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家,只有柳靜秋曾給他溫暖, 可是他們之間隔著的東西隨著長大越來越多,直至陌路。
柳靜秋至死都記得,上輩子他被寧家母子按在地上打時, 柳二哥路過, 笑話“寧景”小胳膊小腿打人得使出吃奶的勁, 不像他幾巴掌就能把婆娘扇的吐血,激得“寧景”直接抓起他的頭髮往石頭尖角上撞。
他還記得, 災年初期, 他們家揭不開鍋時, 他上柳家乞討食物, 柳大哥他們任他跪在桌前,一家人淡然吃著飯,當著他面將剩飯倒給狗,也不曾給他。
柳和宜記得那種饑餓的感覺,他恨不得去和狗搶食,但骨子裡一口氣讓他將口腔咬的滿口是血也沒有去犯這個屈辱。
也是那之後,柳和宜非常不喜歡狗。
因為,他連狗都不如。
柳和宜拿著地契的手松開,地契落在車廂角落裡,他的手抬起,掩住眼睛,許久,一行行清淚終於緩緩順著他的下頜邊滴落。
忽然,身後有熟悉溫厚的氣息貼來,將他攬入懷中,柳和宜本僵著身體,這時內心壓抑的情緒終於如決堤般噴湧而出,勢不可擋,他軟下脊背,將自己埋入那個懷抱中,似乎想永遠讓自己埋葬在這片溫暖如暖陽的地方。
塗格靜靜抱著他,黑亮的眼中是濃濃心疼和懼怕,這樣的柳和宜給他一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像是做完想做的事,就要就此離去,此生不再相見。
不知過了多久,等柳和宜再回神,他已經和塗格躺在舒適的被窩裡,後者睡在外側,側身面對著他,枕著一隻手,正在閉目養神。
塗格的身量極高,體格結實,橫在這裡如一道山巒,似要把裡面的人關著,不然出去,也擋住外面的危險,不然他保護之下的人收到任何傷害。
柳和宜每次躺在這樣的環境,都非常有安全感,那些噩夢都離他遠去,仿佛他沒有上輩子,只有今生。
房間裡光線黯然,視線並不清楚,但柳和宜看了塗格的眉眼很久,像要把他刻在靈魂裡,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一直到,塗格緩緩睜開眼,與他對視。
迂久,柳和宜開口道:“你要問什麽,就問吧,我全部都說。”
他的聲音坦然輕柔,如一隻攤開自己肚皮的小狗,把全部都交給眼前的人。
柳和宜不喜歡狗,但他的性格卻像一隻可愛的小狗,只要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就恨不能搖首擺尾把所有都給別人。
但奈何,這世道沒有溫柔對他。
塗格默了默,道:“說你想說的。”
柳和宜輕輕笑了笑,道:“我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他直白的開口,然後絮絮叨叨,緩慢的將他的上輩子,講給了塗格聽,不僅包括他自己,還有上輩子的“寧景”,和他一起被賣的寧何氏,夭折的柳玉霖,瘋掉的汪慧淑……許多許多人,以及上輩子的塗格,和樂娘子。
不知過多久,他聲音低落至不可聞,閉上眼睛,呼吸平緩,仿佛睡過去了。
“這就是你被寧景脅迫的原因麽?”突然,塗格淡淡的聲音響起,明明聲音不大,落在柳和宜耳裡卻如平地驚雷。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許久,他沒有睜眼,開口道:“不是。”
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怕過,怕被塗格知道如此不堪惡毒的自己,可是後來,他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他反而不怕了,那時他擔心的就是塗格的身份會暴露出來,給塗格引來殺身之禍。
雖然後來,他接觸這個寧景後發現,後者不會是那種泄露秘密的人,除了幾次威脅他。
塗格不置可否,又道:“所以,這個寧景,並非前世的寧景,他是一縷幽魂,借屍還魂了?”
柳和宜回道:“是,他是如此說的。”
塗格不再說話。
等了許久,沒有等來想象中的各種狂風暴雨,或是冷眼厭惡,柳和宜偷偷睜開眼睛看去,目光帶著一絲希冀與害怕——
他害怕塗格其實早就離開了。
可是,他一睜開眼,就和塗格的目光對視,對方神情平和,與平常無異,似乎剛剛他們什麽都沒有說,還和以前一樣。
柳和宜愣愣看了他許久,久到塗格這個正經無比的大漢子摸了下臉,道:“我臉上開花了?這樣看著我。”
柳和宜抿抿唇,憋住下意識的笑意,看著他道:“你怎麽不走?”
塗格莫名其妙看他一眼,翻了翻身,躺平道:“我為什麽要走,這是我家,我的床,還有——”他看了眼柳和宜,“我的夫郎。”
柳和宜感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良久他才找回聲音,聲線微微發顫的道:“你都知道了,你為什麽不去找……”樂娘子。
他說不出口這三個字,感覺如今這個情況,說出這句話就是對樂娘子的侮辱,也是踐踏塗格的感情。
塗格嘖了一聲,道:“夫郎,你能不能不要用上輩子的想法想這輩子的事。”
“啊?”
塗格側過身,一手撐起頭,看他,道:“上輩子的塗格自然陪上輩子的樂娘子去了,可是我是這輩子的塗格,我的夫郎是柳和宜,我不陪著柳和宜,反而去陪樂娘子,你不覺得很離譜嗎?”
“而且,你認為這輩子的樂娘子,會喜歡這輩子的塗格麽?”
房中沉默下來,柳和宜已經被一連串上輩子和這輩子繞的有些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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