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走俏
陳文雋熟悉各種香型,在這香粉抹開的那一瞬間,他聞到除了芙蓉花以外的另一種香,絲絲縷縷纏繞期間,讓芙蓉花香的甜一時清遠起來。
而且深吸一口,還有種提神清目之感,實在是神奇。
再說這質地,被粉覆蓋的地方連毛孔都消失不見,卻絲毫不覺得厚重。不同於市面上以鉛粉為原料的各種香粉,這粉有種出奇的細膩。陳文雋幾乎可以想像它上臉的效果,一定超過他所見的任何香粉。
到底是什麼原料?什麼手法?怎麼做出來的?
陳文雋扒了扒頭髮,因為激動,說話都有些結巴。
「姑、姑娘,這是你做的?」
陶枝早就猜到他的反應,如從前一般無二,一時還有些懷念,笑著點點頭:「是。」
這女子看著還很年輕,不過十七八的樣子,卻已經能制出這樣品質的香粉。陳文雋目光裡露出崇拜,心想:此女不得了!
他沒有一絲嫉妒,只是迫切想向她學習,激動之下一把拉住她的手:「姑娘能否教教我?不、不白教!你看我這店裡可有堪用的,都可以送你!」
陶枝禮貌笑著,不動聲色地掙開他的手,笑問:「掌櫃的可是覺得這香粉好?」
「好好好!」陳文雋一連聲道,拙劣又熱情地誇她,「簡直是神仙手筆啊!」
陶枝被他逗笑了,唇邊晃出小渦,把那三罐往他面前一推:「那請陳老闆幫我個忙,若是能把這三罐賣出去,我就告訴你方子。」
陳文雋雖然做買賣,但完全沒學會商人的精明,聞言竟毫不懷疑:「只要賣出去?」
但也正如他這種單純的信任,陶枝也並不擔心他從中做什麼手腳。她笑著點點頭:「只要賣出去。」
陳文雋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在桌後來回走了兩圈,抬頭又問:「姑娘打算定什麼價?」
陶枝打算就以宋鳴鶴定的價來賣,不多不少:「十兩銀子。」
陳文雋雙手捧著一罐香粉,抬起一雙大眼睛:「那……那我賣成之後,去哪裡找姑娘呢?」
陶枝想了想:「東街順著數第二條窄巷子,靠右那個院子是我家,麻煩掌櫃的來找我一趟。」
陳文雋立刻點頭:「不麻煩、不麻煩!」
出了香居,陶枝長舒一口氣。其實她也不是完全有把握,畢竟陳文雋不善經營,店裡實在沒幾個客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賣出第一罐。
但她相信,只要賣出一罐,絕對就會有人想要第二罐、第三罐。芙蓉粉總有一天會風靡京城,就像當年一樣,而現在,是她推下了歷史的車輪子。
看看時間還早,陶枝轉身去了集市那條街,打算陪阿婆把花賣完再一起回家。剛走到街口,忽然看見阿婆的花攤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眉心一蹙,連忙走上去。
廖清歡在裝著的桶裡捏著蘭花指挑剔半天,這枝不夠新鮮,那枝花瓣打卷,總之沒一個看上眼的。阿婆團著袖子坐在那兒,也不理她,半天後廖清歡才隨便點了兩枝:「這些給我包起來。」
陶枝在她背後笑一聲,輕聲道:「大小姐向來出手闊綽,如今怎麼縮手縮腳的?」
廖清歡的手一縮,指甲摳進掌心。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出身,清貧日子過慣了,買什麼都要精挑細選,這幾乎已經刻在她的骨子。她好不容易戒掉了還價的習慣,沒想到這副窮酸樣還是露了出來。
還好死不死被陶枝看到了!
她撇了下鬢髮,直起腰,臉上笑著,卻沒回頭:「這不是挑不出來嗎。」
陶枝繞過她,在阿婆身邊坐下,抓著她的手捏一下,然後俐落地把廖清華要的那兩枝花纏好,遞給她:「就這麼兩枝,也別給錢了,當我送你的。」
廖清歡拿著那孤零零的兩枝花,掏錢也不是扔了也不是,尷尬得臉色漲紅,卻因為搽了厚厚的粉而透不過來,唯有耳朵紅得很誠實。
陶枝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她的妝面,真誠道:「鉛粉有害,慎用為妙,若是臉色發黃暗沉就不好看了。」
廖清歡以為自己臉上哪裡脫了妝,連忙用手一捂。
陶枝好整以暇地收回眼,意味深長道:「不過小姐也不必憂心,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有不傷皮膚的妝品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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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雋窩在店裡抓耳撓腮了兩天。
他家境不錯,開店也不為了賺錢,平日裡鮮少注意自己生意的情況。眼看著那神仙姑娘把香粉託付給他都兩天了,店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他便有些著急了。
他無論如何都想要這芙蓉粉的方子,何況有這樣好的東西,說什麼也應當推廣出去。思前想後,陳文雋給家裡去了封信,叫來了自己的表姐。
「叫我來幹什麼?」表姐在他鋪面前嫌棄地看了看,撩起裙子走進來,「下午我還要去侯府喝茶,還沒來得及收拾呢!」
表姐是朝中尚書之女,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不光她,連他們整個宗族都看不上陳文雋這家半死不活的鋪面,若不是太久沒有他的信兒不太放心,她根本不願意來。
陳文雋一聽,心想正好,拉住表姐的手,眨巴眼睛:「阿姐若是信我,今日這妝我替你描!」
表姐翻了個白眼:「不信,看你沒事,我也好和舅父交代,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陳文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底下神情可憐:「阿姐!你信我一次,這次絕不一樣!若是你不滿意,明日我就關店!」
讓他關店一直是全家人的願望,表姐頓時有些遲疑:「待會兒的茶會可都是有頭臉的人,你若是害我丟人,我可饒不了你。」
「絕不丟人,」陳文雋立刻眉開眼笑,飛跑著去拿用具,「今天就讓你豔壓京城!」
一盞茶過後。
表姐呆愣地看著鏡中的人。
她膚色生來偏暗,向來不敢嘗試那些時興的妝面,可如今鏡子裡的自己,分明膚如膏脂,白皙滑膩,配合著眼尾掃紅,額上貼黃,整個人弱柳扶風,美得要碎似的。
更可怕的是,她臉上沒有絲毫厚重感,又輕又透,仿佛這就是她原本的膚色。
陳文雋站在鏡子旁,笑眯眯地拿起芙蓉粉,問:「阿姐,要不要買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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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陳文雋笑著站在家門前時,陶枝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沒有想到,這把火竟然燒得這麼快。
陳文雋彈簧似的說了一大堆:「那天我用芙蓉粉給我阿姐上了妝,上完我阿姐就買了一罐。她帶著妝去了侯府的茶會,茶會上都是京中高門小姐,全都被她比了去,一股腦兒都來問她。我阿姐憋了幾天,告訴了她的姐妹,如今我那店面外都排了長隊,今天還是偷偷跑出來的。」
陶枝聽他講完,不由地失笑。
歷史竟驚人地相似。上輩子雅居的芙蓉粉走俏,也是因為哪個小姐用後才在京貴圈子傳開,最後一舉傳進宮裡。陶枝看著滔滔不絕的陳文雋,覺得好運來得這樣不真實。
陳文雋喘了口氣,從袖中摸出錢袋,三十兩銀子交到她手裡,然後滿懷期待地問:「方子……可以教給我了嗎?」
陶枝笑著點頭,讓開門:「當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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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漆進門,現在屋簷底下立了一會兒,等身上那陣黑沉的殺意慢慢沉澱。
他半闔著眼,眸中猶有血色,把護腕的紅繩拆了又繫,繫了又拆,借由這個動作冷靜下來。接連幾天他們都在啃那塊硬骨頭,不愧是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當真不是一般手段可以對付的。
私兵和重械,無疑是那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日不剜出來,一日便寢食難安。
上邊已經下了死令,若是三日之內再沒有答案,就讓他按最高級別處置。
而最高級別是什麼……程漆閉了閉眼,鼻息間仿佛被那不散的血腥氣堵住了似的,煩躁感如影隨形地纏了上來。
良久後,廚房裡飄來肉香,阿婆高聲喊程實盛菜。
程漆深吸一口,恢復平日裡的沉靜冷淡,走進正房裡把桌擺好,靠坐在牆邊閉目養神。
很快程實把菜端上了桌,程漆睜眼看了看,按平時,這個點陶枝應該已經過來了。
阿婆擦擦手走進屋,問了一嘴:「今日飯點還晚了些,阿枝怎麼還沒過來?」
程漆沒說話,卻抬起了眼睛。
程實趴在桌上看那隻油亮的燒雞,吞了口口水,隨口回道:「姐姐可能有事,給她留飯就行,阿婆不如我們先吃?」
阿婆出去拿筷子,沒聽見這句,程漆卻緩緩抬起頭:「她什麼事?」
程實肚子「咕嚕咕嚕」地叫,「我方才下學回來,看到有個男人在她家門口和她說話呢,然後姐姐帶他進門了,估計是有事。」
程實咂摸了下嘴,長籲短嘆半天,到底不敢下手,抬頭問:「到底能不能先吃啊,哥——」
方才還坐在那裡的人卻不見了,連聲響動都沒有。
陶枝把方子和後做好的三罐香粉給了陳文雋,約定好明天去看他的作坊。她沒什麼好招待,陳文雋也沒心情留下來吃飯,於是陶枝就把人送到了門口。
「貴精不貴多,不急著多銷,供不應求才好,」陶枝一邊說話一邊給他開門,「明天看過作坊再說……」
陳文雋連連點頭,殷勤地給她撐門,做了個請的動作。
陶枝笑一下,先踏出門來,還轉頭和他說話:「方子你可拿好,莫要給別人……」
她話沒說完,一道冷沉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陶枝。」
陶枝一怔,回過頭,看見對面程漆抱著胳膊,臉色冰冷。
「你還吃不吃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