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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時節又逢君 - 第31章字體大小: A+
     
    風流段郎

      走上黑白石子鋪成的小徑,似夢似真的感覺又開始蔓延,旁邊泥地上草色青青,修竹掩映,似乎比年前更蒼翠了些,雖是早春,頭頂已有不知名的花瓣簌簌落下。

      紅凝心神恍惚,放慢腳步。

      在別宅住了這么久,每日都無所事事,直到除夕過去,二月里段斐才查完各地的生意,下午車馬剛剛抵達別宅,接著便是打掃房間清點物品更衣沐浴歇息,直到傍晚,打聽著他用過晚飯,紅凝才決定過去相見,與他道謝。

      “聽竹軒”的匾已經掛上,門口垂著精致的布簾,里面隱約傳出女人的笑聲。

      兩名陌生丫鬟站在門外,見了紅凝都抿嘴笑,也不用她說明來意,其中一名丫鬟就掀開半面簾子朝里面報了聲:“公子,先前你救的那位姑娘來謝你了。”

      門內沉默半晌,才響起一個男人含笑的聲音,似恍然大悟:“是了,是當初我救回來的美人兒,快請進來。”

      幾個月他就忘了這回事?紅凝笑了笑,對這位公子的脾性也有了點了解,連丫鬟都敢當面放肆取笑,可見他待下人甚寬,于是掀起簾子走進去。

      房間早已不是先前空蕩蕩的模樣,桌椅小幾齊全,壁間還掛了精美的畫,琴簫玉笛,每件東西都擺在該放的位置,昂貴的價格與精美的造型都顯示著主人的品位。

      然而剛看清里面的情形,紅凝就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愕然。

      墻邊真的擺了張竹榻!

      大約是她的反應太過激烈,引得房間里所有人都朝這邊看過來,每張臉上神色各異,奇怪的,促狹的,饒有興味的……

      世間巧合事不少,那位置本來就適合擺放竹榻吧,紅凝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人,發現失態,立即收起所有異色,換上禮貌的笑,同時將視線投向榻上的人,誰知這一望,心中震驚反而更多了。

      手執夜光杯,他就那么隨意地半躺在榻上,美服華冠,身上飾物卻并不多,這個人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富貴閑適的氣度。鬢發如墨,雙眉間距略嫌近了點,容易造成眉頭微鎖的錯覺,憑添幾分憂郁與清脫,挺直的鼻梁更讓人感覺到他的果斷,可那薄而有型的唇,卻噙著數不盡道不明的笑意,幾分曖昧,幾分玩味。

      直到此刻紅凝才終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風流。

      更讓她失神的,是那雙眼睛。

      所有風流都在這雙眼睛,漆黑深邃不見底,乍一看滿含戲謔,可當你集中心思仔細看時,深處卻是蕭索一片。

      仿佛失落千百年的東西又找尋回來,紅凝站在原地,整個人都癡了,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輕狂而落寞,竟看得她心里陣陣發緊。

      段斐饒有興味打量她半晌,舉杯:“美人兒要看我,盡可以過來看。”

      他開口時,紅凝幾乎以為他就要叫出“小紅茶”了,誰知聽到的話與意料中相去甚遠,頓時驚醒過來,忍不住發笑,巧合吧,竟然把現實當成做夢,差點弄混淆,眼前的人是真真實實存在的,絕不是在夢中。

      紅凝走到榻前作禮:“多謝段公子救命之恩。”

      段斐打量她幾眼,目中滿盛笑意:“怪道美人兒越來越少,原來都出家修行當道姑去了。”

      一名美麗女子倚在他肩頭,另一名則半跪在榻前替他捶腿,聞言都笑起來。

      早已摸清楚此人的脾性,紅凝也不計較他的輕佻無禮,微笑:“本來是不打算叨擾這么久的,但救命之恩,總該等段公子回來,說聲謝謝再走。”

      段斐對客套話沒什么興趣:“你要如何謝我?”

      紅凝認真想了想:“紅凝身無長物。”

      段斐笑:“說要謝我,卻身無長物,豈非太沒誠意。”

      紅凝也笑道;“段公子此言差矣,紅凝是只剩誠意。”

      “難得,這世上有誠意的不多,我若再推脫反倒落了不是,”段斐飲盡酒,隨手將玉杯遞給身旁女子,笑問,“你們說,要她謝什么好?”

      女子是風月場上混的,應對自然在行,轉了轉眼珠,掩口取笑:“她自稱身無長物,段郎要別的豈不吃虧,既有誠意,何不叫她以身相許?”

      “有理,”段斐贊許地點頭,轉而看紅凝,“你可愿以身相許?”

      對方分明是在戲弄,紅凝卻聽得一呆,隨即自嘲:“紅凝當真是只剩個人了,公子一定要報答,就只好以身相許。”

      話說得輕率,若是別人難免嫌棄看輕,段斐卻一本正經:“也好,這么美的姑娘該用心打扮,戴戴花兒唱唱曲兒,捉妖這等事還是讓給那些老和尚老道士吧,都說千年修仙,千年神仙何等寂寞,怎及人間好。”

      紅凝淡淡打斷他:“不過略懂點法術而已,怎敢奢望修仙。”

      段斐屈指敲敲額頭:“你這么說,倒叫我想起一句話。”

      紅凝露出詢問之色。

      段斐接過女子重新斟好的酒,喝一口:“只羨鴛鴦不羨仙,美人兒說是不是?”

      紅凝沒有回答,只是微笑。

      段斐看了她半日,擱了酒杯,抬手讓捶腿的女子離開,緩緩坐直,這姿勢原本會令人顯得嚴肅些,可在他做來,整個人看上去反而更瀟灑親切,尤其是那陡然間變得明亮的眼神,依稀竟帶著一絲期盼:“美人兒好象沒有去處?”

      紅凝不語,這樣的眼力,的確不是尋常紈绔子弟能有的。

      段斐起身離開竹榻,緩步踱到她面前。

      紅凝這才發現他其實很高,幾乎比她高了個頭,那身段,那風采,絕對當得起“玉樹臨風”四字,縱然站在人堆里,也能一眼就認出來,讓所有面對他的人先自覺矮了三分,不敢仰視,其實還有一半緣故是那隱約流露出來的魄力,能將生意做到這地步,自然就沒人敢輕視。

      他俯下臉,逼近。

      紅凝沒有后退,也仰臉望著他。

      “特別的美人兒,”段斐輕輕捏她的下巴,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那就留下來以身相許,如何?”

      紅凝幾乎沒有猶豫:“好。”

      仿佛早已料到她會答應,段斐自然而然攬著她到榻上坐下,向旁邊二女笑道:“園子里今后更熱鬧了,新得美人兒,怎能不多喝幾杯,快倒酒!”

      二女忙倒酒奉上。

      接過酒,段斐卻沒有立即喝,反將酒杯送至紅凝唇邊:“美人兒先陪你的段郎喝一杯。”

      紅凝看看那酒,不慌不忙:“段公子真要我喝這杯酒?”

      段斐問得直接:“想要什么?”

      紅凝抬手指著旁邊兩名女子:“把她們送走。”

      二女倒沒發怒,都看著段斐撒嬌:“段郎!”

      段斐大笑。

      紅凝心里又是一陣緊,那笑聲仿佛多年前就聽過,不太沉也不太浮,七分愉悅,三分灑脫,春風得意,開懷至極。

      “新來的美人兒會吃醋,只好先送你們回去了,”段斐含笑哄二人,然后提高聲音,“秋水綠綺,還不快送兩位姑娘。”

      兩名丫鬟應聲而入。

      想不到她來真的,先前提“以身相許”的那位已笑不出來了,二女都毫不掩飾地怒視紅凝兩眼,這才起身。

      其實整個甘州城誰不知道段斐的風流名聲,做出這種事毫不稀奇,二女本是他從外面接回來的,早就清楚他的脾性,愛新鮮,處處留情,因此雖然灰心失望,倒也沒有見怪,只不過女人們頂多暗地較勁,還從沒有當面示威趕人走的,紅凝此舉傷了她們顏面,自然可恨。

      段斐沖二女舉杯:“先回去,過幾日我再……”

      紅凝打斷他:“他不會再來找你們。”

      這回連段斐也聽得呆了下,二女再也忍不住,其中說“以身相許”的那位輕笑一聲,婉言:“妹妹這話未免說得太早。”

      紅凝悠然:“我不過說說,答不答應,還不是要看段公子。”

      二女看段斐。

      “答應,當然答應,”許是看錯了,落寞的眼睛里似有光芒閃過,段斐忍了笑,“想不到美人兒這么厲害,那今后你們自己珍重,不必等我了。”

      他說得隨意,二女自然也不會放心上,冷笑著離去。

      .

      要風流郎答應不去偷腥,只是因為不滿他的輕佻與戲弄而故意提的條件,原以為被嘲笑兩句自不量力就罷了,誰知他這么輕易答應下來,雖然未必當真,但說送走就送走,整個過程從提起到結束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紅凝猶未回神,酒已送到唇邊,一時反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段斐也不逼她,眉眼中盡是笑意:“如今只我們兩個,美人兒還不滿意?”

      弄假成真,紅凝看著酒杯遲疑。

      段斐將酒杯送回桌上,沒有生氣:“既不愿意,想走便走吧。”

      紅凝取過酒杯飲干。

      段斐意外:“果真要跟著我?”

      紅凝將酒杯放回去,淡淡道:“段公子問了兩遍,是懷疑我的誠意么?”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段斐往那只杯子里重新斟滿酒,也端起來喝了口,格外透出幾分曖昧:“這可關系到你的終身,我有什么好?”

      紅凝垂眸淺笑:“段公子年輕有為,且有千萬身家,要什么有什么,哪個女人不滿意的。”

      段斐斜倚著錦墊,笑贊:“說的好,我還缺什么。”深邃的眼睛里,隱約有一絲失望之色掠過,他嘆息:“我不介意多養個人,只是她們雖被你趕走了,但除了她們還有別人,你未必留得住我,最好想清楚些,將來莫要后悔。”

      “將來”二字聽得心頭一陣空虛,紅凝暗暗自嘲,斷然道:“我已經無處可去,有個棲身之地就好,怎敢奢望留住段公子。”

      單身女子想尋個歸宿,答得合情合理,段斐看了她半日,伸手摸摸她的臉,沒再調笑,聲音柔和了些:“至少你今晚留住我了,天底下的東西有一大半我都能取來,美人兒想要什么禮物?”

      紅凝搖頭:“你的便是我的,何必非要取到面前,且放著,將來要的時候再取吧。”

      段斐愣了半晌,挑眉:“好大的口氣,坦白得很,你就不怕我聽了不喜歡?”未等回答,他忽然擁著她翻身倒下。

      身上陡然增加了重量,紅凝本能地吃驚想要反抗,反應過來立即停住,移開視線:“你現在……”

      段斐毫不意外,示意她看窗外:“天色不早,該歇息了。”

      紅凝鎮定:“榻上太涼。”

      是欲拒還迎,還是真正的緊張,段斐久經風月場,怎會看不出來:“頭一次?”

      紅凝沉默。

      經驗豐富的男人,對付一個生澀女孩子綽綽有余,段斐自然不放在心上,笑了笑,俯下臉在她耳畔,柔聲:“不怕,一次就好了。”

      輕輕的吻沒有直接落在唇上,卻是在額頭,居然能感受到一絲疼惜,縱然不很期待,卻也絕不至于太令人反感,一個真正的風流男人才知道怎么讓女孩子放下戒心。

      沒有想象中那么難以接受,紅凝閉上眼。

      既然不知道做什么,那就順其自然,實際上她并沒有奢望過什么“一心人”,這時代凡人的生活不都這樣?嫁人生子,終了一生,這樣也不錯,只不過那個人不該是楊縝,看著他的臉,就會因為想起另一個人而心生內疚,段斐就不存在這些問題。

      額間發際,細細的吻逐漸往下,甚至還俏皮地在她鼻尖一點,最后才落到唇上,兩個陌生人,肌膚之親向來是最直接的拉近距離的辦法,此刻他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小心,如同熟悉的情侶,多了幾分熱情,手指輕輕拔下她的發簪,把玩她的秀發。

      耳畔一熱,紅凝忍不住顫抖。

      手緩緩往下,熟練地解開她的衣帶,褪去那身青衣。

      溫柔的唇印上鎖骨,勾起酥酥麻麻的感覺,紅凝如觸電般睜開眼。

      幾乎同時,段斐從她身上起來:“忘了你大病初愈,先好好歇息幾日再說。”

      紅凝意外,雖不知道他為何改變主意,卻也沒來由松了口氣。

      欣賞過她的表情變化,段斐隨手扯過那件青衣裳丟到地下,然后從架上取過一件自己的衣裳遞給她:“這些就不要再穿了,我不喜歡女道士,美人兒就該打扮得婀娜多姿乖巧可人,過兩日我帶你進城做衣裳,再買幾件好看的首飾,用幾盒胭脂。”

      .

      花朝宮,錦繡坐在案前,雙眉緊鎖,杏仙垂首跪在地上。

      錦繡責備:“前些時候白菊竟一株未放,他們并未接到花信,在花朝宮多年,你也不是頭一次執掌花事,小梅信得過所以將此事托付與你,誰知你這般大意,現下若不主動請罪受罰,今后叫他們如何服你?”

      當時只顧與北瑤天女商量事情,竟將任務忘得干凈,杏仙撇撇嘴,低聲:“杏杏知錯。”

      錦繡略加思索,道:“禁足一年,在水月鏡里思過。”

      杏仙立即抬臉,似不能相信。

      水月鏡是花朝宮的極境,一旦進去,就不能再利用法術與外界互通音信,除非有花神之令,外人更不得擅入,杏仙這樣的性子,要她獨自在里面住一年,梅仙也覺得這處罰過于重了,說情:“杏杏并非有意延誤,何況花朝會當前,演練歌舞還需她……”

      錦繡道:“這些事暫且移交給別人。”說完神色緩和了些:“水月鏡里清靜,正適宜修行之用,這一年能在里面潛心修行,提升法力,參悟心得,對她來說也未嘗不是好事。”

      杏仙急道:“可……”

      錦繡打斷她:“擔心天女?她若有事找你,我自會派人傳話。”

      俏臉立即漲紅,杏仙再也不好說什么,望著他半晌,見并沒有寬恕的意思,頓時眼圈一紅,低頭跑出去了。

      梅仙擔心:“杏杏對神尊大人很是敬慕,這樣會不會太重了。”

      錦繡示意她取過花冊:“身為司花使,須時刻記得自己的責任,她性子本就浮躁,若再縱容下去,將來如何辦事?須知你如今已是百花之主,她是你的部下,情面固然要有,但若一味礙著這些,出錯不予責罰,必失威信,將來花朝宮人人如此,你又如何號令?稍后我叫人送她進去,過幾天你再帶幾粒丹藥送去給她,不必說我的意思。”

      梅仙答應著,眼角余光忽然瞟見他的手,頓時倒抽一口冷氣,驚呼:“這是……神尊大人!”

      錦繡將長袖拉下了些:“先下去吧,有事再來報我。”

      梅仙猶自發呆,那樣的傷痕她曾經見過一次,只不過是在千年前,沒受過天刑的都不知道那是怎樣的附骨之痛,那次他整整三個月不能躺下休息,夜夜在亭子里靜坐,白天照常理事,云淡風輕的不露半點破綻,外人不知道內情,花朝宮上下都在奇怪為什么突然會少了只小妖,至今還有人以為小花妖是被送走了。

      除了天刑,還有什么能傷到他?

      傳言是真的!他又受了天刑!

      可這次是為誰,因為天女的面?梅仙移開視線,低聲:“晉升在即,神尊大人該保重。”垂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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