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拱手應了聲是。
沈鳶不知怎的,心就忽地定了一定。
隨風出去了,外頭也漸漸靜了,沈鳶坐在那兒將茶吃了一盞,半晌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過來瞧你。”
衛瓚卻道:“你等等。”
“你扶我坐起來,難得我這會兒有些力氣,正好有事跟你講。”
沈鳶便將人給扶了起來。
衛瓚笑道:“你就沒想問問,安王追殺那林大夫做什麽嗎?”
沈鳶說:“你問出來了?”
衛瓚點了點頭,頭一回沒賣關子:“你見著那林大夫的模樣了麽?”
沈鳶怔了一怔,什麽模樣。
他進進出出忙得昏頭了,還沒來得及細細瞧那林大夫,如今叫衛瓚提起,才想起那林大夫蓄了好長的須。
衛瓚便笑說:“你回頭叫知雪將他面上的胡須剃了,他的模樣與二十幾歲的人無異,與他兄弟半點兒不相似。”
“這並非他保養得好。”
而是葉大夫不止能治病救人,還有改容換貌之能。
沈鳶隻一聽這話,面色就變了。
衛瓚見沈鳶變色,便知道自己當初剛一聽林大夫有此才能時的神色,應當也是如出一轍的震愕。
他慢慢說:“我從前從未見過有這樣本事,偶爾聽說易容,也隻覺著是以訛傳訛,但這世上真有人有這般本事,事情便有趣多了。”
衛瓚是被逼到絕境,與那林桂樟逃到一處山洞時知道的。
那時林桂樟逃無可逃,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才將這些事說與他聽。
林桂樟的確是神醫,也是運氣不大好。
昔年祁辛兩國起戰事,他一路采藥救人,撞上了辛人流兵,被挾持到了辛營,又因著一手神乎其神的醫術,被當時的將軍請做了客卿,帶回了辛。
林桂樟此人頗有些隨遇而安的味道,秉承著在哪兒行醫不是行醫、在哪兒治病不是治病的念頭,一路治過了將軍治宰相,治過了宰相治公主,就這麽隨波逐流待了一段時日。
也是合該他倒霉,那日公主瞧上了一個宮婢鼻子精巧漂亮,“咯咯”笑著問他:“林大夫醫術這般出神入化,可能將那宮婢的鼻子剜下,換與我臉上?”
林桂樟聞言便是面容扭曲,暗罵這辛皇宮裡頭的確沒什麽正常人。
只是見那宮婢哭得可憐,隻得低頭道:“雖不能換,卻也有別的法子。”
自此,他那一手改換容貌的本事,也悄悄地,在辛皇宮中私下無聲無息地流傳了。
林桂樟那時便覺著,自己遲早要惹上麻煩,已是準備要逃了,誰知就在臨行前一日,救下他的將軍,將他帶去了那祁國質子的住所。
林桂樟一進門,便見得那住所把守之人皆面色肅然、目光沉沉,見了他也全無向醫者求助之色,倒是幾分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脖子給剁下來似的,他心裡頭便生出了幾分戒備。
也是巧了,眾人將林桂樟獨自安排在偏殿,四下無人,皆以為他在偏殿聽不著什麽。
哪知他這人自己弄出了個圓筒似的玩意,行醫向來隨身帶在身上,專貼在人肚皮上,聽人心肺腹腸的微聲,很是好用。
他將那圓筒在牆壁上一貼,便聽得那辛三皇子慌張狂叫的聲音:“人來了麽?人來了麽?”
將軍含著幾分煩躁道:“已在外頭候著了,你若早知怕,何必動手。”
三皇子便道:“我也沒想到,他竟這般不經打,就這樣死了,可恨,可恨。”
“若讓父皇知道了……豈不是又要將我貶出京城,送到封地去。”
將軍忍了片刻,似乎也不欲多說,終於道:“我已將人帶來了,你挑個與他相似的……葉書喧?是你?”
那叫葉書喧的低低應了一聲。
牆那一側似乎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卻是將軍道:“我曾見質子保了你一雙手,好歹也曾是祁國的太子殿下,頭一次受那般罪吧?”
那叫葉書喧的人卻聲音幾分冷:“保我一雙手有何用呢?殿下廢了手也是高高在上,我留了手,卻也是一輩子的奴才。太子殿下頭一次受罪,我卻不知受過多少罪了。”
“寫詩作畫,我與他都會,禮儀進退,我也曾學過,哪一樣都不曾遜他。年少時他便是主、我便是臣,如今更是有如雲泥之別,將軍不妨說一說,我是該替殿下想一想,還是替我自己想一想?”
這話音一落,聽得那殿中有片刻的混亂,有人厲聲道:“葉書喧,殿下素日如何待你,你怎敢背恩!”
忽得響起了兵刃嗡鳴的聲音,刀砍斧剁,腦袋咕嚕嚕滾過地面,令人聞之生寒。
葉書喧卻絲毫沒有懼怕,隻說:“看吧,人人想他,無人念我。”
將軍沉默了片刻,只有那三皇子催促道:“這質子帶來的人中,只有這人與他生得最相似,雖還差著些,你不是帶了那大夫來麽?”
將軍卻是幾分嘲弄地笑了一聲:“好,葉書喧。如今該喊你一聲殿下了,請吧。”
此時林桂樟已聽得心驚,心知此事辛密,不能善終。
隻慌忙收了那圓筒,老神在在坐在原處,果真見將軍帶了低著頭的一人進來,問他:“還請先生幫一幫忙,將此人皮囊改一改才好。”
他道:“改成何種模樣?”
將軍道:“與他死去的兄弟一種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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