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來說，企業創始人的氣質決定企業的氣質。

創始人低調，企業自然低調，就好像從不接受採訪的汪蔚然和從不打廣告的順風速遞。創始人愛show，企業自然愛show，就好像維珍集團的理查德-布蘭森。

創始人追求完美，企業自然追求完美，就好像喬布斯時代的蘋果公司。創始人實用務實、充滿危機意識，企業自然實用務實，就好像任政飛和華威。

創始人好鬥，企業自然好鬥，就好像周某人。創始人要錢不要臉，企業自然要錢不要臉，就好像李某人。

當然，被動失去企業控制權的創始人不在此列。

連自己一手創建的企業都掌控不住，何談掌控企業文化？就算他們曾經打造出企業氣質，在被資本趕出局后，留下的痕迹也會被一一抹掉。

香港洲際酒店總統套房裡。

高調的有道集團創始人和低調的順風速遞創始人見面了。

跟汪蔚然比起來，邊學道確實高調得多。

汪蔚然從不出席大型公開活動，不接受媒體採訪，不舉辦酒會，在媒體和公眾面前，他完全是一個隱形人。

不只媒體。

阿里的馬老闆曾數次約見汪蔚然，汪蔚然婉拒。

曾有官員想見汪蔚然，汪蔚然婉拒。

有投資機構開價1000萬美元中介費，只為求得一個跟汪蔚然合作的機會，結果，他們的錢沒花出去。

有投行人士出價50萬元，只為跟汪蔚然共進一頓晚餐，結果，根本無人回應。

一個執掌龐大快遞帝國的人，一個手下員工數萬的人，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互聯網上找不到他一張照片，沒人知道他相貌如何，沒人知道他年齡幾何。

丑到極致不能產生美，低調到極致卻是一種牛逼。

正是這低調的牛逼，讓汪蔚然成為另一個時空里那個邊學道的偶像。

簡單寒暄過後，貼身保鏢都出去了，只留下三人在套房裡。

U型擺設的沙發，祝天養坐正位，邊學道和汪蔚然分坐左右兩邊。

汪蔚然給邊學道的第一印象很複雜。

看笑容，汪蔚然很開朗，很謙遜。

看坐姿，汪蔚然很謹慎，很保守。

看眼睛，汪蔚然很自我，很狂野。

呃，狂野也許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外表溫和但內心極其強硬，且熱衷冒險。

「果然不是凡夫俗子！」邊學道在心裡給汪蔚然下了一個定義。

祝天養率先打破平靜。

他俯身拿起面前的紫砂茶壺，給自己和邊、汪兩人各倒一杯茶，看向邊學道說：「上周，蔚然剛在順風內部發表了一個名為《用生命捍衛尊嚴》的講話，內容很懇切。我看過後，很受觸動。」

不等邊學道接話，汪蔚然擺手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那個講話只是想進一步凝聚員工的鬥志，同時適度給員工一點危機感，所以遣詞造句上稍稍煽情了點。」

有點意思！

看著汪蔚然，邊學道笑著點點頭，伸手去拿自己的茶杯。

淺淺喝了一口茶，祝天養扭頭看著邊學道問道：「蔚然的航空公司剛成立，準備買幾架飛機。受經濟危機影響，現在二手飛機價格正處於低位，似乎是出手買進的好時機。」

放下茶杯，祝天養繼續說道：「現在的問題是，判斷不準經濟形勢什麼時候好轉。如果一兩年內經濟形勢能夠好轉，那麼一次性買它10架8架也沒問題。如果經濟形勢繼續惡化下去，把大筆資金壓在飛機上會導致資金鏈斷裂，風險很大。」

汪蔚然適時插話：「邊總你眼光獨到，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當一個重要參考。」

好吧……

今天這其實是一個袖珍的經濟沙龍。

「傲嬌」的汪蔚然來見邊學道，一是有祝天養牽線，二是邊學道名聲赫赫。

汪蔚然看重的不是邊學道頭上「最年輕巨富」之類的虛名，也不是邊學道兜里的錢，他看重的是邊學道的經濟嗅覺和商業前瞻力。

歸根結底，邊學道大學時「無心插柳」發表的兩篇論文太霸道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兩篇論文不斷被人翻出來琢磨，不斷被論證，不斷被膜拜。

以兩篇論文為基，奇迹般崛起的有道集團是可信的，邊學道在極短時間內成為巨富也是可信的，因為人們樂於相信一個才華橫溢的小夥子會有一番大作為。

坐在沙發上，邊學道心思電轉。

如果是別人問這個話題，他十有八九要繞開或者胡亂搪塞。

可面前是祝天養和汪蔚然這種「真人」，明智的做法是把小心思和小手段丟一邊，盡量坦誠。

因為……

這不是逆天地預測次貸危機發生，而是預判危機好轉的時間點。事實上，世界上好多機構都在做這件事，所以就算邊學道說得准一點，也無傷大雅。

另一方面，邊學道需要發展自己的朋友圈。

有本事的人只跟有本事的人交朋友，不拿出幾分本事，只靠以往戰績很難讓汪蔚然這種大佬真正認可。

所以……

沒有遲疑，邊學道開口說：「我的判斷是，經濟形勢一兩年內會有好轉。不過要想徹底走出經濟危機的影響，至少要五六年。」

聽邊學道這麼說，汪蔚然長出一口氣：「股市不是經濟的晴雨表，物流業才是真正的晴雨表。順風內部已經做了幾份市場前景預測報告，都很不樂觀。初步估計，明年是物流業最困難的一年，也許最後只有少數幾家公司能夠活下來。」

邊學道笑著說：「就算國內只剩下一家快遞公司，我也堅信順風笑到最後。」

汪蔚然蹙眉搖頭說：「相比於你的樂觀認可，我更悲觀一些。到今天，國內民營快遞還沒有獲得法律地位。另外，和國際快遞大企業相比，我們在資金實力、科技實力、人力資源和經營管理經驗等方面都有不小差距。別的不說，人家一家企業就有500多架飛機，而我們呢？除了租的，一架自己的飛機都沒有。」

「在科技實力方面，順風的信息系統在行業內算較好的了，但是也只相當於國際快遞大企業20世紀90年代的水平。還有戰略……國際快遞大企業開設某個網路，只要能夠支持自身服務質量提升，可以十幾二十年不賺錢。而我們呢？既沒有這樣的氣魄，也沒有這樣『任性』的實力。」

一口氣說完，汪蔚然拿起杯子喝茶，表情凝重，能看出這番話是他的心裡話。

沉吟幾秒，邊學道問：「為什麼不引入資金，追趕國外大企業的步伐？」

汪蔚然解釋說：「我不拒絕融資，但我對融資有幾條不可退讓的底線。」

邊學道感興趣地問：「哪幾條？」

汪蔚然說：「第一，不得逼著順風上市。第二，不得改變順風目前的戰略方向。第三，不得干預順風的品牌建設。」

邊學道是行家，一聽就知道汪蔚然這是在避免資本干預管理，爭奪企業主導權，他正色問道：「后兩點我可以理解，第一點，難道順風從沒考慮過上市？」

沉默了一會兒，汪蔚然開口說：「倒不是一點沒想過，只不過我個人不喜歡一邊管理企業，一邊時刻關注股價變動。我覺得一個被股價分心、讓股價牽動神經的管理者不是一個純粹的管理者。不只管理者，上市后，企業也會跟著浮躁，漸漸忘了自己的初心。」

聽了汪蔚然的理由，老實說，邊學道有點無語。

有些企業上市確實是為了圈錢，可是有些企業也確實靠上市推動了一波發展高潮。上市后的企業走哪條路，關鍵還是看掌舵者的能力和選擇。

看了邊學道一眼，祝天養開口說：「上市這件事，蔚然始終沒轉過彎。我一直說，現在已經到了密集投入資本的時候。一是飛機，不管是買還是租，運營成本都是很高的，可是不弄飛機又不行，飛機是打『速度差』的關鍵一環；二是分揀系統，聯邦快遞一個轉運中心的分揀系統和相關軟體就投入6億美元；三是信息系統；四是海外擴張……沒有大量資金支持，企業只會一點點被人追趕、超越、淘汰。」

汪蔚然聽了，解釋說：「快遞企業同質化競爭太嚴重，只要資金充足，無論購買飛機還是鋪設網點都不存在實質性門檻，所以，拼到最後肯定是拼成本。除非實現革命性創新，否則我覺得上市反而會給企業帶來壓力。」

革命性創新？

大江無人機！！

想到這裡，邊學道忽然開口問道：「汪總你想過用無人機送快遞嗎？」

汪蔚然聽了一愣。

邊學道繼續問道：「智慧物流呢？」

這句問出，坐在一旁的祝天養眼中有火花一閃而過。

……

……

同一時間，香港歌賦山道。

祝德貞和孟婧姞聯袂來到河東花園門口。

站在四米長兩米高的大理石門牌前，看著門牌上「尚道園」三個字，祝德貞調侃孟婧姞：「你是看見這三個字死心的？」

孟婧姞仰著頭說：「我是朝霧，他是晚霞，註定無法廝磨。」

戴上墨鏡，祝德貞問：「你倆溫存過？」

孟婧姞搖頭：「之前沒有，以後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