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番外(二)
謝老爺子近日來頗爲鬱卒。
原本有三兩棋藝相當的棋友隔三差五會找他來下圍棋,可最近其中一個跟著女兒女婿移民,另一個前兩天又不小心滑了一跤弄得肱骨近端骨折,抬個手都費力,更別說下棋。
數來數去,還剩一個錢老,錢老水平尚可,就是爲人慣愛炫耀,家裡那點兒事裡裡外外翻來覆去能說上大半天。一般謝知行不愛找他下棋,這會兒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搭子,只好凑合著來。
兩位長者在謝宅後院擺好棋局,小陳在旁觀戰學習。
下了十來分鐘,錢老接了個來電,稍稍聽了會兒便面露喜色,「好好,給我留十本。沒有?那五本,五本必須有!」
對面的謝知行目光落在棋盤上分析局勢,聽他叨叨了一堆把電話挂下,才沉著嗓出聲:「該你了。」停一刻,又道:「下棋就下棋,講什麽電話。」
錢老笑得眼角紋路深刻,「老謝你是不知道,我家大孫子的媳婦這回給那個最近特紅的男明星王子期拍的封面,雜志一上市就賣脫銷了。這不我讓人給我找渠道好不容易才弄到幾本,改明兒我送你一本,拍得特別好。」
錢老的孫媳婦是帝都攝影圈裡叫得出名號的商業人像攝影師,經常給一些大牌雜志拍攝封面。他一開始不理解這行,覺得不是什麽正經工作,後來經常看到她的採訪和獎項才漸漸改觀,到如今每回提起來,都是滿溢的驕傲。
謝知行端了杯茶潤嗓,眼皮稍抬,「送我做什麽,我又不愛看那些個雜志。」
錢老語調揚起,「我原先也不愛看,更看不懂,但多看多看還真就能辨出好壞。可不是我愛誇自家人,現在市面上各種各樣攝影師是很多,但水平也參差不齊。外行人分不出來,可半吊子就是半吊子,跟我們家那種正統軍沒法比的。你瞧瞧,這期雜志封面要是換別人拍,那肯定沒法賣這麽好啊。」若有停頓,狀似無意一提:「噯,我記得你孫媳婦也是攝影師是不是?」
謝知行聽出他這話裡的炫耀之意,蹙眉哼聲,道:「你別當我不懂這些,那雜志賣得好,是因爲封面上的明星够紅。現在的小姑娘,都愛跟風,她們哪裡懂什麽攝影作品的好壞,還不是看到喜歡的明星上雜志就一窩蜂去買。」
錢老不樂意了,「話不能這麽說,你看我孫媳年紀輕輕就自己開工作室了。說到這個,老謝你孫媳婦什麽時候自己獨立出來啊?老在別人那兒做事終歸沒什麽前途。」
他這話一出,氣氛起碼緊上一緊,從暗暗攀比直接上升到明面上。
坐在一旁的小陳捏捏鼻子,不動聲色去觀謝老爺子的神色,只見他茶也不喝了,把杯碟磕到桌上,凜若冰霜道:「誰說沒前途?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就是成功,就有前途!」
「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錢老自覺贏回臉面,緊著道:「當然了,要是能力還撑不起來,也不能急於一時,須得多磨礪,拿作品說話比什麽都强。」
「你什麽意思?」
「別急眼啊,我又沒什麽意思。」
「哼,看了幾本亂七八糟的雜志就當自個兒是行家了。你懂什麽攝影你懂?」謝知行吹鬍子瞪眼,朝小陳一揚手,「你,把棠棠拍的那些攝影集去拿來,讓錢老好好欣賞欣賞!」
小陳躊躇著,不知道他這是氣話還是真要讓他去拿,半晌輕聲道:「老爺子,我不知道攝影集放在哪兒……」
錢老耳尖,笑,「老謝,別麻煩了,找不出就算了。」
「誰說找不出?」謝知行冷眉冷眼,衝小陳道:「到我書房,書桌左邊第二格抽屜,去拿來!」
小陳應聲起身回屋,照他吩咐去書房找,半路碰到盛佩清,「太太。」
盛佩清點點頭,「怎麽了這是,咱家老爺子又跟錢老吵起來了?我在裡面都聽到動靜了。」
這倆加起來一百五十多歲的人,要麽不見面,一見面就能吵起來,她也習以爲常了。
小陳把剛才的場面簡述一遍。
盛佩清聽完直笑,「每回棠棠來,他都不給人好臉色,合著私下偷偷把她拍過的照片都藏書房裡呢。我跟你一起上去,看看他都藏了哪些。」
她轉頭把這事兒聲情幷茂告訴給了兒子聽。
第二天恰逢周六,謝申和江棠棠過來謝宅吃晚飯。
梁媽備了一大桌好菜,色香味俱全,江棠棠吃得可高興。
謝申抽了張紙巾,「慢點,吃太快不消化。」
江棠棠臉往他那兒一側,謝申習以爲常地幫她擦掉嘴角挂的些許油光。
謝知行自帶嚴肅臉,坐在主位隔著半張桌子對她說:「還讓人幫你擦嘴,要不要連飯也一勺勺喂進你嘴裡?」
江棠棠笑得春風得意,「要是爺爺喂,那我是求之不得的。爺爺的手碰過的勺,那就是開了光的勺,舀出的飯都特別香。」
「……」謝知行沒忍住,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出口却道:「又胡說八道,真當自己還是三
歲孩子?看看人家老錢的孫媳婦,比你大沒幾歲,已經自己開了攝影工作室,最關鍵是個人進度也沒耽誤,孩子都會叫人了……」
昨天和老錢掰扯半天,對方又拿曾孫炫耀刺激他,算是徹底戳中他的軟肋,可把他氣壞了。
謝申打斷他,「爺爺。」
謝知行睨他一眼,「你就護,我說她一句跟要了你命一樣。」
盛佩清忙打圓場:「爸,棠棠還年輕,生孩子的事兒不急於一時。」
「可我不年輕了。」謝知行嘆口氣,「你們到我這歲數就明白,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有些事你們是不急,我急。我急行不行?」
大概是近來自己那些老友接連離開或生病,讓他愈發感受到活過大半生,無論賺得多少錢掙得多高的社會地位,很多事情都還是無法盡在把握。
聚散離合,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輪到自己。他怕自己的身體不爭氣,只想在人生的終點之前,親眼看到謝家的新生代降臨於世,聽他叫一聲自己。如此,即便哪天真的離開,也沒有遺憾。
他心裡不是不明白,這樣的想法,多少是自私的。
桌上霎時間一片靜默,他重新拿起筷子,「好了,吃飯吧。我管不了你們,也懶得管了。」
謝申伸手撫了撫江棠棠的後背,思忖要不要和謝知行說他們已經在進行造人計劃,又怕一時半刻沒造出來,惹得他老人家白高興一場。照他的脾氣,沒准又要給江棠棠施加更大壓力。
思及此,他到嘴的話就咽了回去。
江棠棠輕咬筷頭,扭頭看了看自己老公,又看看另一旁的婆婆,視綫最後落在一臉失落的謝知行身上。
她輕聲說:「那個,爺爺……」
謝知行瞧她一眼,面無表情道:「行了,沒怪你的意思。」
江棠棠目光虛投到一盤松鼠桂魚上,「不是,爺爺……」
謝知行順著她的目光低眸,把自己面前這盤金燦紅亮的魚往外一推,推近她那邊,「吃吧吃吧。」
謝申順勢夾了一塊丟進她碗裡。
盛佩清轉移話題:「棠棠,這魚是爺爺親自釣的,你喜歡就多吃。」
「……」江棠棠乾脆擱下筷子,「爺爺,我是想說……我好像……」
「懷孕了。」
謝知行:「……」
盛佩清:「……」
謝申夾菜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才回過神來,側肩凑到她耳邊低聲:「這種事不能開玩笑。」
以她的個性,懷孕這麽大的事不可能對他隻字不提,他還只當她是爲了緩和氣氛開玩笑開過了頭。
其實江棠棠也是臨出門前半個小時才知道的。
她的經期一向很准,提前延遲都不會超過一個星期,這次推遲將近半個月都沒來,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尋常。
這段時間工作忙,她也沒多餘心思去猜測,直到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休息,下午出門回來之前路過藥房順便買了兩支驗孕棒。
結果是,兩支都測出了紅彤彤的兩條杠。
她還想著等晚上回到家再和老公宣布這個好消息,順便明天去醫院再做下確認,但是此刻看謝老爺子這幅模樣,一時沒忍住就當著大家面說了出來。
她直了直背,鄭重道:「我沒有開玩笑,真的是測出來有了的。」
謝申怔然半刻,欣喜道:「真的?怎麽不告訴我?」說話間掌心已經貼到她小腹上,隔著毛衣輕柔地打圈。
雖是計劃當中早晚要達成的目標,但當真的實現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這種奇妙滋味簡直難以言喻。
貼在江棠棠肚子上的那隻手,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
謝知行也從楞神中緩過來,話都說不利索了:「棠棠,你你別拿這事開玩笑啊。爺爺可以容忍你開任何玩笑,但懷孕這個事情很嚴肅,絕不能拿來胡說。」
盛佩清笑得眉眼神采奕奕,這一老一小兩個男人,到底懂不懂女人心思,「爸,沒有哪個女孩子會拿懷孕開玩笑的。」又責怪兒子,「你怎麽回事,自己老婆有了都不知道?」
江棠棠忙爲他辯解:「媽,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那頭謝知行嘴角都快翹到天上了,從未有過的興奮:「好好好,太好了!」轉頭朝外頭喊:「梁媽,梁媽,給我打老錢電話,我現在就得和他說,看他還橫不橫!」
盛佩清:「……」這都什麽相愛相殺的關係啊?
等謝知行好不容易平復激動心情,江棠棠柔聲細語:「爺爺,您不要怕日子越過越少。每個人的日子都是越過越少的,可是陪在您身邊的人會越來越多呀。您看,這不就又多了一個?」
她將手心覆在謝申的手背上,低頭輕輕地笑。
再抬眸時,已見謝知行溝壑布滿的臉上,有眼泪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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