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後來……
沈鳶垂眸道:“只怕我也並非殿下知己。”
安王轉動著自己畸形手指上的扳指,眉目間微微顯出幾分戾色,卻是柔聲說:“如何不是呢?”
“怎麽,折春是怕再觀一次刑麽?”
沈鳶瞳孔一縮。
他不願衛瓚聽著這話,便急促地喊了一聲:“殿下。”
安王以為是他畏懼,這才滿意笑了笑,眉目間幾分陰翳,道:“罷了,教你的人都下去吧,我的確有幾句話同你說。”
沈鳶說不出此次與先頭有什麽差別,只是瞧見衛瓚退出去的時候,目光一直靜靜盯著他,嘴唇動了動,依舊如當初那般說。
我在。
沈鳶說不出自己是可笑更多,還是暖意更多,他曾經那般敵視衛瓚,如今卻只因為衛瓚在場,便有了莫大的勇氣。
這房間裡只剩下他與安王。
門輕輕關上,便見得安王眉目間的和藹消散了些許,說:“如今的確有些瑣事,想問一問折春。”
“前些日子,靖安侯在北疆連收了兩封京中密信,之後捉出了幾個刺客。”
此事賴不掉,沈鳶便道:“是折春得知小侯爺失蹤,便寫信請姨父小心。”
安王瞧著他道:“聽聞沈解元如今替侯府四處應酬,很是風光,與往前已大不相同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沈鳶這一刻其實本該沉默的,他本不該同安王說什麽。
安王已走到這一步,並非鼓弄唇舌便可以令其罷手。
只是他仍忍不住問:“什麽叫聰明人?”
“明知忘恩負義,明知會禍及生民,陷世事於水火,仍因幾分妒怨而為之,這便是聰明人麽?”
他說過了這話,便知有些不妥。
安王卻輕蔑而平淡地看著他:“不過是些大道理罷了,是個讀書人都會粉飾幾句,可事到臨頭,連幾兩白銀都抵不過。”
“人之貪婪欲壑,若真幾句道理便可以罷休,這千百年來又何來征戰,你又為何這些年與衛瓚明爭暗鬥?”
沈鳶卻半晌輕聲說:“我不是與衛瓚鬥,是與自己鬥。”
“沈鳶學兵書時,頭一句學的便是,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怒可以複喜,慍可以複悅。一時的嫉恨,也總有止息之日。”
“而亡國不可以複存,死者不可以複生。”
他一夜一夜憎惡折磨自己,與自己漫長爭鬥,直至自己已確信無法成為衛瓚,仍是無法遏製自己的渴望。
安王溫聲問他:“果真有止息之日?沈解元未免想得太好。”
沈鳶道:“縱無止息,我之喜怒愛恨,糾纏往複,也隻應折磨我一人。”
安王卻是靜靜看了他文弱的面孔半晌,聽不出話中是譏諷還是嘲弄:“沈解元好氣魄,如今倒還能惦記著為將。”
“我卻聽說,沈解元如今已連弓都拉不開了,今日我若要取沈解元的性命,只怕也易如反掌。”
沈鳶只是在這冰冷的目光中,反而站得更穩了些,不似與安王對話,卻似與自己喃喃。
“的確,沈鳶已不能為將了。”
“若最後這一根為將的骨頭,都被嫉妒折了。”
“那沈鳶還有什麽?”
“這遲早付與塵土的皮囊。”
“還是一肚子的陰謀詭計、刻薄尖酸呢。”
他話罷,便覺出了前所未有的涼意,卻也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次他沒有再因恐懼而後退半步,並非全是為了書本上讀來的大義,也是為了他自己。
他一頁一頁翻過兵書,一宿一宿想成為的人,並不是眼前安王這般。
安王那雙眸子注視他,變幻莫測,好半晌輕聲說:“倒是本王想得差了。”
沈鳶慢慢與他對視,卻是輕輕拱了拱手,低聲道:“折春告辭。”
出門去時。
只聽得身後安王揚聲冷漠道。
“沈解元,這次本王放了你,只是我們很快就會決出來。”
“你與我,孰劣孰優,誰能笑到最後。”
沈鳶卻是停住了,嘴唇一開一合,站得筆直,慢慢說:“願意領教。”
室內只剩安王獨自靜靜坐在原處。
窗外已燃起了上元煙花,倒映在死水一般的眸子裡,翻不起半絲漣漪。
……
衛瓚的神色一路都很怪。
直至上了馬車,沈鳶才半晌露出一絲懊惱來,卻是撇過頭去,輕聲嘀咕說:“我與安王說的那些話……你聽著了?”
衛瓚心知他不好意思教人聽著自己念頭,便揉了揉他的頭髮,低聲說:“我憂心他對你下手,便讓照霜將隔壁間包了下來。”
然後把林大夫聽診的圓筒給貼到了牆上。
自從知道了林大夫這東西好用,衛瓚出門兒在外,總給自己身邊人配上一兩個,如今正好將沈鳶和安王的話,一字不漏地給聽了下來。
沈鳶在樓上說得那樣凜然,一想到讓衛瓚聽去了,就難免覺著丟臉,卻是看著窗外,說:“我說了什麽自己都忘了,你也趕緊忘了。”
卻聽衛瓚又問:“他說的觀刑怎麽回事?”
沈鳶不想他還記著那一句,也知道沒法兒混過去。
猶豫著將安王強迫他觀看凌遲之刑的事情草草說了,不願說得很細,只因衛錦程再混帳,也終究有著血脈之親,落得這樣痛苦的死亡下場,他怕衛瓚心裡頭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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