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月考了,要沉得住氣,別老抓住機會就搞小動作。”
老班背著手在教室裡走,一米八幾的大高個,人又是微胖的,顯得很壯實,好像移動的華山。
“靜下心來好好看書,只要認真學,怎麼都會比上次進步的。”
進你媽的步,老子要愛情。
李牧澤划拉著卷子,琢磨著自己的計劃。
今天禮拜三,明天后天考完試就放假了,這次是大禮拜,放兩天假,再開學成績差不多就出了吧。
這麼想著,他笑了兩聲。
班裡太過靜謐,他的笑聲顯得太過突兀。
一時間,全班都在看他。
老班沉默了會兒道:“李牧澤,過來一下。”
然後他走了出去。
李牧澤:“……”
李牧澤在上課前兩分鐘出了辦公室,吊兒郎當往教室走。
這會兒走廊裡有幾個男生在追逐打鬧,無意中撞到了一個女生,對方弱不禁風,直接坐到了地上。
李牧澤眉頭一皺,對著那幾個男生吼:“看著點兒人啊!”
他蹲下來幫女生撿東西,認出來那是他們班的同學,安萱。
安萱很瘦,還是個矮個子,臉也小,說話柔柔弱弱的。李牧澤把卡紙和剪刀撿起來,剪刀尖的地方衝著自己遞了過去。
安萱沒有說謝謝,她的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珠子不安地轉來轉去。
她站起來直接走了,低著頭,脖子始終彎著。
李牧澤也沒多想,他在琢磨第二天的計劃。
轉眼間,就要考試了。
沈聽眠知道自己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晃晃,他自己這樣覺得,但別人好像看不出來。眩暈的感覺輕飄飄,時常給他已經離開人間的錯覺,每一步都虛空著,好像隨時會墜下去。
墜到哪裡去呢。
他思考著奇奇怪怪的問題,上了公交車,已經沒有座位了,於是他站在那裡扶著把手。
今天要考試了,他對此並不像過去那樣在意,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後面有人貼著他擠了進來,他下意識看了眼過去,是李牧澤。
意料之中。
李牧澤就看了他一眼,然後假意四處看著:“噢,嗨。”
沈聽眠抓著上面的扶手,在晃動的車廂裡盯著他。
李牧澤很聰明,他從來沒有大張旗鼓的追求他,他始終在磨,慢慢地磨。
沈聽眠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很久,“嗯”了聲。
李牧澤看了眼他的書包,甚至還伸手提了一下,笑道:“真輕。”
沈聽眠默默無語,沒有回應他。
李牧澤不吭聲了,閉緊嘴離他稍遠些站著。
這時沈聽眠若有所思,跟李牧澤說:“你以後都要坐公交嗎?”
“嗯?”李牧澤低下頭,湊過來些,氣息滾燙,“什麼?”
車裡晃動,他可能確實沒聽清。
沈聽眠對著他的耳朵說:“你以後都坐公交?”
李牧澤拉開些距離,開心地說:“也不是不行。”
沈聽眠:“……我不是在邀請你。”
“噢……”李牧澤假裝渾不在意,側著身從書包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塞到沈聽眠手裡,“那什麼,你嚐嚐,這個特別好吃。”
沈聽眠依然沒有拒絕,他接過來,看著上面的外文,有些訝異:“這是?”
“我爸從德國帶來的。”李牧澤挑著眉毛說,從書包裡又掏出來兩塊,“我還有呢。”
沈聽眠微微抬起眼:“你爸爸去過好多地方。”
李牧澤有些微愣,“嗯”了聲,他過去的確透露過自己父親的事情,只是他沒想到沈聽眠居然記得。
“是去過幾個地方,你想吃什麼我都可以讓他給你帶。”李牧澤眉飛鳳舞,語氣裡帶著年輕男孩的顯擺勁兒。
“嗯,”沈聽眠笑了一下,把巧克力塞到兜里,“你是被愛泡大的。”
李牧澤跟著他笑:“這說法還挺稀奇。”
他還想繼續和沈聽眠說話,可是沈聽眠看著窗外的風景,就是不去看他,也不再肯和他說話了。李牧澤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話題,他因為剛剛拉近了和沈聽眠的距離,這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敢再開口打破氛圍,於是滿足地想,就這麼靜靜挨著他也挺好的。
只要沈聽眠沒有狠絕地拒絕他,他就打算這麼賴下去。
沈聽眠一到教室就放下了書包,去了廁所。
李牧澤總覺得他好像尿頻尿急尿不盡似的,一去就去好半天,他有時候會好奇地跟過去,卻發現沈聽眠是在廁所隔間裡。
難道在玩手機?
桌子在昨天就被值日組排好了順序,已經是考場的分佈了,由於班裡座位變少,很多桌椅都在外面走廊,於是分成兩撥人在班裡班外複習。
早讀的時候,座位是隨便坐的。
李牧澤和沈聽眠一同進來,他坐到了沈聽眠身後。
第一次離沈聽眠這麼近,他高興得很,這背影怎麼看怎麼舒坦。
沈聽眠始終低著頭在看書,嘴裡小聲念著。
李牧澤已經放棄了這次考試,他時不時咳嗽幾聲,想讓沈聽眠扭過頭看看他,但就是老師不在的時候,後排亂哄哄,沈聽眠也不曾被這熱鬧吸引。
早讀快結束那會兒,沈聽眠感覺到李牧澤走了,他轉過身,看見李牧澤離去的背影,他朝後門走去,像是要提前去廁所。
地上有個本子,沈聽眠把它撿了起來。
沒有寫名字,但字跡很熟悉。
五分鐘後,沈聽眠從過道望下去。
高高的樓,令人暈眩的角度,卻令他沉醉。
下面不是冷硬的水泥地,是綿軟的雲朵,他墜下去,會有天使接著他。
李牧澤叨擾了他的美夢,他上來就拍了他一下:“看什麼呢!”
沈聽眠恍若隔世,也沒看他,自顧自走開了:“我去考試了。”
李牧澤晃晃悠悠跟上來:“中午一起吃飯唄,我去找你。”
“再說吧。”沈聽眠走了幾步,突然扭過頭跟他說,“好好考試。”
他表情嚴肅而認真,李牧澤有些不明所以:“啊?”
“別想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好考試。”沈聽眠中規中矩地說著,聲音漸漸冷漠,“你什麼水平你自己清楚,不要搞小動作。”
然後他就走了。
李牧澤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真是古怪,他覺得沈聽眠神神秘秘的,態度也總是多變。
之前也沒聽班裡那個同學說過沈聽眠不正常,可能他喜歡他,就會想太多吧。
不過他剛剛那個意思,難道是知道了自己的計劃?不應該呀,他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這個計劃。
那他說這些是為自己好?還是想離他遠一點?
他撓了撓頭,往四班走去。
中午考完試,沈聽眠在人流中順著往外走,背後有人叫他,是李牧澤的聲音,他聽到了,加快了腳步。
李牧澤跟了上來,就在他後面如影隨形的,沈聽眠假裝看不見他,繞來繞去的,李牧澤也是無賴,當他們走到人相對稀薄的小道上,他擋在他面前就問:“你繞開我,那你是想遇到誰啊。”
沈聽眠猛地停下來,眼前有些眩暈,他閉了閉眼說道:“你別跟著我了。”
李牧澤也不死心,繼續跟著:“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沈聽眠不說話,李牧澤這才發現他好像有些生氣:“早上不還挺好的嗎?”
“不是,我怎麼招你了,你跟我說,你不說明白,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忽然這樣。”沈聽眠繞過他往前走,李牧澤跟著追問,“咱們倆說的是不是一個事兒啊?你話說明白點,我來想想辦法。”
李牧澤有太多問題想問,他憋不住了,一股腦都問出來:“還有你上次說的,怎麼就無底洞了,你能不能別老說話這麼文藝啊?我聽不懂。”
沈聽眠還要走,李牧澤伸腿擋住了,他想要緩和氣氛,半帶笑意地討好說道:“我發現了,你喜歡胡說八道。”
對方的示好在沈聽眠這裡行不通,他停下來,語氣冷硬:“李牧澤,我和你沒法溝通。”
李牧澤聲音都軟了,還有些委屈:“怎麼沒法溝通了,有什麼事兒你說唄。”
沈聽眠靜默片刻,冷漠地說:“別消遣我,別用追女生的方法追我,很噁心。”
李牧澤恍惚了一下子,沈聽眠繞過他便走了。
考試結束的當天晚上,照常上晚自習。
同學們把座位歸到原位後,嘰嘰喳喳的,考完試的晚自習都很鬆懈和熱鬧。李牧澤悶悶不樂,氣是氣不長久的,更多的是煩悶。
同桌在驚訝,這次李牧澤考完試居然不對答案,看著吊兒郎當的。
李牧澤在桌子裡亂翻著,找出做過的捲子就砸地上,等會打算一併扔了。
這時候旁邊的同學戳了下他,遞給他一個草稿本。
李牧澤接過來一看,這被他考試前不知道隨手扔到哪了,現在又被人傳回來,他接過來,問道:“誰給的?”
那同學指著前面幾排說:“不知道,前面傳的。”
李牧澤沒心思再問,隨手翻了下,某頁是他之前計算分數的內容,那時候他還興致滿滿想著如何和沈聽眠當上同桌。
他心情煩躁,把本扔到了地上。
他一臉戾氣,到了課間,張甜拿了個表進來,掃了他一眼就開始嘆氣:“就差他的了,我根本不敢去問。”
學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統計個人信息,班長拿著表犯愁。
“你問沈聽眠,”孟園園給她出主意,“我上次統計作文雜誌的購買人員,李牧澤也是填了個名字就走了,電話地址什麼的全沒寫,然後都是沈聽眠告訴我的。”
“沈聽眠和他家在一塊兒嗎?我記得李牧澤家在那個高檔的小區裡……”
“不知道,好像不是吧。”孟園園隨口說,“不過李牧澤的信息他都知道。”
“我還打算去問劉超呢。”
“算啦,他啊,肯定和你貧……”
張甜拿著表去找沈聽眠,沈聽眠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寫作業。
“沈聽眠,你知道李牧澤家在哪電話多少嗎?”
沈聽眠抬起頭來,把表格接過來,扭頭看了眼李牧澤,張甜嘆氣:“不知道誰又惹他了,我不想去撞霉頭。”
“行,”他拿起筆,“我來吧。”
考試結束的當天晚上,沈聽眠在和網友溝通具體見面的自殺時間地點時,鄭文英沒有敲門就進來了。
他忙不慌把手機撂下,鄭文英拿著個蘋果進來,翻著白眼道:“又玩手機,我回來就看見你在玩,玩起來沒完沒了了?”
語音還沒掛斷,對方默契的沒有出聲,沈聽眠支吾著說:“這就不玩了。”
鄭文英又說了他幾句,這才往外走,走到一半,問他:“今天考得怎麼樣啊?這段時間學習的還成不?”
“嗯?挺好的。”沈聽眠下意識回答,“都挺好的。”
鄭文英點點頭,也不知道信沒信,離開了。
沈聽眠重新打開屏幕,戴上耳機:“餵?”
對面沉默了會兒,忽然說道:“我知道你說這些話時都承受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