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說:“的確,你若同聖上說,也只會得這樣一個結果。”
“更有甚者,”沈鳶說,“害死衛瓚的人就成了我。”
衛瓚是為他尋醫訪藥去的。
他與衛瓚的矛盾,坊間總有人聽說過。
安王今日給他的就是這樣一個威脅。
若是他真昏了頭腦,不知死活宣揚衛瓚為安王所害,那麽屆時安王反將一軍,將事情都誣到他的頭上。
凶手是安王的人,他長期往來的博士如今卻為安王掌握。
他如何自證清白?
屆時靖安侯府只剩得一個靖安侯,如今正往北疆的路上,安王未見得會立時動手,畢竟在路上謀殺,總要被追查到頭上,但若是兩軍交戰,靖安侯隕落,那便是兵家常事。
還需得給靖安侯寫信。
沈鳶整理思路時,指尖一陣一陣發抖,半晌說:“多謝梁侍衛告知。”
梁侍衛拱了拱手。
半晌,見那車中坐著的少年,仿佛幾日未見,便被逼到了懸崖邊兒上,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半晌說了一句:“沈公子此刻……最好還是做得越少越好。”
沈鳶明白。
他越是在衛瓚的事情上用心動作,越是容易被安王捉住把柄。
可這之外的事情。
才是真正叫他沒法兒面對的。
沈鳶一送走梁侍衛,在馬車裡就鋪開了紙筆。
一字一字給靖安侯寫信,卻寫到一半,就筆尖顫抖不能書。
隻得叫來知雪,有氣無力說:“知雪,你幫我寫。”
知雪接過筆,聽沈鳶一字一字念。
“沈鳶帶累侯府至此,罪該萬死。”
“萬望姨父聞訊保重,警惕軍中。待凱旋之日,若世子性命有失,沈鳶願以命相抵。”
知雪寫著寫著,眼圈兒就紅了。
咬著牙,一字一字寫完了,正好行到侯府門口。
封上了,便遣人快馬加鞭去送。
沈鳶忽得攥住知雪的手。
低著頭,將那方私印取出,放到知雪手裡,從牙縫裡擠出字來:“待一會兒到了家中……吩咐下去,此事先不同姨母說。”
知雪小聲說:“公子,瞞不住的。”
“聖上都已知曉的消息,侯夫人那邊兒哪瞞得住。”
連知雪都知道的道理。
沈鳶低著頭,幾乎狼狽地喃喃:“瞞一天是一天。”
他現在怎麽受得住侯夫人的目光和責難。
……
沈鳶將一應事務安排下去以後,又親自送了家將出門去搜救。
而後獨自去了枕戈院。
他不知衛瓚是否留下了隻言片語,或是另有安排,隻抱著僥幸的、隱晦的希望,去了衛瓚房裡,翻箱倒櫃的找尋。
被褥、字畫、兵器。
一切都亂成了一團。
沈鳶最終連自己都沒了力氣。
他翻開最深處的、緊鎖的箱子時,發現了衛瓚的一張畫。
以簡單的墨線勾勒描摹,裸背,紅痣,層層疊疊的錦衣華服,堆疊在腰間。
沈鳶幾乎一瞬間就發現了這畫上的是誰,繼而閃過了一個可怖的念頭。
若這之後,嘉佑帝真的派人來查這房間,只怕立時便會發現,他與衛瓚之間隱晦的關系。
侯夫人也會知道,她唯一的兒子,是因為授受私情,替他去尋醫,然後送了命的。
真的有人會原諒他嗎?
沈鳶指尖竟顫抖了起來。
他慌裡慌張的、將衛瓚藏在這箱子裡的一切都倒了出來。
為他做了一半的兔子球,笨拙寫給他的情詩,珍重疊好的裡衣,他曾贈與衛瓚的兵書,以及一張一張描摹勾勒細致的畫,皆是那傲氣少年鮮少流露的柔軟情思。
散落了一地。
他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意識到了,安王那句話的含義。
“你以為衛瓚死了,靖安侯府還能容下你麽?”
這是毀了如今的他最快的方法。
衛瓚,前程,靖安侯府。
刹那他生出了一個極其可鄙卑劣的念頭。
他想,必須將與他有關的東西都毀了。
他與衛瓚的聯系便少上一分。
至少不能讓人知道,衛瓚是因著授受私情,才為他尋醫的。
若僅是手足情深,至少保得住衛瓚的名聲。
保得住……他自己。
腦子裡嗡鳴的念頭,就是要與衛瓚斷個一乾二淨。
如此靖安侯、侯夫人對他的失望會少一分。
如此他的罪責也會少一分。
他的前程,他綢繆追尋了許久的未來,才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此事必須要快。
要趁著所有人沒有開始清查,沒有發現他們之間的旖旎之前,將此事做下來。
他匆匆取了燭火來,將那畫的一角引燃。
便見那蒼白脆弱的紙張在火中扭曲焦黑,連帶著那人的影子,也在他腦海中焦黑了。
那一瞬間,浮出無數這人嬉笑怒罵,幾分慵懶的神色。
一碗薑湯,一口蜜糖,幾分漫不經心喊折春,似真又似假的幾聲“沈哥哥”。
他想起了父母留下的那些書。
那是他與父母最後的關聯。
他慌忙撲撲打打,親手將這火撲滅了。
畫上的他只剩了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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