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瓚又撞了撞他,說:“你呢,去了都做什麽?”
沈鳶說:“抄抄經,聽圓成和尚講佛法。”
衛瓚不大信神佛,倒聽過這位僧人的名字:“怎麽?他說你同佛有緣?”
沈鳶道:“他說從沒見過我這般與佛無緣的人。”
這是實話,圓成那和尚與他相熟,每每瞧他一次,都搖頭說,嫉妒二字,皆是業障,小施主還放不下?
他卻極愛懺悔業障,次次拉著那圓成和尚,紅著眼罵上衛瓚一回,自覺心情暢快,又說,實在放不下,讓佛祖湊合著渡吧。
次數多了,圓成便道,阿彌陀佛,隔壁還開了家五清觀,施主要不去瞧瞧看,萬一施主道法自然了呢。
想來佛是不收他的。
衛瓚便笑了起來。
沈鳶沒什麽閑話可說,便尋了一本書來看。
馬車裡靜了下來,穿過街巷時隱隱有叫賣聲,他便隱約有些走神,想從窗簾縫隙瞧一瞧熱鬧的街巷。
卻忽覺肩頭一沉。
他一頓,低下頭瞧。
衛瓚不知怎的,又合了眼,毫不拘束地靠著他肩頭,說:“……困了。”
沈鳶:……困了就困了,倚著他做什麽。
他又不是枕頭。
他瞧了瞧車四角醒神的香球。
又瞧了瞧抱著軟枕,一臉倦意的衛瓚。
半晌道:“小侯爺,你夜裡都不睡覺麽?”
衛瓚說:“睡啊。”
“興許是你身上太暖和了。”
說話間呼吸都落在他耳垂上。
沈鳶低著頭,瞪了衛瓚半晌,恨得牙根癢癢。
用力又翻了一頁書。
他就說,弄那麽多爐子幹什麽,給他裹那麽嚴實幹什麽。
他那麽暖和幹什麽。
第11章
沈鳶這一路起初還能堅持住不睡,到了後頭,興許是夜裡讀書久了,竟就也跟著睡了過去。
那醒神的香球也不知醒了個什麽。
頭一點一點,做了好些斷斷續續的夢,中途恍惚被顛了一下,手爐險些落了地,依稀有誰的手輕輕托了一下他的後腦,接過他抱著的書和手爐,他便又睡了過去。
待醒來時,依稀聽見有誰用極低的聲音說。
“衛錦程已回了信了……
“明日……出城來……”
他模模糊糊輕哼了一聲,揉了一下眼皮。
這聲音便斷了。
他抬頭,正對上衛瓚近在咫尺的一雙眼,身側隨風似是隔著窗,用極小的聲音稟告信息,見他醒了便住了口。
沈鳶登時自己先瞪大了眼。
見鬼了,他睡在衛瓚懷裡做什麽?!
衛瓚眼底含笑,手還繞過他的肩、輕輕按著他的頭做固定,仿佛兩個人親親熱熱地窩在一起,又或是衛瓚就這樣摟著他——他睡前可不是這麽個姿勢。
他面無表情坐起來,發覺車已停了,外頭正是萬安寺。
便聽衛瓚道:“已到了有一會兒了,見你還睡著,便讓隨風先稟事。”
“我先下去,你剛睡醒,在車上待一會兒再走,省得受了寒。”
沈鳶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雲淡風輕地“好”了一聲。
也沒臉正眼看衛瓚。
只是後槽牙在一前一後地磨。
熱氣一陣一陣從腳爐往上頭湧。
衛瓚還把兔子軟枕塞回他懷裡,道了一聲謝。
待衛瓚走了。
他才冷聲問知雪:“怎麽不叫醒我?”
知雪委屈巴巴道:“小侯爺不讓。”
自家公子睡著睡著就睡到人懷裡去了。
她倒是想扶一把,可小侯爺就坐在那兒呢。
那時小侯爺還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人往懷裡帶了一帶——這誰敢叫醒他啊?
沈鳶看了那兔子軟枕半天,面無表情、惡狠狠揪了耳朵一把。
不爭氣,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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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萬安寺,便各自在靜室歸置。
萬安寺的靜室不大,沈鳶與衛瓚住得一牆之隔。
知雪照霜二人收拾得輕車熟路,沈鳶卻是一直一言不發,立在窗前發起呆來。
知雪喊他:“坐了一天的車,骨頭都要僵了,公子歇一歇罷。”
沈鳶卻搖了搖頭:“我有些事想不通,得再想一想。”
知雪愣了愣,說:“什麽想不通?”
沈鳶半晌才吐出一個名字來:“……衛瓚。”
知雪笑道:“我見小侯爺這些日子脾氣挺好的,路上也曉得顧著公子了,可見真是長大了。”
沈鳶一時想到衛瓚路上是怎樣“顧著”他的,又是耳根發燒臉發黑,好半晌才把這丟人的事兒從腦子裡趕出去。
頓了頓,卻搖了搖頭:“並非是此事。”
知雪道:“還有什麽?”
還有他半睡半醒時,隱約聽見隨風向衛瓚稟告的低語。
大房的老爺衛錦程。
他總覺得衛瓚此次隨他來萬安寺事有蹊蹺。
他喃喃自語,也不曉得是在同知雪說,還是在同自己說:“前些日子聖上視學,有意要他來清查兵部帳目,可他卻並沒有應,此事最終由大房老爺衛錦程頂上了。”
“我當時也沒當回事,只是這幾日從國子學裡聽聞,此事竟越查越凶險了。”
“起先只是查出了些兵器銀兩的貪墨,誰知細查下去,竟少了一批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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