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買了兩份回來,用小瓦罐裝著,梨湯溫溫的,裡頭的雪梨已燉得爛了,咬下去泥沙似的化在口中,沈鳶卻頗喜歡。
他見沈鳶喜歡,便將自己的也給了他,沈鳶一口氣喝光了兩罐,眉眼彎了彎,似是還想向他要。
衛瓚便幾分生硬說:“梨湯性涼,不能多喝了。”
沈鳶“哦”了一聲。
便低頭看書,沒看他了。
一晌午過去,私下就說了這麽三兩句。
衛瓚恨得牙根癢癢,自己也說不出自己恨什麽。
到了下午射課的時候,沈鳶獨自留在堂裡,他在外頭一氣兒發了幾十箭,又快又猛,支支沒入靶心。
等著書童換靶取箭的功夫,他問晉桉道:“唐南星呢,早上還見他吵吵嚷嚷的,怎的這時候不見他了?”
晉桉說:“他讓沈折春給弄去抄書了,這幾天只怕騎射都不用上了——就上回安王那事,他以為沈折春是姑娘,把沈折春給氣笑了。”
這人腦子怪到一種境地,有時候就有些讓人惱不起來。
衛瓚聽了,也跟著笑了笑,說:“他怎麽想的,能想出女扮男裝來。”
還跟他湊成了一對兒。
這話衛瓚沒往下說,其實他被湊得頗為滿意。
晉桉隨口說:“還不就是沈折春生得好看麽,你別說女扮男裝了,他在文昌堂那會兒,人人都知道他是男人,想跟他湊對兒的也不少。”
衛瓚便是驟然看向他,道:“什麽不少?”
晉桉擠了擠眼睛,道:“你裝,接著裝,咱們看書看熱鬧,哪回是漏了你了?”
“——不就是男人和男人麽?”
“咱們不好這口,可不是別人也都不好這口……尤其是文昌堂那邊兒,文生麽,總比咱們要花樣多些,我瞧著沈折春挺招人的,也就來了昭明堂以後才安生了點。”
昭明堂這些人都是些武將習性,多少有些護短,自打與沈鳶並肩作戰了一回,回來以後,昭明堂的人便把他當自己人看。
又見他尤其體弱多病,從前還能讓衛三衛四給欺負了,便對來找他的人格外留心些。
——這一留心可不得了。
晉桉笑嘻嘻說:“你是沒見那些文生私下勾搭他的樣子,飛了眉毛飛眼睛的,贈他手帕筆墨的,束腰的汗巾子也扯下來送人。”
“不敢追到昭明堂來,還有在路邊兒等他的。”
看得昭明堂許多人嘖嘖稱奇。
倒是晉桉眼明心亮,沈鳶這樣顏色,若說沒個喜歡的,才是奇怪。
卻是打了個呵欠:“這麽說吧,若這些人來得少些,唐南星那憨子也不至於誤會那麽深,一心就認定了沈鳶是個姑娘。”
“現在……嘖嘖,怕是等沈鳶考上舉人了,他那書都未必抄得完。”
衛瓚這一聽,引弦瞄了半天,箭矢也沒發出,隻皺著眉道:“他也不罵他們?”
晉桉一愣:“罵什麽?”
半晌回過味兒來,才曉得他說的是沈折春那些狂蜂浪蝶。
晉桉便笑:“沈折春會做人著呢,東西雖不收,也沒見得罪了誰。”
又悠悠歎了一聲:“衛二,你可別跟唐南星似的,見了這事兒就嫌。處在沈鳶這境遇,管他喜歡不喜歡男人,都不可能為了這事兒跟人翻臉。”
話是這麽個理兒。
衛瓚手一松。
箭矢急飛而去。
卻是偏了靶心三寸,大失水準。
衛瓚又要拉弓再射,卻心浮氣躁,半晌不想繼續。
乾脆將護臂解下,拋在一旁,幾分躁意道:“不練了,我出去轉轉。”
便是趁著博士不注意,溜了出去。
他在那糖水鋪子面前轉了半天,思來想去,又買了一小罐梨湯回去。
誰知回昭明堂時,正瞧見有文生進了屋來跟沈鳶講話。
因著四下無人,沈鳶似乎是讀書困了,剛剛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獨自偎在熏籠邊兒上,外袍半披在身上,讓人吵醒了也不惱,眉宇間幾分慵懶的倦色。
倒是那文生有些不好意思,連聲說抱歉。又將書遞到沈鳶面前,請他來看一看文章。
沈鳶便伸出指尖,慢騰騰指著他的墨字一個字一個字說,只是說著說著,那文生似乎叫他的顏色蠱惑了,不看書,卻直勾勾瞧著沈鳶的臉。
沈鳶低頭問了一聲:“兄台?”
那人才如夢初醒,漲紅了臉,低著頭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沈鳶也不惱,隻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浮於表面的笑來:“無妨,秋日易倦。”
引得那文生越發輕了骨頭,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似的,胡說八道,談風說月了起來。
——其實這樣的場景,衛瓚從前也瞧過幾次。那時隻覺得沈鳶脾氣好,知道他是好看、學問好才招人喜歡。
如今再用不一樣的眼光去看,卻是怎麽看怎麽不舒服。
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梨湯,心裡越發來氣。
一抬眼,卻正瞧見那文生不識趣,竟瞧上了沈鳶桌上的紙刀,伸手去摸,笑說:“折春兄這把紙刀,倒是瞧著與旁人的不同。”
那紙刀銅柄木鞘,算不得貴重,卻很是古樸風雅。
衛瓚瞧了,便驟然一怔——正是昨晚,他拿來割了沈鳶衣裳的那一把。
卻叫那文生抓在了手裡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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