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3)
眉林跪伏在那,久久未起。直到天光漸漸暗下來,外面傳來腳步聲,她才回過神,自嘲一笑,抓住他坐過的那張椅子,慢慢爬起。人走得太久,椅子早已涼了,炭盆中的火因為沒有人加炭,只剩下一點忽明忽亮的火光,屋子裡冷得跟冰窟一樣。
她搓了搓冰涼的手,正打噴嚏,這幾日服侍加看管她的那個侍女端著晚餐走進來,見到炭火快要熄了,忙將裝食物的托盤放到案上,然後加了幾個炭塊進去,又撥亮了火。
「姑娘嗓子殘了,手可沒殘,連加一塊炭也不會麼?等凍病了,沒得牽累我這個小奴婢跟著遭災。」那侍女並非真正的王府下人,而是專門負責慕容璟和安全的明衛,比死士和暗衛地位都高,因此被清宴派來伺候眉林,心裡一直不滿。雖然在吃食衣著上不敢怠慢,冷言冷語卻是少不了的。只是回報眉林日常的人與她出自同部,平日有些交情,自然不會將這些說給慕容璟和聽。
眉林沒有理她,逕直去端了碗吃起來。
那侍女又不陰不陽說了幾句,見眉林不為所動,心中越發火大,一眼看到那張秀麗臉蛋上的巴掌印,立即撇唇笑了。
「呦,姑娘,你臉上這是……莫不是呆得無聊,自個兒煽著玩?還是……」她眼珠一轉,想到一個可能,不由大樂,「還是爺心疼你呢……」
眉林端著碗的手一緊,下一刻,已經砸了出去。
侍女會武功,眉林沒想過能砸中她,只是想要讓她閉嘴而已。不料,那侍女倉猝間倒確實避開了碗和其中的米飯,卻沒避開一道突如其來的巴掌。
隨著失去目標的碗砸在牆壁上碎裂聲響起的還有一下手掌擊臉的清脆聲音。然後,便是一陣讓人窒息的沉默。
眉林看著清宴不大好的臉色,緩緩放下已經空了的左手,想要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卻不想唇角方揚,眼睛卻先一步被蒙上一層水霧,驚得她慌忙別過臉,努力將嗓子裡那突然冒出的哽塞感嚥下去。
清宴沒看她,而是冷冷地睨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棣棠會接替你的工作。自己去掌刑司領罰吧——」那個吧字,他刻意拖出了內侍特有的輕蔑上揚長音,是不容侵犯的威嚴。
眉林來處的暗廠跟明暗衛不屬同一機構,自然也不知道他們的掌刑司是怎麼回事,但看到那侍女瞬間慘白的臉便知絕不是一個好去處。然而即便是如此,也沒聽到求饒之聲,可見清宴在這些人心中的積威有多重。
等那侍女離開,清宴才轉向眉林,這會兒她神色已恢復如常,臉上甚至還帶出了些許誠摯的笑。
「我會讓人另給姑娘送份晚膳過來。」他淡淡道,語罷就要往外走。
眉林眼中浮起疑惑,不明白他這是為何而來。好在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不輕不重地道:「姑娘是聰明人,當知道怎樣對自己最好,又何必跟爺較勁?」語罷,飄然而去。敢情就是專為說這麼一句話來的。
眉林來不及回話,也回不了話,他來去如風,倒省了她的尷尬。
想來慕容璟和那邊還在鬧脾氣,驚動了他,再找到在門外守護的侍衛一問,不就什麼都清楚了。雖然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眉林仍覺得有些難為情。她本是一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之前無論是慕容璟和的巴掌還是侍女的譏諷都沒讓她動容,偏偏被清宴一個不似維護的維護舉動給逼出了眼淚。為了不知從哪裡莫名其妙冒出來的死硬倔強而讓自己挨打,實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突然想起阿玳,想到自己竟也似學了人家那不屈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哆嗦。慌忙站起身,走到炭盆邊加了塊炭,將炭火撥得大了些。
洗淨手臉,上了點胭脂掩去臉上的指印,將自己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便出屋往慕容璟和的院子走去。
新來的侍女棣棠跟在後面,有了前車之鑒,她顯得謹慎而少言。
眉林覺得很滿意。她不在乎別人說什麼,但是卻並不喜歡整日有人在耳邊聒噪,煩得很。
大抵是清宴吩咐過,她無論去哪裡都沒人阻攔,因此很順利地進了慕容璟和所住的中院。外面守著的侍衛看到她,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慕容璟和正靠坐在榻上,侍女在餵他吃飯。見到她,他雖然臭著臉,卻揮退了不相干的人,顯然也知道兩人的相處方式實在不適合讓其他人看到。
眉林注意到那侍女背過身來時臉上露出明顯鬆口氣的表情,心中不由有些疑惑,直到走近榻邊腳下踩到一些滑膩膩的東西時,才反應過來定然是這位爺在吃飯時又出什麼妖蛾子了。
「你來做什麼?」慕容璟和面若冰霜,一副很不想看到眼前女人的表情。
眉林來時已做好心理準備,自然不會像下午時那樣容易便被他影響。聞言,她臉上露出淺笑,曲身隨意行了一禮,不會顯得太過放肆,卻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離,然後主動走上前端起旁邊岸上的碗,接替了餵飯的工作。
慕容璟和狐疑地看著她,顯然想不通她怎麼一下子變得柔順了。
「自有人伺候我進食,還用不著勞動你。」他往後靠去,不接眉林遞過來的飯菜,面無表情地道。
眉林想到自己方才乍然見到別的女人餵他進食時心中升起的微妙感覺,此時又被他拒絕,不由頓住,臉上的笑容瀕臨破潰。看來她還是高沽了自己對他的抵抗力。
慕容璟和見她臉上隱然有退卻之意,心中真正著惱起來:「沒事就趕緊滾!這裡豈是你能來的。」
哪知眉林被他這一激,也顧不上裝模作樣,心中發起狠來,暗忖左右是被討厭的,也不怕再多討厭一些。當下沉了臉,一把將碗放下,就在慕容璟和以為她真要聽話離開,心中的失落剛要冒出頭,就見她一撩裙擺,欺上了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