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宜老老實實坐在凳子上,看著陸黎蹲在炕上,就這漫天的灰生著火。
薑父進了廚房,看見自家兒子坐在凳子生,抱著貓,陸家的大少爺埋著頭,灰頭土臉地生著火,衣服上全佔滿了灰。
自己的大衣卻罩在薑宜身上,將外頭的灰隔絕得嚴嚴實實的。
五分鍾後。
陸黎和薑宜一塊坐在小凳子上,看著薑父熟練生火,薑宜真心實意道:“爸爸真厲害。”
薑父笑呵呵。
陸黎也真心實意地道:“薑叔真厲害。”
薑父立馬收起笑,冷哼了一聲。
陸黎:“……
中午,吃完午飯後,薑宜才發現薑父給陸黎安排的房間跟他一個在南,一個在北,隔了老大一段距離。
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薑宜午覺睡得很沉。
下午兩點多,薑宜奶奶住著拐杖,見到薑父出門去走親戚,便笑眯眯地朝陸黎招手,問陸黎願不願意陪她去村頭後山的老廟拜一拜。
陸黎過年能進門,自然是依仗了老太太,便答應了下來。
村頭後山不遠,走一段路就走到了,只不過看著荒涼得厲害。
“廟太破,現在沒多少人信這個嘍。”
“以前我要來這個廟啊,乖乖他爸總覺得我迷信。”
老太太拄著拐杖,在落滿雪的台階上叨叨絮絮說著話。
陸黎撐著傘,半彎著腰亦步亦趨地扶著老人。
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風雪中枝葉輕輕晃動。
“好多人都說廟沒什麽用,但我這個老太婆還是信的。”
“十幾年前,乖乖一歲多那年冬天,發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的高燒。”
“他爸一邊打電話一邊哽咽跟我說乖乖來來回回進重症室,我一個老太婆哪懂什麽叫做重症室。”
“我就問他爸什麽叫重症室,他爸也不敢跟我說得太明白,於是我就去問隔壁人。”
“她們跟我說重症室是吊著一口氣的人才進去哩。”
陸黎下意識一怔,呼吸輕微一窒,動了動唇,沒能說出話。
老太太拄著拐杖踩著積雪,呵出一口熱氣道:“她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我想我的乖孫才一歲多,前兩天還抱著
電話咿咿呀呀叫我奶奶,怎麽會進那麽地方?”
“我給他爸打電話,問了好多好多遍,最後一個人坐在屋裡頭好久。”
那時候她一個老太婆不識字,也不認得去大城市的路,外頭下的雪又大,一個人坐在屋裡頭坐了好久好久。
她恍惚地想她乖孫才一歲多,怎麽就要吊著最後一口氣呢?
於是在天寒地凍中。老太太冒著大雪去村外頭的廟。
老太太跪在廟前,燒了一柱又一柱的香,對著廟裡的菩薩拜了又拜,求求老天爺和菩薩開眼,別讓閻王帶走她的乖孫。
如今幾十年後,老太太還能咂摸出點細節,她拄著拐杖叨叨道:“我就跪在菩薩面前,求菩薩跟閻王說別帶走我乖孫……”
上到最後台階,老太太抬起頭,在白茫茫的紛飛雪粒中,慈祥地望著眼前陳舊的寺廟,仿佛有點小驕傲道:“最後你猜怎麽著?”
她拍了拍身旁金發男生的手笑眯眯道:“最後菩薩聽見我說話嘍。”
“過了個把小時候,乖乖他爸就火急火燎地給我打電話,哭著跟我說乖乖他出來了。”
陸黎渾身緊繃的神經松懈了下來,微微停窒的呼吸也跟著吐了出來。
在呼嘯的風雪中,他後知後覺地恍惚發現,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
老太太回頭,拍了拍身後怔然的金發男生讓他跟上。
陸黎撐著傘跟了上去。
寺廟確實衰敗了好幾年,青灰色磚瓦看上去千瘡百孔,小小的一方天地裡供著一尊泥塑的菩薩,手持著淨瓶,面目柔和。
明黃色的經幡隨著寒風晃動,投下晃動的陰影。
老太太放下拐杖,顫顫巍巍地走到蒲團前,給菩薩燒了好幾柱香。
外頭的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白茫茫一片落得越發地密。
院子裡,剛去走完親戚的薑父提著大包小包親戚塞過來的年貨,立在院子門前抖了抖身上的落雪,走進院子客廳時卻發現客廳裡空蕩蕩。
他在客廳張望,一邊走一邊道:“媽——”
空蕩蕩的客廳沒有回應。
薑父有點納悶,把大包小包的年貨放在桌上,去院子外頭張望找著老太太。
外頭的院子旁,張嬸子正瞧著他笑道:“國軍啊,找老太太是不?”
薑父連連點頭,聽到張嬸子將門檻上的落雪掃淨笑呵呵道:“老太太估計是去拜廟了,剛才我還見他們那朝著村頭後山的老廟去。”
薑父有點無奈道:“外頭雪大,這麽大年紀了萬一要是摔一跤……”
“那廟也沒什麽人,你說這老太太……”
薑父叨叨著隨手抓了一把大傘,急匆匆地往村頭後山的老廟走去。
村頭後山的老廟不好走,山不算高,但卻落滿了積雪,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響聲。
薑父一路攏著手,呵著熱氣,心想這天氣若是不戴手套,估計得凍脫一層皮。
他怕老太太出事,走得又快又急,沒多久就走到了老廟。
老廟果真破了很多,薑父收了傘,遠遠地就瞧見了老太太在老廟前頭拄著拐杖,跟一個老和尚笑呵呵地說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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