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陶枝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日子太順利了,才會叫她碰上這樣的事。
不懷好意的男人從兩邊向她迫近時,她腿都是軟的,心跳如擂鼓,死死抱著懷裡的書,腦袋裡拼命想對策。
怎麼辦?
跑也跑不脫,惹怒了對方說不定會有更糟的後果。可她都不知道這些人怎麼盯上她的,為什麼而來。
陶枝掐住自己的掌心,努力顯得鎮定一點:「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來找你玩兒的人,」矮壯男子笑著走過來,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隻被困進籠子的小雀兒,「你乖乖跟我們走,不會受傷。」
無論他們是什麼來路,落在他們手中也完了。沒有人知道她被人擄走了,甚至連程漆都不會知道,又要上哪兒救她?
程漆、程漆,程漆能找到她嗎?
陶枝到底是個普通女子,鼻頭酸澀,心中一片驚懼絕望。忽然,那股熟悉的檀香飄散開,輕輕劃過她的鼻尖。
陶枝一怔,左手攥成拳頭,生出一絲勇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不能用這隻手殺人,但或許,她能為自己搏來一絲生機!
只要跑掉,往人多的地方跑,她就沒事了。
陶枝深吸一口氣,那矮壯男子已距她不過幾步遠,滿臉黝黑的肉,眼中閃著垂涎的光。身後高大男子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她渾身發著抖,緊緊咬住嘴唇,在矮壯男子朝她撲來的一瞬,把書往身後胡亂一砸,然後左手朝前一推,帶著幽冷想香氣的掌心在面前劃過,那矮壯男子瞬間覺得呼吸困難,像要燒起來一般,動作就停了。
陶枝一刻也不敢停,心裡怕得要死,飛快地繞過他往巷子外奔去。
高大男子只看到他忽然被鑽了空子,氣得破口大駡:「你這個廢物東西!這麼個兔子都能讓她跑了!」
矮壯男子重新找回呼吸,劇烈地咳嗽兩聲,也覺得臉上掛不住:「幹她的,那娘們兒手裡有東西!」
「有個屁!快追!」高大男子立刻動身往她的方向追過去,「把她往金老闆那兒趕,今天不交差你我都得丟飯碗!」
矮壯男子也不敢怠慢,什麼猥褻心思都沒了,跟著他趕緊追。
身後的腳步聲窮追不捨,陶枝慌不擇路,氣漸漸喘不過來,眼前的路卻越來越陌生。那兩人似是對這裡非常熟悉,不時從哪個路口竄出來,陶枝只好往另一個方向跑,漸漸地被逼進了一個巷子裡。
眼淚不停地落下來,她卻根本來不及擦。
心裡有個聲音不停地回蕩:跑不掉了。
完了。
陶枝拖著幾乎脫力的身子,踉蹌著鑽進一條隱蔽無人的巷子。
另一邊,程漆看了眼被五花大綁坐在地上的金老闆,再四下看了看這個黑作坊,心想:和陶枝做一個生意的……
在外,北樓便如皇帝御下金刀,見了他,等同於被判了死刑。郭尚書已經嚇得半昏迷,幾乎沒了意識。
程漆走過去,用鞋尖踹了一腳金老闆:「你找陶枝什麼事?」
金老闆還是橫得很:「陶枝?什麼陶枝?我還桃花呢!」
程漆面無表情,眼中寒霜落下。他手指輕輕一抬,空氣中似乎牽動著看不見的線,密密實實地織起來,金老闆正要說話,卻忽然感覺到一陣劇痛。
有什麼東西落在皮膚上,像用刀刃不停切割,卻不見血,甚至沒有見到這男人有什麼動作,那痛感卻仿佛要斷了他的骨頭。
程漆懶散地半闔著眼,神情清冷:「我再問一遍,你找陶枝什麼事。」
「陶、陶枝,是那個被休的女掌櫃?!」金老闆疼得倒在地上,隱約知道自己惹上了不能惹的人,「我就是、就是找她做買賣……」
忽然,金老闆在劇痛中想起什麼,瞬間面無人色。
「和、和我沒關係……」
程漆眉一折,還不待問,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女子的繡鞋踏在石板上,透著慌亂。緊接著是男子的粗喘和叫聲:「都他媽到這兒了,我看你還往哪兒跑!」
陶枝臉色白得像紙,額角鬢邊的冷汗徹底浸濕了發。
那兩個男子兇神惡煞,再次從兩邊包圍過來,把她逼向了那扇院門。幸好他們對這片熟悉,七繞八繞還是把這娘們兒帶到了對的地方。
矮壯男子累得半死,惡狠狠道:「直接把這娘們兒推進去,金老闆應該就在呢。」
高大男子應一聲,兩人陰著臉走向她。
陶枝緊緊靠著背後的門,左手掌心浸滿冷汗,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方才成功了一次,她說不定還可以再用一次。
可是跑走了然後呢?她能跑出去嗎?她能被救嗎?
難道、難道她真能殺人嗎?
陶枝心裡被恐懼和悔意擠滿,滿臉淚痕。那矮壯男子剛才著過道兒,這次一點不敢大意,嘴裡罵著就來推她肩頭。
門是開著的,陶枝被推得撞開了門,直接往後倒了下去。她顫抖著攤開左手掌心,閉上眼睛,絕望地想:乾脆同歸於盡。
可預想中墜地的疼痛沒有襲來,她跌進了一個結實的懷抱裡,有人扶住她的腰,按著她的頭往懷裡一壓。
「別怕。」
程漆臉色極差,瞳孔裡翻湧著暴戾的黑,手臂青筋暴起,摟著她的手卻是小心溫柔的。
陶枝幾乎失去了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程漆。
他就這樣出現了。
陶枝窩在他懷裡,眼淚瞬間淌下來,沾濕了程漆胸口的衣服。
程漆從不知道,眼淚竟然是這樣燙的。那溫度透過衣服,燙得他心都卷起來,抽著疼。
兩個男子一看院裡情況就知道有變,立刻往回跑,梁蕭自覺帶人上去追。
程漆沒動,手臂緊緊箍著陶枝的腰,手不停地揉著她的額角和後頸,可她抽泣的聲音還是停不下來,反而越來越大。
「受傷沒?」程漆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捧著她被淚浸濕的臉,拇指擦著不斷落下的淚珠,「哪兒疼?」
「程漆,程漆,」陶枝搖頭,攥著他的衣服,像抓著她的救命稻草,「我要死了。」
就這四個字,程漆以為自己心都不會跳了。
過了片刻那陣悶痛才緩過去,程漆讓她全身重量壓自己身上,低聲哄:「哭什麼,我來了,你好好的。」
陶枝眼睛紅腫,乾脆埋在他肩頭,把臉藏起來。
程漆輕按著她後腦的穴位,一直低聲地哄。具體說了些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感覺得到陶枝哭聲漸小,最後輕輕抽了一下,不哭了。
他就捏著她的頸子,寬厚掌心揉著,眼睛看著遠處梁蕭提過來的人,冰冷殺機畢現。
陶枝的髮絲蹭在他頸間,腦袋動了動,程漆低頭:「嗯?」
陶枝沒抬起臉,聲音悶的:「程漆。」
程漆這輩子沒用過這麼輕的聲音,簡直怕驚了她:「嗯……」
陶枝抬起凌亂通紅的眼,嗓音裡還有微微的哽咽:「……我好想殺了他們。」
程漆一怔,半晌後才勾起唇角,揉揉她眼底的皮膚。
「哪兒用得上你。」
兩個人被提著進了小院,根本不敢同金老闆對視。坊間關於北樓的傳聞有那麼多,看著這一院靜默無聲的黑衣人,難道,難道真是……
矮壯男子一眼看出誰是領頭的,連忙半直起身求饒:「大人!大人!我們只是受人之托,真的非是故意——」
程漆走上前,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抬腳踹在他胸口上。
這一腳石破天驚,那人連哼都沒能哼一聲,瞬間飛起重重撞在一旁的石碾上,當即就起不來了。
梁蕭站在程漆身後,看見他護腕下的手冒著黑氣,卻並沒有用毒讓對方痛不欲生。
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來攻擊,那就真的是要出氣了。
梁蕭嘆了口氣,印象裡的程漆或死氣沉沉或懶懶散散,手下見過的血不少,卻從不不會動一點情緒。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程漆發怒。
高大男子聽見那動靜,根本連頭都不敢回,也不敢說話,可程漆下一腳就朝他遞了過來。他只覺得下巴上接觸到光滑的緞面,然後便是一陣難以抗拒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被掀得飛了出去。
兩腳下去,這倆人就已經半癱。
程漆停一下,懷裡的人沒動靜,他低頭:「看不看?」
陶枝知道他在給她出氣,她還是窩在他懷裡,閉著眼:「不看。」
「……你繼續。」
程漆唇一勾,獎勵似的揉揉她發乾的唇瓣,轉過頭動了動,發出輕微的脆響。
「我們姑娘讓繼續……」他冷笑著,眼神鋒利,一步步走向他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
馬蹄子在地上蹭兩下,打了個響鼻。陶枝有點怕這個長臉的傢伙,往旁邊站了站。
程漆和梁蕭交代完事,大步向她走來。
陶枝這會兒已經平靜下來,只除了渾身乏力。她眨眼往後邊看了看:「你忙完了?」
「嗯,」程漆點頭,伸手就要抱她上馬,「回家。」
陶枝方才太慌亂,抱著他只覺得找到了救星,這時候才覺出羞,忙往後退退,小聲:「我……我自己來。」
程漆壓根兒不聽,攬著她的腰,一手勾膝彎,輕輕鬆鬆把人抱上了馬,然後自己也翻身上來。
陶枝側靠著他結實的胸膛,不安地扭了扭。
「別動。」程漆兩臂固住她,伸手拿住韁繩。
他把馬駕得很慢,蹄聲一下下的,聽著叫人安心。陶枝低聲問:「程漆……你怎麼會在那兒?」
程漆低頭看她,把人往懷裡拉了拉:「我如果不在那兒,你怎麼辦?」
陶枝睫毛一顫,不想回憶那驚懼絕望的感覺,閉上眼不說話。
程漆便也不再問,心裡琢磨著件事。
過半晌,才聽見陶枝低細的聲音:「……但你在了。」
程漆心尖一縮,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衝動,他捏過陶枝尖尖的下巴,讓她臉朝自己。
「哎,」程漆極近地看著她,「你住過來。」
陶枝的眼睛微微睜大:「啊?」
「住過來,」程漆慢慢的,說得極清楚,「沒人敢動你。」
馬背上微晃,程漆的手臂卻是穩的。陶枝定定地望著程漆黑亮的、認真的眼睛,一時沒說話。
程漆看她,心想:答應了,就算進我家門。
進了我這門,就是我的人。
過一會兒,陶枝低下頭,輕輕開口。
「好。」
聲音軟細,像飄在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