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跟在衛瓚身後還禮。
白振鐸雖是武人,卻一路與衛瓚搭話:“聽聞二位從京中來?京中氣候如何?”
“一路可辛苦麽?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麽?這附近驛館頗為冷清,委屈了你們。”
沈鳶不想這人面上是豪邁的一個人,待衛瓚的態度竟有幾分討好,倒將其他人都冷落了。
只是這一路這樣的官員也有許多,見著衛瓚,便熱情有加。沈鳶隻當自己是個屬官陪襯,一路慢慢走在衛瓚的身側。
走著走著,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衛瓚便問:“著涼了麽?”
沈鳶見衛瓚和那白振鐸都瞧著自己,便搖了搖頭,說:“可能是什麽激著了。”
衛瓚松了口氣。
便聽那白振鐸連珠炮似的說:“前年我曾去京中,本也想去府上拜會,只是聽聞令尊不在府中,便不曾前去。”
“聽得你們要來,已早早將官舍收拾出來了,只是許久無人居住,頗有幾分冷清,若是你們願意,來鄙府小住一二也好。”
衛瓚素日被吹捧慣了,也見多了這樣熱情的官員,隻淡淡說:“來此處辦差,不必鋪張。”
白振鐸卻絲毫不覺得被拒絕了沒面子,連聲說:“好,好。”
又絮絮落落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什麽似的,說了一句:“我聽聞沈大人身子素日不大好,可有什麽需要的麽?”
沈鳶垂眸淡淡說:“一切都帶著了。”
白振鐸又捏了捏自己的衣袖,說了兩聲:“好,好。”
沈鳶其實很難說清自己對康寧城的情緒,他年少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是不願聽這座城的。
旁人說父母是英雄,可對他而言,這座城像是怪物,吞噬了他的父母,同時吞噬的,還有他年少時的所有驕傲和期待。
只是後來日子久了,待父母的兵書都讀得盡了,他又忍不住去搜羅了許多有關這座城的書籍來讀。
去想象父母守城時如何作戰,想象父母在這城裡如何生活,仿佛他也真的同父母度過這一段時光一樣。
讀得久了,連著城裡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仿佛都見過。
白振鐸一路向衛瓚介紹的那些風土人情,他也仿佛都聽過。
仿佛這樣就能離著父母更近一些了。
可左右四顧,偏偏又那樣陌生。
他們一行人輕裝便行,並沒有人在兩側開道,入了城便下馬。
卻見著城中有好些人在路邊,見了他們,便停下手裡的活兒來瞧。
白振鐸笑說:“城中百姓鮮少見著京裡的高官,來瞻仰一二,還請二位不要見怪。”
沈鳶多少也習慣了。他這個狀元郎的名聲傳不出去京城,倒是衛瓚這個少年將軍,走到哪兒都有人來瞧。
前些日子經過驛館,還有姑娘專程來看衛瓚的風采的。
只是在康寧城如此,越發心裡頭有些不快,便下意識揶揄衛瓚:“小侯爺果然到哪兒都招人喜歡。”
白振鐸一頓,卻是忍不住瞧了他一眼,接著話說:“衛大人這一路很招人喜歡?”
沈鳶說不出是酸還是調侃,隻不鹹不淡說:“驛館還好,若到了大些的驛鎮,好些人爬了牆頭來看他。”
“光是路上,衛大人就不知撿著多少條手絹了,可憐銀電噴嚏都要讓香粉味給激出來了。”
白振鐸聽著他言語間幾分尖銳不善,便下意識緊張地去看衛瓚。
衛瓚卻是笑著回他:“是銀電的噴嚏,還是你的噴嚏?”
“人家扔著玩罷了,我哪一條真收著了。”
沈鳶輕哼了一聲。
白振鐸這才松了口氣。
衛瓚卻是若有所思,輕輕看了一眼沈鳶。
這般又走了幾步,路邊一老者似乎是瞧著了他們一行人牽馬隨兵的,驚了一驚,手中的籃子“咚”一聲落了地。
一筐子瓜果滾落了一地,滾至沈鳶的腳邊,沈鳶便忙俯下身來拾起,走了兩步,正欲將那果子放進老者筐中。
卻見老者沒有管那果子,隻緊緊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發須已花白,目光也已渾濁,聲音也沙啞難辨,卻是喃喃說:“玉將軍……回來了?”
這街道驟然靜了一靜。
仿佛剛才一直滔滔不絕的白振鐸,也忽得沒了聲響。
沈鳶怔了怔。
環顧四周,才忽得發現。
這許多人的目光。
竟一直都在靜靜地注視著他。
第88章
沈鳶這一路走得很慢。
他怕驚擾了這些人,沿路人仿佛也怕驚擾了他,就這般一路無聲無息走至康寧城府中,才覺著自己不知為什麽鼻酸了。
衛瓚瞧過去。
沈鳶便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入得城府,先見了主官。禮儀一應事宜,自有專人商議。
衛瓚此番是拿著嘉佑帝密旨前來的,主官看過,便擰起眉頭,半晌才說:“如此說來,衛大人要接管城中軍?”
卻是白振鐸愕然片刻,道:“此行不是送那明瑜公主麽?怎的就要接管軍隊了。”
其實不怪康寧城中人驚訝。
自沈家夫婦亡故那次之後,康寧城雖成了邊城,辛與祁卻已許久未起戰事。
誰都更願意相信日子太平,當局者便難免少了些危機感。
可事實上,康寧城始終是一個不適合作為邊境的城池,缺少足夠的天險地利,這些年城防雖有加強,可一旦面對辛人來犯,也是難免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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