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瓚問他:“冷嗎?”
他說:“不冷。”
卻忽得被人從身後抱住。
他聽見衛瓚理直氣壯說。
“我冷。”
第30章
哪怕是隔著被子,抱得不是很嚴實。
沈鳶也是能感覺到,衛瓚的懷裡是很暖和的。
可這份熱氣卻又教人不大適應,興許因為已經習慣了自己冰冷、總也緩不過勁兒來的手足,這份暖意倒越發不敢接近了。
暖也不過是一時。
到了自己睡的時候,只怕更是睡不著了。
他說:“衛瓚。”
衛瓚“嗯”了一聲。
他說:“你回你那邊睡去。”
衛瓚說:“怎麽了?”
他說:“不習慣。”
衛瓚說:“那你習慣習慣。”
衛瓚這張嘴實在恨人,原先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氣不屑多說,如今肯說話了,倒不如不說。
他驀地翻了個面兒,把臉衝著他道:“小侯爺這是什麽毛病,非貼著不可嗎?”
衛瓚懶懶散散撐起腦袋說:“我洗了澡了。”
——這是洗澡不洗澡的問題嗎?
他下意識又要揪自己的衣袖。
卻忽得想到了什麽,眼底閃過一道異色和試探,輕聲說:“既如此,那便換一個問題。”
衛瓚聞言一怔,繼而笑了起來,說:“你這一套學得倒是很快。”
沈鳶微紅了耳根,卻又固執盯著他,淡淡說:“既然是你冷,非要貼著睡,那讓我一個問題,總不為過吧?”
衛瓚倒仿佛真的在思考一樣,嘀咕說:“一個問題……就貼一下啊?”
沈鳶說:“你當你多值錢麽?”
這話卻不經意把自己都罵進去了。
外頭風雨交加,兩人面對面在床上躺著,衛瓚隨手拈起他一縷發在指尖把玩,懶洋洋說:“沈折春,你怎麽這麽固執啊。”
“讀書是,玩棋是,現在也是。”
沈鳶冷笑說:“小侯爺認識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就是這樣的脾氣,你隻說願不願意。”
衛瓚說:“你先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麽殺衛錦程。”
外頭雨下得有些大了,將樹葉都打得啪嗒啪嗒地響,窗框也被風吹得越發搖顫,一下一下地響。
沈鳶其實沒有衛瓚會回答他的把握。
為什麽要殺衛錦程,這問題其實問的就很取巧。
因為至今無人知曉衛錦程的死活,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是衛瓚殺了他。
衛瓚果然沉默了好一陣子,指尖仍舊把玩著他的一縷發梢。
屋裡留了一支燭,那火光隨著風聲搖搖曳曳,將衛瓚桀驁的眉眼也映得忽明忽暗。
隔了許久,衛瓚輕聲說:“因為他該死。”
沈鳶看著他。
衛瓚眉眼中流露出罕見的狠意,聲音卻平淡:“他若不死,侯府便永遠算不得安穩。”
“衛錦程此人,錦上未必添花,雪中卻必是抽掉最後一根柴火的人,我不可能保證侯府永遠沒有一絲動蕩。”
沈鳶從沒見過衛瓚這般神色。
他記憶裡的衛瓚,似乎總是停留在午後,讓昭明堂一群少年兒郎簇擁著,或是玩棋打牌,或是蹴鞠馬球,在人堆兒裡都如烈日般耀眼灼目。
天才總是有資格將時光虛擲,甚至抱怨一切都平淡無波。
他抱著厚厚一疊書慢吞吞經過,一抬眼,便能瞧見他敵手絞盡腦汁大呼小叫,他卻懶懶散散倚在窗邊,無憂無慮,隻盯著窗邊一枝春杏發怔。
人說:“衛二,你怎的又走神了。”
他說:“你又贏不來我。”
那人便怒道:“王八蛋,誰說我贏不來你,等我想出驚世一步好棋,立時絕地反擊。”
衛瓚便笑一聲:“那你先想著,我去跟他們玩會兒球。”
何其令人生厭。
可再抬頭,眼前卻是衛瓚垂著眸,神色莫測,拈著他的發,慢悠悠說。
“折春,我給過他機會,他若不接我的信函,我不會動手。”
“他那夜不去那宅子,我便也不會動手。”
沈鳶卻盯著他問:“你不是誤打誤撞知道的,而是有意引誘他去的。”
衛瓚說:“是。”
眸中似有綿綿陰雲,雷鳴其間。
沈鳶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滋味兒。
只是抿緊了嘴唇,正欲再問,卻冷不防整個人都被拉進了衛瓚的懷裡。
是他不斷逃避的暖意,乾脆利落地將他包裹了起來。
他的眸子微微圓睜,腦海原本轉著的話,也忘得一乾二淨。
下意識喊了一聲:“衛瓚!”
隔著一層布料,甚至能感知到衛瓚的體溫,聽見衛瓚落在他耳畔的呼吸聲。
這時才曉得,原來那手臂搭一下、隔著被子的距離,似乎算不得是親近。
卻聽見衛瓚笑了笑,說:“折春,你問得有些多了。”
沈鳶不說話,只是抿緊了嘴唇。
隔了許久。
他極輕極慢地,攥緊了衛瓚的衣袖。
——他並不是在心疼他。
只是衛瓚曾喊過他幾聲“哥哥”。
他便仿佛也真的與他有了怪異的聯系,教他在懷疑和試探之外,多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情緒。
他低垂著眉眼,當然也瞧不見衛瓚不自覺地紅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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