日,兩方總算是商議妥當,羅大人並一眾侍衛,隨著明瑜公主的儀駕一早就出城去了。
沈鳶那日也起得很早,隻吃了些涼豆粥水,便有些心神不寧,去城樓頂坐了一會兒,遠遠望著人回來了沒有。
立夏是有些熱了的,素日在京城這時候,已有賣冰食的了。沈鳶在康寧城中沒有瞧見,隻買了一碗糖水在城樓頂上吃,囑咐今日若有事,都到城樓上來回報他。
吃過了一碗,知雪就不讓吃第二碗了,沈鳶也沒有惱,只是定定往遠處瞧。
隔了不久,便見那羅大人身側親信回來,報:“此事順利,大人正吃酒席,不久便準備回來了。”
便聽得眾人皆喜。
沈鳶也不自覺輕輕松了一口氣。
此時已日薄西山,知雪在他身側站著,小聲說:“公子,要不咱們回去吃些東西吧。”
沈鳶猶豫了一下,說:“還是等一等。”
他素來多思謹慎,得見著事成才行。
知雪看了看他,癟了癟嘴,說:“那我再去買一碗糖水來吧。”
沈鳶這才微微展顏,含了幾分笑意說:“好。”
又隔了片刻,見天色已黑了,也漸漸起了幾分薄霧,立夏的熱度將將退下來,沈鳶身上衣裳便又有些薄了。
卻聽得遠處有馬蹄車聲回來。
沈鳶眾人遠遠一瞧,似乎是羅大人回來了,如出門時一般,隨行數十侍衛,身後還裝著好些箱籠,一人高聲喊:“羅大人回來了,請開城門。”
自城牆上望,身形輪廓衣著皆與出城時無二。
眾人等了半日了,面色欣喜,這會兒正準備開門。
沈鳶卻將人攔著了。
溫聲令人傳話:“夜黑風高,不敢開門。”
“城下若當真是羅大人,還請在城外暫過一夜。”
便聽下頭侍衛道:“這怎麽行。”
“辛人為了賠我們等這許多天,予了我們許多幣資,我們在城外過夜怎麽安全。”
“你們若想要些好處,不妨直說就是了。”
說著,便打開一個箱籠,裡頭明晃晃的金銀器物,煞是誘人。
眾人目光一時都叫那些金銀器物吸引著了。
沈鳶卻面色一凝,說:“你們摘了盔,抬起頭來。”
其實縱是抬起頭,隔著這濃重的夜色和薄霧,也很難分清人的樣貌,沈鳶卻故意這樣說。
果見下頭人頓了頓。
沈鳶心下一沉,忍不住上前一步,自城上厲聲道:“你們猶豫什麽!”
卻是為首之人抬起頭來,笑道:“吾乃使臣羅興洲……”
話音未落,便先響起了機簧之聲。
卻是那侍衛掀起隨行的另一個箱子。
刹那箱籠中萬箭齊發。
左右人皆聽得一句:“閃開!有詐!”
獨獨沈鳶體弱,行動遲了半步,卻忽得被人向後一拉。
箭矢破空聲擦著耳畔過去。
聽著衛瓚極冷極怒的一聲:“沈折春,你不要命了?”
沈鳶怔了一怔。
衛瓚不知何時,已一身銀鎧上了城牆來,卻是看也不看樓下一眼,冷冷道:“點火,落石!”
城上原本已預備好的大石便驟然墜落。
城上士卒這才醒悟。
城下哪是使臣,只是身量差不多的人,借著濃重的夜色想要騙開城門,連帶著身後的兵丁,都是冒穿了祁人衣裳的辛人兵丁。
被這驟然落下的大石砸得四分五裂。
落石的刹那。
從周圍夜色中,有千軍萬馬、四面八方震聲喊殺而來,馬蹄踏得大地震顫。
而這薄霧中孤獨的城,也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
在這震顫中,烽火、炬火,烹著熱油的熊熊烈火。
沈鳶從衛瓚的懷裡掙扎出來,連驚魂都不曾,隻自濃霧中觀測著左右而來的火光和聲響,半晌面色一凜,肅然道:“衛瓚,人數比我們預計得還要多。”
衛瓚瞧了他一眼,隻轉身下令。
卻是擦肩而過時,輕輕握了一下沈鳶的手。
衛瓚說:“我在。”
……與前世已不一樣了。
第91章
康寧城之戰的前兩日最為慘烈。
辛人看中了這霧氣朦朧,適宜隱蔽,守城方猝然受襲,局勢判斷不準,便狂攻猛進,意欲一口氣將城拿下。
便見如螞蟻般攀上城來,一處城門尚未穩住,另一處城門又吹起撕心裂肺的號角聲,火箭如雨,城外投石雲梯連番上陣,聲聲震雷似的不休。
嬰兒泣涕,百姓閉門,唯有馬蹄聲踏過城磚。
知雪和林大夫都已去幫忙包扎傷病,城上不斷有傷者被抬下,沈鳶隻一抬眸的功夫,便見著一個士卒身中數刃,抱緊兩個敵人,嘶吼一聲,從城上墜落。
連隕落聲音都不曾響起。
沈鳶那一刻無比沉默,攥緊了拳,恨不能殺敵,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卻抿著唇,低下頭繼續叮囑物資調配。
他也是奔走了一天一夜不曾睡去。
只要攻城開始,沈鳶便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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