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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美人 - 第131章 金玲 (1)字體大小: A+
     
    他正在攀登階梯。

     烈日炎炎,天宗三千長階,他才走一半,便已滿頭是汗。

     有一陣風從他頭頂掠過,將他長發吹得飄飛。他有些好奇地?仰起頭,看到有人禦劍自上空而過。

     聽說元嬰期的厲害修士才能禦劍飛行,他還沒進到宗門,竟已經?遇到了這樣?厲害的高手。

     這便是傳說之中東洲第一的仙門嗎?

     心中憧憬更甚,他摸了摸小?心翼翼掛在脖頸上的墨玉。

     終於登到了長階盡頭,有人正站在那裡。

     那人一身白衣,長相漂亮柔美,看上去十分親切,見到他時,定定凝視他片刻,從臉到身上配飾,而後?便笑著朝他走來。

     “終於等到你了。”

     對方?告訴他,自己叫容染。

     容染。

     原來這就是當年他在桃林裡救下之人的名字。

     他好奇觀察四周,宗門之中一切都讓他感覺新奇。

     穿過外門藏秀峰之時,見到峰頂上有一棵極為高大的樹,艷紅樹葉與金色花朵交錯,看上去美不勝收。

     容染注意到他目光,輕笑介紹道。

     “那是外門的金玲樹。金玲樹一年四季花常開,那棵金玲樹在外門也有百余年時光了,一直都是這般鬱鬱蔥蔥模樣?,也算外門一景。”

     他懵懂地?點?了點?頭,問道︰“師兄現在是要帶我去外門修行嗎?”

     “不,”容染溫和道,“師兄現在帶你直接去內門,你以後?跟著師兄修行便是。內門資源比外門要豐富許多,你是我救命恩人,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他被容染帶到了內門雁回峰。

     容染安排好他住處,給了他宗門基礎法訣,還有劍術。又告誡他,容貌對修行者而言,是最無用的東西。

     對方?給了他一張面具,教他戴上。

     他很聽容染的話,也很信任依賴對方?。

     就像當年在桃林深谷之中他們相依為命一般。

     即便日日佩戴面具,惹來同門怪異的目光。

     而因?此,他進天宗多年,除容染之外,未能有一個交心朋友。

     容染對他也很好。

     時常看望他,照顧他,送來資源丹藥,教他劍法修行。

     直至那場秘境大火發生。

     他獨自坐在院中,不明白自己為何將容染心心念念的還神丹找回給對方?,對方?卻越來越少來見他。

     仿佛與他隔開遙遠距離。

     因?為幼時經?歷,曜日皇宮之冰冷幽深的宮牆所帶給他陰影,他十分害怕孤獨。

     當年桃花林,容染已經?拋下過他一次。

     他不想要再?被對方?拋下。

     然而刻意去見,容染卻始終避而不見。

     往常會帶給他的資源功法,也全然不再?出現。

     他被迫學著一個人在天宗之中修行。

     去星泉峰接宗門任務,被同宗弟子?圍住刁難,有為玄服高冠的男子?路過,隨手出劍為他解圍。

     那劍光很美。

     以他當時的修為和眼?界,還沒有見過這樣?美的劍法。

     “大師兄。”

     他聽到那些宗門弟子?這樣?喚那人。

     大師兄賀蘭澤。

     他惦念著對方?那次出手相助,惦念著那道令他感到目眩神迷的劍光,懷著想要結交對方?的心情,鼓起勇氣向對方?攀談。

     賀蘭澤顯然已經?忘記了當時的事。

     其性子?目下無塵,對他請教問題顯得很不耐煩。

     三番四次嘗試,都是無功而返。

     直到親手準備的禮物在對方?生辰宴上被踐踏,他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中,或許,並沒有什?麼好印象。

     鼓起的勇氣消弭殆盡。

     於是又一次把自己龜縮了起來。

     他不再?去尋找容染,也不再?向賀蘭澤請教問題。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修行,一個人在竹樓裡看書。日子?過得長了,似乎獨自一人,也並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他接了宗門任務,要去往外門送信。

     回來經?過朔風崖的時候,他又一次看到那棵鬱鬱蔥蔥的金玲樹。

     滿樹鈴鐺似的花朵在風中飄搖,很是可愛。

     忍不住走過去。

     卻發現金玲樹之下倒著一人。

     看身形應當是一個少年,亦或者少女?。

     鮮血從那人的身上流淌出來。

     他快步走過去。

     將那人翻身過來,卻倒吸一口?氣。

     那人的容貌被燒毀,模樣?傷痕累累,醜陋猙獰。

     若非他曾在鏡中見慣自己被燒傷的模樣?,恐怕剛見到對方?容貌,便會因?驚嚇而逃離。

     隻?是那人真正的傷處並不在臉上。

     而是在腰腹。

     幾道深深的鞭痕橫跨對方?腰身,傷處衣服破開,血肉翻滾,可以見出用鞭的人毫不留情。

     怎會有人對天宗弟子?下這麼重的手。

     他深深蹙起眉,撕開自己白衣,幫那人處理了腰腹上傷口?,又妥當包扎。

     給對方?喂了幾顆療傷丹藥,觀察對方?情況。

     對方?醒得很快。

     幾乎他喂藥下去,便緩緩睜開了眼?楮。

     對方?面上傷痕醜陋,卻有一雙形狀漂亮的眼?。隻?是那雙眼?瞳很黑很沉,空洞無光。

     對方?低頭看了看綁在自己腰腹傷口?上的白色衣物,便強撐著站起身,並沒有開口?道謝,便轉身要走。

     他將對方?喊住,提高聲音問道。

     “你是哪裡的弟子??宗門裡禁止私自用刑,究竟是誰讓你受這樣?重的傷?”

     那人沒有說話。

     依然一步步緩慢走著,動作?宛如僵硬的木偶。

     他蹙起眉,到底擔憂勝過其他,上前將對方?扯住。

     對方?身形瘦弱,身量隻?及他肩頭。單看身形,依舊辨不太出男女?。

     他放柔和了聲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仰頭看他,黑沉目光仿佛一潭死水。

     他道︰“你是不想開口?,還是沒有辦法說話?”

     對方?依舊沒有說話,好似確實是個啞巴。

     可是即便啞巴,也好歹給些反應呀。

     他不禁有些氣餒。

     再?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有與人結交的本領。

     天色已暗。

     再?這樣?拉拉扯扯不成?模樣?。

     而且他聽說外門弟子?都有夜禁的規矩,遲會可能會讓這人受更重的處罰,他隻?能放對方?回去。卻又忍不住再?次喊住對方?,有些慌忙組織語言道︰“我……我喜歡看花,閑暇之時便會來朔風崖轉一轉,你日後?若還是受私刑處罰,便來此地?找我。師兄一定會給你找回公道。”

     他是第一次在其他弟子?面前自稱師兄,臉頰微微有些紅了,隻?不過隱藏在面具之下,無法看見。

     對方?腳步頓了頓,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次在金玲樹下見到對方?,已是半月之後?。

     不知?是否是因?為當時對方?身上的鞭傷太過觸目驚心,還是因?為對方?臉上的傷痕讓他感到同病相憐,他一直沒有忘記那個瘦弱身影,時不時便會去外門遠遠看一眼?朔風崖上有沒有人在等他。

     他遠遠便看見那瘦弱身影站在樹下,一身弟子?袍,風吹過那人衣物,愈顯得空蕩。他急匆匆走過去,發覺那人這回身上並沒有什?麼外露的傷痕,被傷痕覆蓋的臉龐也看不出具體面色,隻?是裸露在外的手顯得很蒼白,手腕縴細仿佛一折就斷。

     看見他來,那人眨了眨眼?。他眼?中黑沉空洞好似消散了一點?,晨光映照進去,泛出一點?光亮。

     他擔憂地?看著對方?,“你此番來這裡,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對方?這回終於有了反應,點?了點?頭。

     “是有人又用私刑責罰你了?傷在哪裡,需要我幫助嗎?”他關切道。

     對方?搖搖頭。

     而後?從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朵花。

     一朵純白色、形如蝴蝶的鳳仙花。花開得極美,花瓣上還盛著清晨的露水。

     對方?將花遞給他。

     他怔住了。

     “為、為何要將花送我……”他話語頓住。

     他記憶好,很快便想起之前說因?為喜歡看花,所以會經?常到金玲樹來的借口?。當時他隻?是隨口?一說,卻沒有想到有人會記在心裡。

     這是第一次有人給他送花。

     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把花接過來,又試探揉了揉面前人的腦袋,柔和了聲音道︰“謝謝,我很喜歡。”

     眼?前人並沒有什?麼反應,隻?是任著他揉,眼?睫低垂微顫,竟似是很乖巧的小?動物模樣?。

     “你叫什?麼名字?”他再?一次問道。

     眼?前人眨了眨眼?楮。

     他無奈道︰“原來你是真的無法說話。你識字嗎?”

     眼?前人搖了搖頭。

     他更加無奈,“總歸得有個稱呼才是。”他看了一眼?飄落滿地?的金鈴花,道︰“我們在金玲樹下遇見,不如……便喚你玲兒如何?”

     對方?又眨了眨眼?,並沒有搖頭拒絕。

     於是他就當對方?認可了這稱呼。

     “玲兒。”他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十分可愛。

     雖然,和眼?前人死氣沉沉的模樣?並不太相符。

     玲兒眨眼?。

     他覺得對方?實在像一隻?戳一下才動一下的小?動物。那雙黑沉的眼?楮看久了,竟有些可愛。

     想起之前對方?身上所受傷痕,便更覺憐惜。

     玲兒這樣?的性格,在宗門之中,大抵也沒有什?麼朋友。

     如他一般。

     想了想,他牽著對方?手,坐到樹下,講些在宗內宗外的趣事見聞。

     他實在不會如何說話,這些年一個人待著久了,就更不會說話了,講述內容乾乾巴巴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許尷尬,隻?不過一轉頭,卻發現玲兒聽得似乎還很認真。於是才重新地?聚起信心,繼續講了下去。

     到傍晚,玲兒便該回去了。

     這次之後?,他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在金玲樹下見到玲兒。

     玲兒每次來都會給他帶不同的花。

     那些花生得嬌俏漂亮,他帶回去插在書房的花瓶之中,便會得幾日的好心情。

     他給玲兒講宗門內外的趣事見聞,趣事見聞講完了,便講劍法,講修行,講自己的生活。玲兒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無論他講什?麼,都聽得很專注。

     他其實並沒有他自己所想象那般適應孤獨。

     有人陪伴,和一個人待在那間空蕩蕩的竹樓,是不一樣?的。

     他開始期待每次與玲兒見面的時候。

     金玲樹四季花開,鬱鬱蔥蔥,自初春到晚冬,未曾變過模樣?。

     而他們之間似乎也有了默契約定,每月月中之時,會到金玲樹之下相見。

     深冬之時,青雲山下了薄雪。

     他將這月以來積攢的話都說完,側頭看,卻發覺玲兒已睡著了。

     這很少見。

     每次聽他說話的時候,玲兒都很認真,很專注,黑沉的眼?楮裡仿佛有微光。

     是太疲憊了麼。

     或者是冬日冷寒,教人想要入睡。

     玲兒的衣物有些太過單薄了,雖然修行之人不畏冷寒,但玲兒修為分明未到築基,多多少少,應該還是會感覺冷。

     於是從儲物戒之中取出一張薄毯,想要給他披上。

     靠近卻聞到了一陣血腥味,從玲兒衣物之中溢出來。

     他蹙眉。

     將玲兒抱回自己竹樓,解開衣物,卻被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嚇了一跳。

     那些傷痕許多已經?是舊傷,但有的還很新,正在滲著血。

     怎會如此。

     他握緊了拳頭。

     這些日子?他沒有在玲兒身上發現外露的傷痕,本來以為之前玲兒身上的鞭痕隻?是對方?師長一時氣憤所為,隻?是偶爾,而且玲兒後?來也沒有向他求助,便沒有想去插手對方?之事。

     沒想到,玲兒所受的虐待其實從來沒有停止。

     每次見他的時候,他是否也是帶著滿身傷痕而來?而他竟然沒有一絲發覺。

     他為玲兒上好了藥,用繃帶處理滲血的傷,便坐在床邊,有些氣悶地?等待對方?醒來。

     玲兒醒來的時候眼?眸還有些迷蒙。

     外界已經?天黑,玲兒眨了眨眼?,便想要下床。

     他握住玲兒的手,沉聲道。

     “今日你哪兒也不許去,好好給我在這裡療傷。”

     玲兒困惑地?眨眼?,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繃帶。

     “為什?麼受了傷不告訴我。”他道,“那些人……這樣?對你多久了?”

     玲兒沒有回答。

     他再?一次感到氣餒。

     坐在床邊,月光灑入。他坐在玲兒身邊,不教對方?偷偷離開,眉頭緊擰,思索許久。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你便留在我這裡,不要再?回去了。有什?麼事,我護著你。”他道,“隻?不過,你是外門弟子?,在內門生活或許有不便。正好,我修為已經?金丹,按照宗門規矩,可以在外門挑選一名弟子?收為徒弟。”

     他凝視著玲兒,“你願意當我的徒弟嗎?”

     玲兒睜著黑沉的眼?楮看著他,瞳孔映著月光和他的身影,深處似乎氤氳著什?麼東西。

     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

     他慢慢呼出一口?氣。

     收徒是一時沖動的決定,隻?是為了將玲兒留在內門,不再?受他人傷害。

     可他自進入宗門以來,就沒有過師父教導,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為人之師。

     且他一直視玲兒為自己的好友,而今平白高了一個輩分,也不禁有些臉紅。輕咳一聲,道︰“明日我帶你去宗門登記,取身份令牌,需要你名諱,不能總是玲兒玲兒地?喚你……”

     又想起玲兒不識字,又沒法說話,甚至有無自己的名諱,也不可知?。但要想玲兒在內門生活安穩,身份令牌還是早日取得為好,於是道︰“先這樣?吧,你暫且先隨我姓,先把身份令牌領回,等你長大,通曉識字之後?,再?幫你把名諱更改過來。”

     玲兒十分乖巧,對他的安排,隻?是順從地?點?點?頭。

     第二?日,便拿著到手刻著“葉玲”二?字的令牌在手裡摩挲,似乎很是喜歡的模樣?。

     他給玲兒置辦新衣,又鋪了一床綿軟床鋪,把玲兒打理得整整潔潔。

     空蕩的竹樓終於有了些許人氣。

     第一次為人之師,他並不知?道自己應當做些什?麼。

     於是從藏書閣之中取來了許多有關為師之道的書籍研讀。

     挑燈夜讀數日,總算有了些認識。

     於是定了教學計劃。

     首先是要教會玲兒識字。之後?便要教他功法,引他修行。為師者更需言傳身教,不偏私,不藏私。

     師者如父,徒弟若子?。

     關於最後?一句,他並不很明白,隻?因?他前半生未曾感受過所謂父子?親情。隻?是他想,既如父子?,當是要將自己所有期許與關懷都加諸對方?身上。

     玲兒十分聰慧。

     不必細教,許多東西一點?就通。

     而且傷好之後?,便總是趁他不注意時,便忙前忙後?,將竹樓裡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還在竹樓之外種了一片花海。

     許是環境變好了,玲兒的身形也長得飛快。

     未半年,竟已經?和他長得差不多高了。

     其實一開始與對方?見面時候,玲兒單薄瘦弱的身形,曾讓他誤會過對方?是女?孩,玲兒這名字,便是他由著印象而取。後?來發覺對方?其實是少年的時候,已經?叫慣了,便沒有再?去改。

     玲兒做的飯也很好吃。

     模樣?精致,尤其於糕點?甜食,也不知?玲兒是從何而學。每每他在書房看書疲憊,夏日時候對方?便會端上一盞梅子?湯,冬日便溫一杯甜薑茶。性情溫順,事事妥帖。

     他有時候忍不住會想。

     若不是玲兒並非女?子?之身……

     而後?強迫自己止住想法。

     師徒之間,不言情愛,這是道門規矩。

     或許他是寂寞太久,才會對徒弟的陪伴而心生悸動。這不應當。

     玲兒的年歲才十六七,他卻對其生出這等心思,著實不該。

     於是有意拉遠距離。

     玲兒似乎覺察到,卻也不問。

     隻?是他偶爾坐在書房時候,會看到玲兒站在門邊,用那雙幽幽沉沉的黑眸凝視他。

     玲兒嗓子?是被神火所傷。

     同樣?是經?年之前那場秘境中的大火。

     這些年,他找了許多方?法為對方?醫治。收效甚微。

     神火的傷勢難治,他自清楚。

     就如他臉上的傷痕,而今依然能夠感覺到灼燙的痛楚。

     他曾想,若是自己能夠重新回到那場大火,他不會再?幫容染找那顆還神丹,而是盡力去將那時候的玲兒救出,讓玲兒不必再?受無法根治的神火傷勢所苦。

     所以,他並沒有想到,忽有一日,玲兒能夠開口?說話。

     那聲音沙沙啞啞的。

     像是冬日的枯枝,被碾碎的聲響。發聲緩慢,一字一頓。

     對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師尊。”

     他訝異地?從書卷之中抬頭,見到身形抽長的青年站在他面前,俯下i身,手掌覆住他放在書頁上的手背。

     青年又低低喊了一聲。

     “……師尊。”

     訝異過後?是驚喜。

     “玲兒,你能說話了?”

     青年輕輕“嗯”了一聲,將手穿i插入他的五指。

     他卻未覺異樣?,繼續追問道︰“你如今嗓子?感覺如何?若是太勉強,千萬不要強行出聲,且先養一養,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養好你聲音……”

     青年低眸看著他,輕輕道︰“我好喜歡師尊。”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甚至疑心自己出了幻聽。

     若非如此,他怎會聽到自己的徒弟,在對他告白?

     青年低身湊近過來,黑沉的眼?楮凝視著他,輕輕問︰“我這樣?喜歡師尊,為何師尊最近……總是躲開我。”

     對方?的呼吸噴薄在他面頰,距離是如此接近。

     他無法回答。

     臉頰和耳尖卻都已染上緋紅。

     青年道︰“明明師尊也喜歡我。”

     他的睫毛顫了顫,“你……你胡說什?麼——”“難道不是麼?”青年握著他的手,握在掌心處摩挲。

     面對那雙黑漆漆卻仿佛能夠看透所有的眼?楮,他發覺自己竟說不出話來。

     他側過臉,不再?與對方?對視,道︰“師徒之間,不,不可言情說愛,此為道門倫理,玲兒,我隻?視你為徒弟……”

     青年︰“師尊說謊。”

     他抿了抿唇,不再?言語。

     兩人之間氣氛就此沉寂下來。

     外間有鶯鳴陣陣,伴著竹葉沙沙之聲,青年一直執拗地?拽著他手,最後?還是他敗下陣來。

     他開口?想要轉移話題。

     “玲兒,你既然已經?能夠說話,不妨告訴為師,你真正名諱為何。之前為師也說過,待你長大,便幫你更替宗門登記中的名諱……”

     青年道︰“我忘了。我而今隻?喜歡師尊為我取的名字,不必更替。”

     “葉玲此名畢竟太過女?氣……”他道。

     卻見青年湊得更近,輕輕道︰“若我是女?子?,師尊是不是便會承認喜歡我了?”

     他臉上紅暈更甚。

     “玲兒,你……”實在靠得太近了,青年縴長的眼?睫似乎要飛入他眸中。

     他繼續道︰“不、不成?體……唔……”

     話還未說完,唇已被青年吻住。

     他素日在外間佩戴面具,可在竹樓之中,與玲兒一起,素來不會遮掩。他們都已經?習慣對方?模樣?,並不會如外人一般覺得驚恐。

     可是現在,他卻想,他若是仍帶著面具便好了。

     堂堂金丹期修士,被自己築基期的弟子?吻得喘不過氣來,實在不是一件能夠出口?的事情。

     玲兒吻完他後?,還問︰“師尊感覺如何?”

     可他又如何能說清自己是什?麼感覺。

     隻?覺到血脈奔流,心臟跳動飛快。面紅如燒。

     他豁然起身,出了門,去往竹林之中。

     落荒而逃。

     玲兒沒有追他。

     但他卻能夠感覺到對方?的視線,一直投注在他背脊。

     一連三日,他們之間都沒有再?說話。

     他在思考一些事情。

     關乎他與玲兒之間的關系。

     玲兒還很年輕,對情愛之事,應當並不通曉。之所以說喜歡他,恐怕大多還是因?為依賴。他比對方?年長,不可因?為對方?不懂,就將錯就錯。

     況且,他還是對方?師尊。師徒父子?,以玲兒的年歲,確實是時候教給他一些人事常識。

     於是他便喚玲兒到書房中,仔仔細細把自己想法與對方?說明白,希望玲兒能夠聽懂他的苦心。

     玲兒卻沙啞笑了起來。

     “師尊,昨夜我做了一夢。”玲兒道,“夢裡隻?有師尊和我。我們之間很親近,不是師徒的親近,也非朋友的親近,而是更加深入的……親近。”

     “即便如此,師尊還是認為,我什?麼都不懂嗎?”

     他臉又紅了起來。

     不止臉紅。連心口?都仿佛燒起。

     那裡似乎有一種被他忽視許久的情感勃然生發,與平日對青年的寵溺憐惜交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述,卻教他頭腦微微眩暈的情感。

     他沒有理由再?拒絕青年的告白。

     玲兒過來攬住他,親他眼?睫。

     他睫毛顫抖,卻終究沒有再?把對方?推開。

     玲兒初見時候看著是隻?溫順的小?動物。

     而今他才知?道對方?原來是頭永不饜足的狼。

     抱上親上了,便要更多。

     而他卻總是沒有辦法拒絕對方?。

     嘗試的過程中,背德的惶恐一直縈繞心中,他顫抖得厲害。

     玲兒便將他更緊抓牢,對他說︰“別怕。”

     春日已到了。

     花香隨風飄進竹樓,融成?更濃鬱的香氣。

     玲兒教他別怕,轉頭又喚他師尊。

     一聲又一聲。

     他想要把自己藏起來。藏進無人看得見的地?方?。

     卻又被對方?拉著一同飛往雲端。

     因?他堅持,他們人前依然恪守師徒之禮。

     隻?是對方?人前憋得很了,人後?便更瘋。

     玲兒的身軀總是很熱,仿佛裡面藏著一抹永不止息的火。

     還未進竹樓,他便被玲兒抵在門上親吻。

     卻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師弟許久不曾來找我了,原來竟是收了徒弟。”

     有人撐著竹傘,站在陽光下。

     是容染。

     容染的聲音微微有些冷,面上卻依舊是柔和笑容。

     “看來師弟與自己的徒弟感情不錯,真是教師兄艷羨。”

     他慌忙將玲兒推開,朝對方?喊︰“容師兄。”

     玲兒站在他身旁,沒出聲。

     容染已經?許久沒有來竹樓看望過他了。以至於他看見容染面容時候,竟然覺得有些許陌生。

     他走過去。

     “不知?道師兄此番過來,所為何事。”頓了頓,又道,“如果師兄不嫌棄,可以進屋喝一杯茶,坐下慢慢談。”

     容染看了一眼?他身邊的玲兒,走進竹樓。

     然而讓他坐下,自己去煮了茶,為他倒上。

     他有些受寵若驚。

     便聽容染道︰“我此番過來,是想要邀請師弟與我去一處秘境。”

     他疑惑道︰“什?麼秘境?”

     容染臉上帶起一點?笑,緩聲道︰“幽冥秘境。”

     幽冥秘境開啟,鬧得修行界之中沸沸揚揚,他有所耳聞。

     隻?不過傳承自遠古的秘境大都凶險,他在秘境神火之中已經?受過一次傷勢,並不欲再?去冒這個險。

     然而容染卻神色卻帶上一點?祈求。

     “雲瀾,賀蘭師兄此番閉關,秘境之行由我帶領。隻?是你也知?道,我在天宗之中雖交友甚廣,然而能夠真正交付後?背的人卻不多。你是其中之一。看在我們這麼多年情誼的份上,你就幫幫師兄這個忙吧。”容染又看了一眼?他旁邊玲兒,“何況幽冥秘境之中寶物甚多,更有上古傳承的劍法,可以給你和你的徒弟修行。你也已經?收徒,該多為自己徒兒考慮。”

     他被容染話語之中懇求和所說的劍法所打動,遲疑著點?了點?頭。

     容染笑起來,道︰“那麼雲瀾,三日之後?,我們飛舟上見。”

     告別容染,他旁邊沉默不語的玲兒忽然開口?道。

     “師尊那位師兄,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面色微變。

     玲兒說話一向直接,對人惡意感知?也很敏銳。他說不是什?麼好東西的人,大多都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隻?是低聲開口?道︰“容師兄當年引我入道,帶我進天宗,照顧我許多,並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或許他此番邀請我前往秘境,是存有利用的心思,但也並不會對我如何。”

     而且玲兒最近幾年的修為進境,讓他頗有些憂慮。按理而言玲兒築基已有許久了,修為卻始終進境緩慢,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阻擋吞噬著他的修為一般。

     然而他問玲兒,玲兒卻總是沉默不語,或是說自己資質駑鈍,讓他失望。問多幾遍,他便也不敢再?問,怕傷了其自尊心。

     如果能夠在秘境之中,尋到更好的修行法門和劍法,教給玲兒修行,是否便可幫玲兒突破桎梏?

     僅為了這點?,他也要到秘境中走一遭。

     玲兒沉默了片刻,道︰“我也要跟師尊前去。”

     他道︰“不可,你的修為才隻?築基。秘境之中危險重重,為師難以護你周全。”

     鈴兒道︰“我有辦法護自己周全。”

     但他仍是道︰“不可。”

     當日晚,他被玲兒折騰了一宿。

     不過玲兒似乎總算不再?提要跟他一起去秘境的事情了,他也便放松了警惕。

     結果天宗飛舟起飛,到達湛星城,進入幽冥秘境後?,他才發現匯聚的天宗弟子?隊伍之中,玲兒赫然便在其中。

     “你……你如何瞞著為師過來。”他壓著驚訝和怒氣過去對玲兒道。

     玲兒沉默地?去牽他的手,道︰“我不放心師尊。”

     他心底裡那點?怒氣便倏然消散了。

     來都來了。

     他隻?能全力護著自己徒弟。

     雖然心中如此決定,但他還是甩開玲兒的手,道︰“大庭廣眾,成?何體統。”

     玲兒點?點?頭,收回手,跟在他身後?。

     許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玲兒一路乖巧得過分。

     幽冥秘境中凶險異常。

     他幾番遇到了危險,卻總是在最後?關頭逢凶化吉,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幫他一般。

     隻?是他並沒多想。

     天宗一行人順利來到了秘境第三層,穿過萬碑林,可以見到天空之中法寶的光柱明亮。

     他們並不是第一隊進入第三層的修士。

     周圍已經?有五洲四海修士許多,而且大都傷痕累累,在之前兩層中損失慘重,望著法寶的神色之中滿是貪執,許多都已經?有不死不休之態。

     這樣?的氣氛讓周圍很是沉重,仿佛混戰將啟的前兆。

     隨著山壁分開,浮幽山的上山路顯露出來,秘境之中的修士陷入瘋狂。無數人朝著山路之上蜂擁而去,有的被殺陣淹沒,有的被切割成?血塊,鋪滿楓葉的山路一時間分辨不出那些事楓葉,哪些是鮮血。

     “雲瀾,我們也上山吧。”容染對他微笑道。

     於是上山。

     他們算是有前人探路,一路上到山頂,卻忽然遇到隕石沖擊,他撲過去將容染推倒,兩人進入殺陣,回頭卻發現玲兒也跟著進到殺陣之中。

     殺陣凶險,他為了保護兩人,身上受了重傷,搖搖欲墜之時,被玲兒抱住。

     玲兒對他說︰“別怕。”

     說話時,玲兒背後?有漆黑的陰影浮動,玲兒修為雖然還隻?是築基,此刻卻憑借著那些陰影,擋住了秘境之中殺招。

     他們破開殺陣,落入地?下洞穴。

     玲兒身上氣息變得無比邪惡,帶著陰鬱戾氣。

     ——是他從未見過的模樣?。

     容染與他們一同落下,忌憚地?看著玲兒身上黑暗,不知?想到什?麼,喃喃︰“那人說的果然是真的,天宗之中藏有魔物……”

     “我勸你最好別對我動手,”容染忽然道,“你師尊的體內已經?被我毒蠱性命,而今便在我的手中。”

     已經?延伸到容染背後?的陰影停住了。

     他重傷被玲兒抱在懷裡,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容染是何時給他下了毒蠱?又是為何要給他下毒蠱?他們之間,不是朋友師兄弟嗎?

     便想起之前容染到竹樓來尋他時候給他泡的那杯茶。

     玲兒沙啞道︰“解藥,交出來。”

     容染面上柔和笑容已經?消失,冷冷道︰“你以為我是傻子?麼?想要你師尊活,便聽我的話去做。”

     玲兒沉默。

     周圍陰影蠢蠢欲動。

     顯然並不是很信容染的話。

     容染冷笑一聲。

     他忽然感覺到心臟一陣刺痛,驀然吐出一口?血。

     血是漆黑的。透著腐爛的氣味。

     玲兒抱著他的手僵住了。

     “往前面探路。”容染催促。

     他感覺到玲兒抱著他往前走去,青年的臂膀沉穩有力,可他心口?卻仿佛被攥緊。

     毒蠱疼痛和身體重傷讓他半昏迷半清醒,想阻止,想說話,都十分費勁。

     容染,為什?麼會——還有玲兒,之前究竟瞞了他什?麼,為何會有這樣?詭譎的力量……

     洞穴彎彎繞繞,不知?過去多久,忽然聽到蝙蝠飛掠聲音。

     前面是一方?水潭。

     水潭後?方?的洞穴之中傳來風聲,已經?離出口?不遠。

     容染道︰“你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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