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帝似乎動了過繼子嗣的念頭,近來接連見了好幾家的後嗣。
惹得滿朝文武都議論紛紛,有喜有憂,只是其中最該心急的,就是安王。
衛瓚回想起來,前世安王能謀反得那樣順利,其實與那真正的質子盛愔不無關系。
盛愔昔年離京前,的確有愛民之風,且有為質之功,臣子百姓間風評頗好。正巧朝中也沒有太子,嘉佑帝一去,也沒有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人。
這之後安王冒名上位,縱然其身不正,但朝中大臣也無其他人可以擁戴,思來想去,覺著此人也未必不是良主,左不過都是皇家的人——誰也沒想到,他在上位之後,險些令這家國萬劫不複。
但假設嘉佑帝有了一個真正的繼承人,安王哪怕是再一次謀反篡位,殺了嘉佑帝,朝中人勢必有人更想擁立太子繼位,且太子立得越久,願意站在安王身側人就越少。
先頭用不出這招,是因為嘉佑帝沒有這般心思,誰也不能逼著帝王立儲,一個不小心弄巧成拙了,他爹還得帶著他去大殿跪著認錯去。
只是如今局勢,在衛瓚幾次攪局之下,已變得與前世不同。嘉佑帝對自己這位兄長與辛之間的關系,到底還是起了一絲疑心。
這種情況下,為以防萬一,嘉佑帝便不得不立起後嗣來了。
沈鳶顯然也猜出這其中的關竅來了,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道:“這會兒辛的使臣隊伍只怕已經在路上了,他們這一回來的人格外多。”
“雖不知道他與辛這回達成了什麽合作,只是我猜安王已等不到三年了。”
休說三年,安王只怕一年都等不下去了。
待太子冊封了,事情只會越來越難。
衛瓚便冷笑一聲,道:“那便等著吧,是咱們的證人先回來,還是他忍不住先動手。”
沈鳶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時候衛瓚忽得道:“林大夫這會兒方便診脈麽?”
卻是沈鳶先怔了一怔。
他這兩天聽得安王種種,只顧著翻閱典籍一一核實,卻幾乎已將此事給忘了。
如今猛地一提起,才想起這位林大夫本是來給他診脈來的,卻不知為什麽,心裡頭多了一絲盼頭。
大約是因為見了葉大夫那神異的本事,反而期待也膨脹變大了。
林桂樟目光便轉到沈鳶身上,說:“我連醫囊都帶了來,有什麽不方便,請沈公子伸出手來。”
兩人便在桌旁坐下了。
正值黃昏,西風殘照,窗外的天空紅了半邊兒,沈鳶的心跟日頭一起,被懸在遠處的山尖上,不知是升起還是墜下,隻一突一突地跳著。
林桂樟將指搭在沈鳶的手腕上,診聽了片刻。
又是一句一句細細地問,沈鳶一句一句地答,仍是求醫問藥的慣例。
衛瓚在邊兒上瞧著,連呼吸都輕緩了,仿佛在替沈鳶等一個答案。
最終卻見那林桂樟微不可察地歎了一聲:“沈公子,你這身子還有調理的余地,我這些日子留在這裡,幫你開方施針,至少能教公子往後都健康自在些。”
衛瓚聽了這一句,便知道後頭還有話沒說完。
果然,林桂樟道:“只是若要習武上陣,與人拚殺,卻是不大可能了。”
沈鳶的眉眼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滯澀,心仿佛也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卻是頭一回將袖子又挽了挽,垂著眉眼,幾分固執說:“林大夫,您可否再看一看。”
“林大夫連易容改貌都能做到……想來我這病也不是沒法子。”
林桂樟搖了搖頭:“易容改貌,是皮肉上的手法。沈公子這身子不是病,是耽誤太久了,已虧空了。”
說著,便細致為他講解個中醫理。
那些冗長的詞句,很難鑽進此刻的沈鳶耳朵裡。
沈鳶低著頭,一字一句聽過了,輕聲道:“我曉得了。”
“多謝林大夫。”
林桂樟便知道,這時已不需要他再說下去了,低頭收拾醫囊退了出去,隻留得兩人在房間裡。
屋裡頭忽然很是寂靜,沈鳶慢騰騰地起身,仿佛本是想出門去,想了想,又停住了腳步。
隻推開窗子,背對著他,看了好一陣子的落日。衛瓚不知怎的,就是能從那背影上,看出一絲叫人難受的失落來。
衛瓚這會兒身上的傷已經大都結痂了,其實已經能站起來、做些簡單的動作了,只是總要小心翼翼地。
可站起來了,他又不知該不該去碰沈鳶。
隻放緩了聲音說:“這世上也不是只有林大夫一個神醫了,往後再找就是了。”
沈鳶卻沒接他的話,說:“姨母說了,晚些時候來看你。”
衛瓚“嗯”了一聲。
沈鳶又說:“今晚想吃什麽,我早早跟小廚房那邊兒囑咐一聲。”
衛瓚說:“沒什麽想吃的,母親喜歡些湯湯水水的,你按你平日裡口味準備就好。”
沈鳶:“好。”
一室寂靜。
“折春,”衛瓚忍不住說,“你若難受,就衝我發一發脾氣。”
沈鳶說:“我有什麽難受的,又不是頭一回了。”
“我也犯不著拿你撒氣,省得這院裡頭大大小小的,都覺著是我委屈了你。”
衛瓚說:“誰覺著你委屈我了?”
“你告訴我,我自跟他說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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