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是真的。”
真話摻著假。
假裡有又摻著真。
燭光搖曳,衛瓚不敢看沈鳶,慣常恣肆飛揚的神態也不知去了哪兒。
那吊兒郎當的笑意也沒了。
只有眉眼固執盯著地上的影子。
沈鳶半晌說不出話來,咬牙切齒,就是不肯信這個“真”。
只是瞧見衛瓚眉眼間不複天真的固執,終究是垂下了眸。
他妒羨了十幾年的天之驕子。
縱是滾落塵埃,都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怎麽卻叫他不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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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馬車搖搖晃晃。
衛瓚這回沒坐在車裡,而是在外頭騎著馬。
沈鳶支著頭,想起方才那段對話,就一陣一陣昏頭漲腦。
一會兒覺得難受,一會兒覺得荒謬,一會兒又覺得可氣。
知雪問:“公子,我跟照霜特意在外頭呆了好些時候,都已問出來了麽。”
他說:“算是吧。”
知雪眨巴著眼睛,給他倒了杯茶,顯然沒理解這個“算是”是什麽意思。
沈鳶便說:“半真半假。”
想想“假”的那一段兒,更是來氣,又說:“拿我當傻子糊弄呢。”
知雪轉了轉眼珠子,小聲說:“公子。”
沈鳶“嗯?”了一聲。
知雪說:“我蒙汗藥還有半包,繩子也沒用上。”
沈鳶:“……”
他忽然有點擔心,知雪這幾年跟他,別以後跟成了個女土匪。
要不問一問衛瓚,知雪後來如何了。
卻又不大想問,心裡酸溜溜嘀咕,衛瓚這人的確是天選之子,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兒都輪到他身上,天降諭言也莫過於此。
可一想到侯府沒了,哪怕只是輕飄飄說起來,也揪心似的難受。
皺眉間,又想起最後衛瓚笑著問他,你既已都猜到了,還何必非要出千贏我。
沈鳶心道,他本來也沒打算問他什麽邯鄲之夢。
如衛瓚所說,此事近乎輪回重生,聽起來太過荒唐,他本是打算想得久一些再問。
他本來想贏了他再問的是,那天秋千架下為什麽親他。
只是如今再問。
這人也只會編些滿口胡話的豔情給他聽。
可真是想問出個什麽答案,他連自己也說不清。
越想越心煩意亂,一怒之下,喝幹了茶,手裡的杯子順著窗就扔了出去。
聽得“啪嚓”一聲。
碎了個四分五裂。
聞聽外頭的馬一聲嘶鳴,繼而衛瓚笑著喊他:“沈折春,你怎麽偷襲我。”
沈鳶淡淡說:“無事,手滑。”
心裡罵了一聲。
可惡。
第33章
李文嬰入獄後不久,靖安侯一夜擒獲死士無數,火把踏過京城裡裡外外,甲胄謀逆案,也至此終於轟轟烈烈地燒了起來。
京城一夜風起,衛瓚這位唯一知道內情、跟著查案的小侯爺又成了萬眾矚目的人物。
上回這待遇,還是他從戰場回來,受了禦賜銀槍的那會兒。
衛瓚次日進宮了一回,回來給母親請安,正碰上沈鳶,瞧見那小病秧子溫聲細語,連那水鄉的調子都勾出來了一點。
侯夫人問他怎的就病著跑了出去,憂心他這兩天病養得如何了。
沈鳶在他母親面前,慣常是斯文俊秀的貴公子模樣,溫聲說:“這幾日已大好了,連嗓子都不疼了。”
又說:“我以為病得不重,便想出去轉轉、透口氣,回來得晚了,才撞上這事兒——下回再不叫姨母擔心了。”
端的是乖巧熨帖。
連衛瓚都快要聽得信了。
果然見侯夫人目光都要化成水了,叮囑他道:“下回可別這樣了,侯爺說你和瓚兒都不能回來,須得在那無人照管的地方住著,我一想著,就實在是睡不著覺。”
又想起什麽,對侍女說:“前兒定做的那玉佩,拿來給公子試一試,還有水色的那條抹額,也一並取過來看看顏色。”
沈鳶分明是高興的,眼睛一個勁兒往侍女那張望,卻又故作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這些東西都是夠得,姨母不必費心。”
這點小心思藏得不深,故意漏出些樣子來,屋裡人見了都笑。
倒是侍女俏皮,在他頭上插了一隻女子的步搖,哄著侯夫人來看好不好看。
侯夫人一瞧,便笑了起來,道:“你們這些丫頭,簡直反了天了。”
沈鳶一怔,也只是微微紅了耳根,卻是笑了笑,不伸手去摘。
隻溫聲說:“姨母覺得好看,便是好看。”
蝴蝶金翅翠玉珠,襯著他紅玉似的耳垂眼尾,煞是動人。
侯夫人拍那丫頭:“快取下來,只會欺負折春脾氣好。”
衛瓚也不進門兒,就在門口看了半天熱鬧。
不知怎的,竟有點兒好笑。
這小病秧子裝模作樣跟他周旋了兩天就原形畢露,在他母親面前倒是要多乖有多乖,對那些個小丫頭也溫文爾雅的,就在他這兒死硬。
這小病秧子脾氣好個屁,不過是會裝罷了。
昨兒還拿杯子砸他來著。
果然,他一撩衣擺跨進房門,便見那小病秧子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又做那矜持有禮的淡淡少爺神色,還起身將位置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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