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眼中驚疑一閃而過,隨後若無其事地松開了手,佯裝伸了個懶腰,並一手搭在自己額頭上輕輕按著穴位,淡定地問道:“為何沒回府?”
方才他掃視了一圈便看出這裡仍是郊外那戶人家裡,而自己這一覺睡得十分舒爽,想必時間不會太短,於是對羅戰便又幾分責備之意。
羅戰經歷了漫長了幾個呼吸之後才從方才的錯愕之中回過神來,連高興都忘了,呆愣著說道:“宋……宋姑娘不準啊,她說侯爺您的身子不能再耽擱了,來不及回府去。”
傅沉按著額頭的手頓了一下,清了清喉嚨,又道:“她不在?”
“在外頭和這家的亦薇姑娘說話呢,我去叫她進來?”
“嗯。”傅沉淡淡地應道,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肺腑之間彌漫了三日的血腥氣已然消失不見,沉重的壓力也緩和了許多,他攥了一下手臂,熟悉的力量又回到了身體之中。
很快,宋語山掀開門簾進來,傅沉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昏睡之前自己所說的那句話,心裡便不受控制地一緊。
“你醒了?”宋語山說道,坐到床邊來不由分說地抓過他的手臂,搭上了脈。
“嗯。”傅沉悶聲應道,心裡急切地想解釋些什麽,但是偏偏宋語山隻字不提,甚至表情都與此前完全相同,反倒讓他意外。
“傅侯爺,既然你醒了,我便要與你說道一番。”
傅沉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正色道:“你盡管說。”
誰知宋語山卻道:“我倒是要問問你,大家同樣都是只有一條命,你的命反倒還更值錢些,怎麽你反倒把這玩意當做街市口上兩文錢一斤的大白菜一般,說不要就不要的?”
“……嗯?”傅沉面露茫然,難道宋語山不是想問自己失憶的事?
“嗯什麽嗯?要不是我知道你爹娘都不在人世了,你也是個沒人照料的小可憐,我才不會救你這樣隨便把自己送上絕路的人。我可全都知道了,你讓柳郎中給你開那種虎狼之藥,真拿自己當神仙了?再有下次,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你送自己上路,順便給你拍手叫好……”
傅沉沉默地聽她說完,並且還幫她倒了杯茶,送到她手邊。
過了半晌,等宋語山把話本上學來的段子都用盡了,陷入詞窮,不知還能怎麽罵這個差點為了她弄死了自己的混蛋。
於是就著傅沉遞過來的台階,把那杯茶接過來喝了。
正喝道一半時,忽然聽見一聲低沉的笑聲,隨後傅沉湊近了說道:“你在緊張?”
雖是疑問的語氣,卻帶著不容辯駁的肯定。
宋語山聞言,手一抖,茶盞滑了一下,差點掉到地上,她臉頰飛上幾朵紅霞,羞惱道:“我緊張什麽?你有沒有聽進去我說的話?現在該緊張的人是你吧?”
傅沉反而愈發堅定了自己的看法,他坐進椅子裡,長腿向前伸展開來,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非凡氣度,初醒之時朦朧的眼神十分清冷。
他說道:“好好好,是我緊張,我緊張得不得了,生怕我醒過來,你便來找我興師問罪,質問我為何裝作不認得你,還裝得這麽像。”
此言一出,宋語山僵硬的嘴角有了松動,好似松了口氣的模樣。
卻聽傅沉繼續說道:“……誰知你卻沒問這個,怎麽,你不問我緣由?”
宋語山咬著下唇,垂下眼簾,眼尾微微跳動著,半晌才道:“不問。”
傅沉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很快便心下了然,回想起四年前銀裝素裹的山嶺和潔白如雪的少女,語氣不由得溫柔了些,說道:“……我下山後,直奔千歌城,當時我父親是欽定驃騎大將軍,原本身邊帶著上萬人馬,卻不料中了敵人奸計,被困在城中,我原以為即便父親據城自守,也能堅持數月。然而,等我到了城外,你猜我在城牆上看到了什麽?”
宋語山抬頭說道:“……敵軍的帥旗?城沒守住?”
傅沉目光之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沉痛,悠悠說道:“他們未掛帥旗,城頭上的,是我父親的首級。”
宋語山倒吸一口涼氣,身子有些僵硬,她不敢去想象那個畫面,當年傅沉不過才十八歲,便遭此變故,不知當時是何等的氣血翻湧。
“那你……”
“我衝進城去,和敵軍打了個頭破血流,殺了個痛快,拚上自己性命為父親報了仇……”傅沉斜眼看了一下宋語山驚愕的神情,笑道:“騙你的。羅戰一直冒險逗留在城外等我,我正提著劍要進城,被他發現了,強拉了回來。我只是和他打了一架,他現在脖頸側邊的一道疤痕,就是當年被我誤傷的。”
宋語山長舒一口氣,一邊對傅沉關鍵地方還要逗自己一下表示不滿,但又為當年那個少年傅沉感到心疼,兩相交錯,話便咽進了肚子裡。
“後來,我回到軍中,方才得知,父親是為了保護千歌城的平民才死去的,然而他死後,敵軍掛起他的首級,卻將屍身棄置與街市之上,任人踩踏,整整三日,都沒有一個敢出頭為他收斂遺體……我那時也在想,父親他若是知道自己保護的是這麽一群貪生怕死忘恩負義之人,他可會覺得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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