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1:
這場與新議會的會談一共持續了四天……本來政治上慣用的扯皮會將這一過程延續得更久,但外界日益緊迫的形式卻不容許時間被如此浪費了。
何況,扯皮要的是雙方間的勢均力敵或者相差無幾,而不是這樣優勢全無地歸順。
盡管埃蒙德盡力做到不卑不亢了。
“獨-裁體制是最壞的制度。”魯道夫在這次會晤之初就一錘定音地說,“我不否認有著優良品質的獨-裁者會帶來遠超民主體制的高效率,但即使這樣也會留下諸多的問題留待民主的制度化來解決。”
他這一番話完全堵住了議會方面計劃好的反擊之詞,並且使後者失去了最後一點主動權。
——不過本來他們手裏也沒什麽牌樣可出了。
由於時間緊迫,雙方探討的內容主要聚焦在了兩個問題上:行政權和立法權的分離,以及Omega的地位待遇上。
尤其是對第二個問題的爭論,持續的時間相當之久。
新議會方面一開始以爲魯道夫和錫德裏克只是拿Omega的權益問題當做搶占道義上的制高點——畢竟帝國方面也在Omega的地位上進行了變革,並且以此獲得了中間階層的部分支援——然而兩位元將軍提出的變革方案卻讓不少人都面露驚色。
“你是說,允許Omega從事社會各業,甚至包括從政、從軍?”埃蒙德難以置信地說,“他們可是Omega啊。”
“Omega怎麽了?”坐在第三順序位置上的夏佐淡淡地反問道,“我就是個Omega。”
“你又不是一般的Omega,”福勒遲疑著說,“你的母親是……”
由於秉承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原則,他財政部長的位置做的很穩當……但就是這樣一個一貫謹慎的人,都在遲疑之下發出了如此的質疑。
時間走過了一年之後,當時荊棘軍團反叛的真相也經由了聯邦內部接連的幾次大動亂無法繼續遮蓋下去。連帶著被掀起的,還有六百年前李斯特將軍的叛亂之謎。
六百年的時間,不過兩三代人的間隔。縱使之前的聯邦政府煞費苦心地消除了官方的一切留存痕跡,並且對這個話題採取了避諱甚深的態度。但是在離中央星域越遠的地方,有關此事的猜測就越是紛紛揚揚。
——“中央星域的守夜人”和“Omega的精神領袖”:這是不同版本的猜測中對這起悲劇中的兩位主角的統一概括。
這兩個稱呼並不是空穴來風,特別是“精神領袖”的叫法……不少社會學家私下認爲,Omega之所以數百年以來被物化的程度日益加深,乃是與這個群體的精神領袖日益勢弱和其最終在權力中心喪失掉話語權有關。
再往深處探究,則是以Alpha爲主導的政府權力希望借由性別控制以擴大自身族群的影響力和操控力。
或者說,失去制約後的Alpha天性在肆無忌憚地畸形膨脹。
因此,夏佐的身世一經披露所帶來的震蕩——更多意義上的是對Omega們思想上的搖撼,簡直是難以言喻的。
Omega們雖然身體素質相對Alpha和Beta較弱,但智商上又沒什麽問題,被迫服從於血統上的弱勢這麽久以來,真正做到心甘情願的畢竟還是少數……據不完全統計,千年間聯邦內部所燃起的烽煙戰火中,絕大多數都會扯上Omega的平等權益問題。
當然,至於其中有多少是拿之做幌子,有多少是真心爲之所謀,就不能一概而論之了。
夏佐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環顧了一周,將談判桌上諸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若是一年前或是更早一些時候、比如剛離開拉斐爾星系的他聽到這種論調時,恐怕會當場與人嗆聲起來。
而現在,他卻能平靜地說:“我和你口中的‘一般的Omega’沒什麽不同。力量、速度、體力……光甲和戰艦在製造水準上的進步已經足以彌補這些差距。而且也有足夠的證據證明,Omega們在感知、修複、操控等能力譜系的誘導上,具有更大的優勢。”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位議員斷然否定道,“基因進化劑對Omega無法起到作用,這是公認的事實。”
“這是因爲之前的基因進化劑追求的是對Alpha的最大適配性。”夏佐淡淡地說,“我們已經初步研發出了針對Alpha、Beta和Omega分門別類的基因進化劑……”他停頓了一下,“主持研發工作的負責人就是一個Omega。”
他這一句語氣淡然的話卻聽在新議會衆人耳中,卻不下於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你說什麽?”埃蒙德霍然起立,“新型基因進化劑?”
——前聯邦雖然沒有明令禁止新型基因進化劑的研究,但卻也並非是一種支持乃至鼓勵的態度。
“除了發情期和身體素質,Omega和諸位的差別在哪裏?”夏佐問道,“即便在數千年前的古地球時代,再落後的國家中也沒有將女性看作生育工具的。爲何到了大宇宙時代,反而會將性別差異擴大到如此地步?如果說一開始乃是迫於太空中險峻的生存環境形成的暫時觀點,那麽在科技進步已足以彌補體能差距的今天,仍然持有‘分配’和‘所有物’這種觀點的Alpha們,難道不擔心長此以往下去,被強壓了過度‘限制’和‘保護’的Omega們,會終有一天消亡在茫茫宇宙中嗎?”
“這樣的言論未免也太駭人聽聞了吧?”一陣竊竊低語之後,有議員明確地表達出了反駁之意,“議會對Omega們一向都是縱容和優渥的,更不用說那些特權了。”
夏佐調出了一塊光屏,讓它懸浮在會議室的正中央:“對比看一下近年來Omega的出生率和夭亡率吧……再設想一下,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Omega,Alpha還有多少存在的意義?——提醒一下,Omega的數量在緩慢遞減這個事實,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
埃蒙德半天沒有說話,盯著光屏上白底黑字的數據看了許久,轉而向魯道夫問道:“這些話都是你教給他說的?”
“不,”魯道夫說,“是他教給了我很多。”
從開始就很少說話的錫德裏克有些不耐煩起來:“我想,你們大概搞錯了一件事情。”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每一位議員的眼睛,最後回到埃蒙德臉上:“我們不是在和你們商量什麽,只是在通知你們應該做些什麽……這是命令,不是意見徵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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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溫世頓背後放了一記又狠又准的冷槍後,雅各的處境開始變得艱難起來。
他不是沒有想過危機公關之類的舉措,但冥冥中好像總有誰在和他作對一般,不論嘗試何種方式進行都屢屢不得寸進。就連他想要主動派兵助戰,不是被那些盟國婉言謝絕就是避之唯恐不及。
……就好像之前的進展太過順利,因此把所有的厄運都留待最後來考驗他一樣。
到了現在,不僅之前歸附於其的盟國紛紛與之斷交,就連中央星域內部也隱有不穩。
但是,在奇美拉攻伐愈烈,人類勢力陷落消息時有傳來的情況下,帝國內部的反對聲反而漸漸地弱了下來: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中央星域所受到的侵擾最少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難道說,最後我的帝國只能包括中央星域這一小處地盤嗎了?
在朝會開始之前,一身華服頭戴皇冠的雅各這樣思慮著。
他任命的大臣和武將們大多是在此前的叛亂中唯其馬首是瞻的“自己人”。在溫世頓背叛後,雅各順勢又對這些人好生進行了一番“大清洗”,到最後弄得人人自危、戰戰兢兢,自然也都老實聽話非常。
議事之初,先是一些權貴要臣輪番對皇帝進行了好一陣的恭維。雖然細細聽來沒什麽實質性內容,但雅各還是因此心情好轉了不少。
按照慣例,接下來的彙報內容則是中央星域外各盟國水深火熱的情況,以及本國內祥和穩定的發展局面。
這些話語,平日裏聽聽也就罷了。時日一久,哪怕內容變著花樣地說,也難以讓人引起什麽興趣來。
雅各皺了下眉。
正在發言的大臣立刻噤聲默語,垂手而立。
“仙後座政權的餘孽歸附了北冕座?”雅各突然問起。
“……是這樣的,”星艦戰隊總司令官兼任皇宮事務長格利爾在同僚的目光推舉下躬身回答,“本來他們已經在和我們洽談投降事宜了。”
——如果不是溫世頓突然反叛,中斷了雙方接洽的話。
“‘本來’和‘如果’這些詞語,是失敗者拿來找藉口用的。”雅各說,“魯道夫他們打算怎麽做呢?”
“行政權、立法權分離,廢除《Omega權益保護法案》。”格利爾挑了兩個最重要的決策回複道。
雅各有些吃驚:“還是沒有建立帝國嗎?……真是可惜了這次這麽好的機會。”
他是玩政治的老手,雖然即位之後被獨攬權勢的迷醉推動著不斷自我膨脹,但長久以來的眼光仍在,因此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是說魯道夫削弱了議會權力嗎?那他應該不會放過行政權和軍權了……誰是國家元首?誰是軍部統帥?”
但他還沒等臣子回答就接續說道:“等等,讓朕想一下……魯道夫和錫德裏克不會信任新議會和埃蒙德的,而且他們是接受歸附,不是與之結盟。所以這兩個實權職位一定不會交予旁人……大概會是兩個人一人一個吧?”
此時北冕座政權——也許現在應該稱之爲新聯邦了——的權力中心構成還未完全明朗,但雅各的猜測卻非常接近事態的走向。
只是,還未等他驗證自己這一推測,帝國就面臨了自成立以來的最大危機:
一向幾乎從未出現在中央星域的奇美拉們,突然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齊刷刷地蜂擁而至……
那鋪天蓋地的勢頭,仿佛可以連中央星域一起——
囫圇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