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3:
“她叫什麽名字……是夏琳娜嗎?”
仿佛被突然施加了時間魔法一樣,六只細長卻蒼勁有力的利爪攢進男人胸中的動作被加快成了一抹漆亮的閃電,然而卻在夏佐腦海中以一種殘忍到極致的慢動作徐徐回放。
夏佐甚至聽不到自己喊出了什麽,那句嘶啞的『兒子……我愛你……』已經堵塞了他的全部視聽……
這其實是一個悖論,蟲族的皇只能被強大的靈魂力量殺死,而且“儈子手”會因爲這卓越的靈魂力量被蟲族推選爲新一任的皇。
——但如果……是皇殺死了皇呢,
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取破壞掉了,將凱恩推舉向越發 的半空、原意是爲了讓“臣民”一睹“新皇”誕生的觸手狀肉管瘋狂地扭動了起來,然後齊齊崩碎成粉末狀的細塵。
——竟是就此煙消雲散,
在凱恩的身軀邊緣開始被分解成碎密塵沫那一瞬間,夏佐覺得一直存在他心中的、支撐著他的、某種堅硬得足以讓他依靠的同時又阻止著他、塑形著他的東西——
轟然倒塌。
那一瞬間,被堵塞住的全部視聽在這層堅固倒塌之後悲鳴而湧,
煽動助推著他身體裏那些連他都尚未知曉的、等待開掘的、驚豔絕倫的力量猛烈迅急地爆發出來,無形無質的重重能量海嘯一般地衝出禁锢,一路摧枯拉朽地奔湧而去,直直地撞上了半空!
主宰的動作其實比他要早,在異變突起之時就已經伸張開了自己的靈魂介質,期冀著能夠找尋並攏護起凱恩可能還存在著的未滅靈魂。
可是夏佐突然爆發出來的能量實在太迅烈了,出乎主宰意料地和它一起撞向了凱恩崩朽到一半的身體。
劇烈的碰撞頓時在空中掀起了顛簸的巨浪,凱恩的身體就在這兩股能量的交擠下頃時化爲了 無法可視的微末毫粒……
然而,卻有一抹同樣 無法可視的輕柔存在,在接觸到夏佐的靈魂介質時,悄然消散融入其中。
但這抹渺弱幾不可察地融沒入夏佐外放出去的靈魂力量之後,卻以一根頭發絲的力量,于岌岌可危之處重新牽引回了他的理智。
『你在做什麽!……』主宰的聲音充滿了暴怒,『我說不定有可以複活他的辦法……』
“然後再看著他殺掉自己一次嗎?”夏佐平淡地問,“我們人類有一句古諺語‘君子不強人所難’……他這輩子的最後一個願望,我……來爲他完成。”
最後半句話被他說出時,已經是幹巴巴的啞聲了。
至此,這場誕生新皇的典禮……
在剛一開始,就成了葬禮。
『他欺騙了我……』主宰依然語帶怒氣,『我們談好的條件,我帶你過來,他來做我的女皇……』
“他做到了自己的承諾,”夏佐慢慢站起身來,盡管站在斬刃上都讓他和主宰比起來小得像是一粒灰塵,“你無權指責他什麽。”
“現在,”他面無表情地看向了那個蟲族的最高統一意志,“我想請你解答我幾個疑問:第一,凱恩是怎麽變成這樣子的?”
他指的是男人那破破爛爛得像是被玩壞抛棄掉的布娃娃一樣的身體。
『如果他沒有告訴你原因的話,爲什麽我也要告訴你……』主宰說,『我只能告訴你,蟲族是不會對同族亮出自己獠牙的……』
“那關于我的家族你有什麽要和我談的嗎?”夏佐淡淡地問,“即便沒有老爹的要求,在你知道了我的存在之後,也會在某一天和我有所接觸吧?”
這一次,主宰並沒有立刻回答。
它那六只粗壯的觸爪在空中微微晃動著,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和思考之中一樣。
而這份思考也讓它漸漸擺脫了之前的發怒狀態。
至少它再次說話時,聲音又帶上了之前的和緩輕柔:
『……是的,我還記得你的母親……』
夏佐聞言立刻呆立在了當場。
『那時候她還是一個小姑娘,讓我來想想看……』主宰慢慢地說,『抱歉,我記不得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你的外祖母了……你們人類長得都一個樣子……』
“她叫什麽名字?”夏佐聽到了自己聲音中帶著的難以遏制的顫抖,“……是夏琳娜嗎?”
『好像是?……』主宰不太確定地說,『或者叫夏洛蒂?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不過,我還記得你們家族的名字……只是,我的孩子,你確定要向我詢問這些東西嗎……凱恩對這些了解的雖然與我不同,但有些地方可能會更深入。你有沒有想過他爲什麽沒有告訴你這些內容的原因?有時候,真相反而是一種沈重……』
“他把是否選擇這種沈重的權力交給了我,”夏佐說,“而我的回答是‘是’。”
——你爲之付出了生命代價所追求的沈重,對我來說已經成爲了一種未盡的責任。
『‘夏’,這是你的家族名字。』主宰說,『和我們蟲族通過菌毯和孵化所繁衍後代不同,你們是通過雄獸和雌獸的j□j完成的……而你的家族則是雌獸會跟隨家族的姓氏,雄獸則會跟隨家族成員配偶的姓氏……』
夏佐:“……是Alpha和Omega,謝謝。”
『只是不同的稱呼而已,就像你們叫我‘主宰’,而我卻是‘母親’一樣。』主宰輕輕地說,接著像是發覺到什麽事實一樣,『說起來,你也是雌獸……如果你來做我的女皇的話,說不定會做得更好。』
“我對自己Omega的身份很滿意,”夏佐說,“暫時還不想轉換種族。”
『真遺憾……』
——真遺憾不是你殺了凱恩。
“說說你和我家族的合作吧,”夏佐沒有追問那句“真遺憾”的含義,“就在不久前,我還聽到了一個傳聞:蟲族和人類原來是盟友的關系——你說的合作,和這個有關系嗎?”
『盟友啊……』主宰的聲音低了一點點,『是盟友……在你們人類進入宇宙之前,我們和奇美拉的鬥爭已經持續了太久時間了……我曾經希望人類勢力的加入,可以打破這千萬年以來逐漸失衡的平衡……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只是我的盟友好像在中途改變了想法……這樣很不好,非常不好……你們沒有我這樣了解奇美拉,這是一個邪惡到必須要徹底消滅的種族,如果僅僅是打退的話,將會面臨它們更大的反撲……』
說到這裏時,主宰不安地蠕動了一下自己的六只觸爪:『我可以窺見艱難的未來:它們有著更加黑暗的野心……』
『以及,你……』
“我?”夏佐並沒有全然相信它說的話。
『你已經找到了我和你的家族留給你最珍貴的遺産,』主宰溫和地說,『我的孩子……』
“你是說我眼睛裏的生物機械?”夏佐立刻聯想到了拉扯他到來之前左眼處傳來的異動。
『生物機械?不,我們叫它‘天啓’……』主宰糾正他道。
“只是個不同的稱呼而已,不是嗎?”夏佐不冷不熱地回了它這麽一句。
『你說的對,我的孩子……』主宰卻欣然接受了他的反駁,『你的血脈非常古老和強大,它在靈魂和精神上所能承載的力量讓我都感到驚訝——事實上,如果不是你身爲人類對我而言可能會有更大的幫助,我一定會讓你成爲我新的女皇……如果我決定這麽做的話,我會吸取教訓,不會給你半分從我身邊逃離的機會……等到同化一旦完成,我會是你最感到親切和濡慕的母親。』
“你盡可一試,看我會不會屈從于你的意志。”夏佐冷冷地說。
『如果你沒有融合‘天啓’的話,我一定會嘗試的。』主宰這樣回答他說。
它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卻伸動其中一只觸爪,直直 其下搭攏而出的空間中,深深地插.進那顆類似于人類眼球的軟體組織中,旋即勾出了什麽東西,不容拒絕地直接戳放到夏佐頭頂上去示意他去觀看:
那是一個更小的透明球體,在裏面的最底部積蓄了一小層瑩潤的半膠質半流體的不明液體。
『這是只有我能産生的一種物質,用你們人類的話大概是‘激素’?其實我更願意稱它爲‘精華’,』主宰用和它那粗壯的觸爪不一樣的輕盈來回晃動那個小小球體,『這是我精神和靈魂的精華,非常難以凝聚……』
“你是說?”夏佐下意識地撫住了自己的左眼。
『你的敏感讓我驚訝,孩子……』主宰說,『要小心慎重地表露出你這種特質,不然我會改變之前的想法。』
它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精華”:『當年的合作,是你的家族和我進行的……畢竟只有你們才能毫無壓力地和我進行心靈對話,就連凱恩,也是我對他進行了改造後他才能做到這一點的……』
“我不想聽這個,”夏佐打斷了它的話,因爲他想起了凱恩身上的那些肉管,“如果你還想讓我們之間的對話進行下去的話。”
『相信我,對于他的不告而別,我的悲傷痛苦並不比你少……』主宰這樣回答道,『畢竟,他已經算我的半個孩子了……不要打斷我的回憶,要知道從很久遠的時候敘述故事並不是我的長項……』
『讓我想想說到哪兒了,』主宰有些苦惱地說,『對,合作……你的家族負責說服人類的‘母親’和我合作,我則負責在共同抵禦奇美拉時提供前鋒部隊……在我們關系最融洽的時候,你的家族向我透露了他們的一項研究進程:通過生物能發揮精神的力量,從而達到更精密和指向性更強的‘預知’……對于‘預言’這項能力,我只能做到一些模糊的感知——相信你們人類在這一點上不能也比我做得更好了,但是你們人類的鬼主意更多……我被這種實用性的‘預知’打動了,答應爲你的家族提供我的‘精華’以幫助他們解決人類精神力無法延展到足夠寬厚的難題……但是後來他們卻莫名地和我失去了聯系,直到我留在蠍蛛星雲上的孩子向我報告它感受到了有些熟悉但更多是陌生的靈魂波動,我才意識到他們成功了……』
“你是說我眼睛裏的東西?”夏佐問,“而且順帶一提的是,你所說的‘人類的母親’,應該是‘人類的政府’。”
『是的,那裏面有曾經屬于我的精華,所以雖然我現在無法調用它了,但依然可以叫你一聲我的孩子……』主宰回答,『而且,你的家族看起來完成得不錯……方才一開始的時候,你的精神力爆發強度都可以暫時和我相抗了……事實上,也正是借助了‘天啓’,我才能把你帶到這裏來……』
“如果凱恩就是去找這麽個玩意兒才……”夏佐極爲淺薄地笑了一下,“我情願不要它。”
『不,他去找的是‘天啓’可以打開的大門。』主宰在這一點上倒是沒有隱瞞他。
“你所說的更精密和指向性更強的‘預知’,指的是‘弱點辨識’?”既然說到了眼中的生物機械,夏佐便想要一次問個清楚。
『不止是……』主宰說,『不過它現在還很弱小,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嗎……』
“不,”夏佐斷然拒絕道,“我暫時不想和你做什麽交易。”
『聰明的孩子……』主宰感歎道,『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做我的女皇嗎?我甚至可以允許你保留自己的意志。』
“不,”夏佐再次拒絕了,“我還有要保護的人。”
『是一個雄獸?』主宰饒有興致地問,『你們人類的感情是一件非常難以理解但又很強大的介質……』
“是一個Alpha。”夏佐糾正著它的說法,“而且你之前也說過,我作爲人類對你的幫助更大。你指的是什麽?”
『我有預言的能力……』主宰說道,『在不久的將來,黑潮將再次在宇宙中泛濫,而我需要再次借助你和你家族的力量……』
夏佐勾了下唇角,這個動作被他做起來分外嘲諷:“既然你有預言的能力,那你是否預言出凱恩情願自殺也不願意做你的女皇?又是否預言出我的家族早已被趕出了政治核心?”
『預言只是可以看到河流的走向,並不能看到河流中每一條魚蝦的每一個擺尾,我的孩子……』主宰耐心地解釋著。
“那借助我和我家族的力量又怎麽說?”夏佐追問它。
『你的家族除了本身的強大,向來還有著雄獸家族的襄助……』主宰把自己的一只觸爪向夏佐靠近了一下又慢慢縮回,『按照我的經驗,你選擇的雄獸應該很有力量……』
“是我的Alpha。”夏佐堅持著。
『好吧,你的Alpha……』主宰最終改變了自己的說法,『距離黑潮到來還有一段時間,你有足夠的時間爬上當年你的家族攀登上的高度……』
“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忽視了一件事情?”夏佐並沒有立刻答應主宰提出的合作,“你該如何把我送回到人類的星域?”
主宰的六只觸爪僵停在了那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