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洲天宗。
問道坡之上依舊人聲鼎沸。
幾名弟子正聚在一起,因一個劍道疑難而辯論不?休,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只差一點便要拔劍討教了。
忽然,爭論中的一名弟子見到坡上行來了一個玄服高冠的男子,眼神一亮,連忙跑了過去,“大師兄,我等劍法裡有?一招不?明,想請大師兄指點。”
被稱為“大師兄”之人有著?一張俊美面容,看上去還很是年輕,然雙鬢上卻已有?了些許銀白,夾在在黑發之中,頗為顯眼。
賀蘭澤溫和看向那名弟子,“是何疑難,你且細細說來。”
那弟子道︰“是霜花劍法之中的第三十?九式,‘北燕南歸’。北雁南飛渡重山,我認為劍勢應當有?一往無前睥睨之感,然而荀師兄卻說北雁南飛,乃是秋日別離之思,劍勢當有?繾綣難舍之意,我們正為此而爭執。”
賀蘭澤道︰“劍法劍意乃由心而發,於不同年歲、或是經歷過不?同世事之人,對一式劍法之意的理解都有所不?同,並沒有?對錯可言,你們何必為此而爭執。”
那弟子道︰“怎會沒有對錯?難道練劍不?是將劍意理解得越是貼合創造劍法之人內心,便越能將劍法之中蘊藏威力發揮出來嗎?”
賀蘭澤耐心道︰“劍法雖由人所創,可學這劍法的人,卻是你自己。倘若你只會揣摩別人的內心,而不?問自己本心,永遠都沒有?辦法跨過障礙,達到劍道宗師之境。”
那弟子臉色微紅,似有所悟道︰“大師兄所言極是。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問大師兄,若是師兄的話,更傾向於哪一種劍意理解呢?”
賀蘭澤道︰“我麼……”他目光越過這名弟子,看向遠處的群山,仿佛在看向不?知名的地方,“我更傾向於後者。只因一人心中若懷思念,每情每景,每見每思,便都離不?開心頭所念。你尚年輕,還不?懂這些,且先去練劍罷。若有不?懂,再來問我。”
那弟子察言觀色,發現自己似乎引動了大師兄的傷心事,忙歉意告辭離去。
問道坡上有?弟子見狀,感嘆道︰“大師兄對年輕弟子還是一如既往耐心細致啊。別宗的天才大都矜持高傲,唯有咱們宗門大師兄如此平易近人,每問必答,真好。”
有?人便笑道︰“你進宗進得晚,可能不知,當年大師兄也?有?過鋒芒畢露,目下無塵的時候。那時候啊,在大師兄手下走不出三劍的弟子,大師兄連話都懶得與他們說。”
那弟子驚訝道︰“竟還有?這樣的事?”
“是啊。”
旁邊人似乎有?些感嘆,頓了頓,又道。
“只不過,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雁回峰,青竹林。
賀蘭澤抬手拂過眼前竹葉,抬頭便見到遠處矗立在花海裡的竹樓。
他走過去,一如平常拿起竹樓邊上的木鏟和水壺,外?面的花圃整理好後,又打算進去竹樓中灑掃一番。
自葉雲瀾失蹤之後,這些事他已經做了三十?余年。
為何要一直做,他想,或許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又或許是因為愧疚。
如果他自己當初能夠早些發覺沈殊的異樣,而不?是因為比試失利便匆匆跑去閉關逃避,亦或者在最後一次面見葉雲瀾的時候態度再真摯一些,是否葉雲瀾便不會被逼到離開宗門消失不見。
思念與愧疚交雜,便成了難以言說的愛欲。
賀蘭澤知道葉雲瀾不?喜歡他當年目下無塵的模樣。
那他便改。
可他而今已經成為了天宗之中人人稱道、極負責任的大師兄,為何葉雲瀾卻還是……沒有?歸來。
日頭漸漸高懸,他放下手中的鏟子,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步入竹樓,裡面擺設依然如三十?年前一般,絲毫未變。
或許,他心中還是冀望著?葉雲瀾有?朝一日能夠歸來。
到時候見到此地完整不變,會否會對他這些年的等待,有?一點點觸動?
賀蘭澤想著,又兀自苦笑著?搖了搖頭,步入其中。
先將地面灑掃一番,而後進到書房。
賀蘭澤下意識便去看桌上竹籃,看看那隻小雞崽是否依然安睡。
當年葉雲瀾離去,留下的便只有這麼一隻小東西。
那小東西生得可愛,卻十分嗜睡。
三十?多年,賀蘭澤竟然都沒有?見過那小東西醒來一次,倒是慢慢看著?其毛發越發豐潤,體型也?變得越來越大,竹樓周圍的靈氣都被那小東西吸納入體內。
既然是葉雲瀾所留的生靈,賀蘭澤對其自然也偏愛一些,每每至此,都會在竹籃裡放上幾塊極品靈石,供那小東西吸收。
這一回,賀蘭澤走過去察看,竹籃裡的靈石果然已經被吸收一空。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一直沉睡的那小東西竟也?消失了身影。
小東西醒了?
賀蘭澤又驚又喜,忙四周去察看。
方才花叢裡並沒有?見到那小東西身影,他便舉步往後院去瞧。
便發現有?隻小小身影正蹲在後院溫泉旁,看著?自己的臉愣愣發呆。
不?是小雞崽。
以賀蘭澤的角度,只能看到那身影十分瘦小,乃是小孩模樣,有?著?一頭金子般的頭髮,在陽光下像個閃閃發光的小太陽。
賀蘭澤皺著眉,走了過去。
“你是哪一峰跑過來的弟子,你父母何?在?”
小太陽轉過身。
他模樣長得很是漂亮,外?表看上去辨不?太出男女,有?一雙大大的金色眼楮,頭頂上一根呆毛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此刻他眼楮裡正含著兩包淚,望著?賀蘭澤。
“你知道,我媽媽去了哪裡嗎?”
是清脆的男童聲音。
賀蘭澤俊眉皺得更深。
男童金發金眸,著?實並不太像是尋常人類的特征。
聯想到失蹤的小雞崽,他有?了一個出格的猜測。
“你媽媽是誰?”他有?些嚴肅問道。
小太陽眼淚汪汪。
“媽媽就是,媽媽就是……就是媽媽啊……”他仿佛不?解,磕磕絆絆說著,忽然哇一聲哭了出來,“為什麼媽媽不?見了,是不是因為我睡得太久,所以媽媽便不要我了……”
賀蘭澤︰“……”
靈獸化人之事,他是第一次見。
可在他記憶之中,書上不?是都說,能夠化人的靈獸大多血脈珍貴,且修為已到了極高境界,才有?可能渡過雷劫,化為人身嗎?
怎麼葉雲瀾書房裡那隻小雞崽只是一覺睡過,便長成了個小男孩的模樣。
……而且看上去還不?大聰明的樣子。
賀蘭澤不?知道如何?與小孩交流,默了片刻,道︰“你……媽媽的事情,有?些復雜,你先跟我走,我之後慢慢再與你解釋。”
小太陽︰“不?,我不?跟你走。我只要媽媽。”
賀蘭澤覺得腦殼有點疼。
他走過去,想要先將小男孩一把撈起來,卻發現小男孩忽然露出警惕神色,頭上那根金毛炸了起來,也?不?哭了,噙著?淚瞪著他,“你想要幹什麼?”
賀蘭澤︰“先跟我回去,你是靈獸之體,如此年幼便流落在外,會惹人覬覦。”
小太陽道︰“我不?!我只要媽媽!”而後賀蘭澤便見到這小男孩背後忽然生出一雙胖乎乎的金色翅膀,似乎想要往天空飛去。
但是因為他那雙翅膀實在有些肉,所以撲騰了大概有?十?多丈高,便仿佛撐不?住他身體,斜斜扭扭地往後面的竹林墜了過去。
賀蘭澤心中一緊,忙運氣?於腳尖向竹林那邊飛掠過去,然而進了竹林,卻沒有?看到小太陽的身影,好似那小人兒憑空消失了一般。
他在竹林裡尋找了幾番而無果,隻好回到竹樓,望著?窗邊的夕陽發怔。
心情有?些低落。
葉雲瀾已經三十?年未見,不?知生死。
這下連葉雲瀾唯一所留下的小東西都消失不見了。
他還一個人固執等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嗎?
夕陽漸漸往西山墜落,賀蘭澤沉默地走出了竹樓,門口風鈴隨著他推門作響。
眼前卻忽然見到一個一襲紅衣,面容嬌艷逼人的女子,正站在竹樓不遠之處看著?這邊。
“尹玲?”賀蘭澤微微驚訝,對於這個曾經大張旗鼓熱烈追求葉雲瀾的門中女修,這些年來,他在竹樓灑掃整理之時,也?常常與其遇見。
他們本來應當算是情敵,一開始遇見彼此,也?只是點點頭便擦身而過。只是葉雲瀾已經渺無蹤影三十?多年,所有?濃烈的思念和敵意都化作?了共同的擔憂,漸漸地,他與尹玲也會偶爾說上幾句。
不?過,尹玲已經有?五六年沒有來這所竹樓了。
——自從她在五六年前,與門中一個狂熱追求她的弟子結契為道侶之後。
“賀蘭師兄。”尹玲一身紅衣,望著?他,向來張揚熱烈的嬌艷面容上似乎有?些憂愁。
她遲疑了一下,道︰“今日中午魔門送來魔尊婚宴請帖的事情,不?知賀蘭師兄可知曉?”
賀蘭澤皺起眉,他今日大半日都在雁回峰葉雲瀾的居所,實在沒有?聽聞什麼請帖之事,便疑惑道︰“婚宴請帖?是哪位魔修大婚,竟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將請帖送到我等道門手中。”
尹玲咬了咬唇,道︰“是當年背叛宗門那廝。請帖裡說,那廝要在此次的魔宮婚宴上,迎娶自己的師尊。”
聞言,賀蘭澤一愣,旋即大驚失色。
“什麼?沈殊那畜牲還說要迎娶自己的師尊?那就是說,葉師弟……沒有?死?”
尹玲道︰“當是如此。因而我一得知了此事,便急急來找師兄。方才在師兄居所沒有尋找到你,便想你肯定是在葉師弟居處了。葉師弟而今身在魔宮,而沈殊那廝修了魔道禁忌法門,修為已經不?是我等可以應付。而今只能夠請求宗主出手,或許才能夠從那畜牲手中,把葉師弟救回來。而如今整個宗門,能夠聯系到宗主之人,我隻想到師兄你。”
賀蘭澤面色沉凝地思考了片刻,便握緊手中劍,道︰“我現在即刻便去望雲峰找宗主述說情況。只是宗主此番閉關,比以前所有?時日都長,我並不確定能夠通知得到宗主。這樣罷,尹玲師妹,你先以我名義去聯系其他宗門,商議討伐魔門之事。”
他眉目顯出些許凜然意味,“這三十?年以來魔漲道消,道門之中許多人都已經失了銳氣?,也?是時候該重振旗鼓了。”
尹玲點頭,便見賀蘭澤禦劍而起,直往望雲峰而去。
她滿懷憂愁,美眸看著?花海之中竹樓,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問道坡上驚鴻一瞥,她見到那個人,從此便執念難消。
直到許多年以後,與自己而今夫君經歷種種,才終於在生死之間,將執念放下,與心慕自己許久的師弟結婚,而今生活也算美滿幸福。
然而少女情思總是最為動人,葉雲瀾渺無音訊也?便罷了,此刻有音訊傳來,還被魔尊那廝強娶,她不可能不擔心。
希望他無事吧……尹玲在心中默默祈願。
望雲峰。
雲天宮一如既往被風雪所覆蓋,只是相比於以前的一片純白,此刻有許許多多的艷紅盛開在冰雪之間。乃是大片大片的桃花林。而雲天宮最深處,那片最大也是最早的桃花林之中,一個霜發白衣的男子正盤膝坐在桃樹之下,衣襟落滿了桃花。
他的身邊放著一柄長劍。長劍沉寂無聲。
男子身形不?動,就好似一塊不?動寒冰,已經在此地端坐了無數歲月。
與全身的沉寂不?同,他睫毛輕輕顫抖著?,眼珠在緊閉眼球之下顫動,似乎入了魘夢。
雪白的衣襟之上堆滿艷紅花瓣,可是仔細看,衣襟上還有?大片大片的血跡。
自從當年提出雙修結契被葉雲瀾拒絕,他便遭受了無情道的反噬。
後來,葉雲瀾消失之後,他忍著?傷勢破關而出,尋找了整片五洲四海,卻依舊沒能找到葉雲瀾蹤跡,反而和成為魔尊的沈殊遇上,大戰數場。
沈殊力量來源詭譎,即便晉升蛻凡世間並不?很長,卻依舊有著?強橫力量,而他無情道不?穩,與之交戰,魔尊遊刃有?余退去,他體內所受的傷勢卻越發嚴重。
最後不得不?回到天宗閉關療傷。
只是無情道已經將行崩潰,他療傷的幾年,修為一直在倒退。
唯有重新堅定道心,才能夠讓境界穩妥。
每次想要用劍斬斷情絲,然而在夢魘之中那片桃林裡見到少年模樣時候,卻總是下不?了手。
雲天宮常年風雪,他一直在高處修行,百十年來,並不覺得冷。
但而今,卻感覺到了冷意。
還有?孤獨。
無情道已經行將崩潰。
每次從心魔中醒來,他無法斬斷心中執念,便會在雲天宮中種下一棵桃花。數年過去,桃花已經滿園。
十?年之前,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出關去往師弟程子虛的洞府,在程子虛奇怪的眼神之中問出一個問題。
“你所修的極情道,所看見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程子虛震驚地看著?他,“師兄,你不?是向來對極情道不?屑一顧麼?如果今日會有?閑心來問我這個。”
他沉默地看著?自己師弟,面無表情,衣襟卻染滿鮮血。
程子虛似乎從他模樣中窺出了什麼,有?些慌了,急急忙忙道︰“師兄,你的無情道……如何?會變成而今模樣?這世間誰人能讓你動心?”
他不?回答。
隻道︰“告訴我,你所謂極情,是什麼。”
程子虛對他這死心眼的師兄沒有辦法,團團轉了兩圈之後,才道︰“所謂極情。便是眼中心中只有一個人,只會為一個人心憂,為一個人掛念。現實是他,夢中也?是他。”
“眼中是他,夢中也?是他……”他低聲喃喃。
程子虛︰“師兄,你的無情道已經修煉到了大乘,師尊當年也說你是修煉無情道的天才胚子,時至而今,你該不會想要易道而行,轉修極情道吧?”
他沒有給出答復。
只是望著?遠處,沉默不?語。
他還在猶豫。無法給程子虛答復。
只是十年過去,他而今卻能夠給自己答復了。
他確實忘不?了葉雲瀾。
太清渡厄劍忽然劇烈震顫起來。
棲雲君伸手將他握在掌心,緩緩摩挲而過,許久。
而後掌心用力。
太清渡厄劍發出一聲悲鳴,而後斷成了兩截。
棲雲君猛然吐出大口的鮮血。
周身氣?息在飛速減弱,從至高無上的蛻凡之境降低,劍氣?肆虐身體之中,毀壞這這些年所打下無情道根基。
然而,他冰寒漠然的面色卻忽然泛起一絲溫柔。他終於能夠直視自己本心。
他看到了桃林之中的少年回眸朝他微笑。
而他終於能走過去,牽住對方的手。
他的道在重新構建起來。
天劫滾滾在雲天宮上匯聚。
不?同的道,想要渡劫到蛻凡,都需要經歷天劫的考驗。
只是而今太清渡厄劍已毀。
他從儲物戒之中拿出一柄凡鐵,握在掌心。沉心入念,其中盡是少年的倒影。
那些倒影散開而後又重構匯聚,變成長大之後清冷如雪的一抹剪影。
眉目之間溫柔之色更甚。
正準備渡劫,神識卻忽然感知到雲天宮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有?人來尋他。
棲雲君並不打算見,渡劫在即,任何分心都會令一切準備毀於一旦。
正想要設結界隔絕外?界人聲,卻聽見門外人聲音道︰“賀蘭澤求見宗主。今日魔宗派人送來請帖,當初的宗門叛逆,而今魔域魔尊,將要強娶我宗弟子。葉師弟當年在秘境之中救下了若乾同門,如今身遭此難,門中弟子都義憤填膺。然而魔尊勢大,尋常弟子難以將其救出,隻好來此叨擾宗主閉關。可否請宗主出關一見?”
他聲音洪亮,卻微微有些顫抖。
棲雲君性情淡漠,諸多紅塵瑣事都不會管,已經是經年舊例,此番他上山請見,其實連一分見到棲雲君的把握都無。
而桃林之中,正在閉目準備天劫的棲雲君卻手上一顫。
那柄凡鐵劍刃割在他手上,割出一點鮮紅。
鮮艷,刺眼。
……
北域群山之中,有?一個巨大山谷。
相比北域群山上連綿飛雪,山谷之中桃紅柳綠,濃濃藥香飄蕩,在此地坐落的,乃是修真界之中著名的醫修宗門,檀青宗。
此時,檀青宗內,一處布置雅致的院落之中。
徐清月端著手中的藥碗,走進院落,便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正在草叢邊上,傾身想要去觸一朵盛開正艷的白色牡丹。
只是他雙腿已損,行動不便,幾次嘗試,卻還是難以夠著?。
許是移動太過,而那木製的輪椅本就不?太穩當,輪椅上的人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掙扎著卻無法爬起來,自半身而下便截斷的雙腿教人看著?觸目驚心。
徐清月心中一聲嘆息。
誰能想到,當年的天機閣主而今居然會落魄到而今模樣,屬實教人心酸。
他走過去將地上人扶回到輪椅之上,溫和開口道︰“陳師兄,到喝藥的時間了。”
男人轉過臉。
他的模樣平凡普通,臉上還有?些許胡渣,眼楮細長,看上去甚至有些猥瑣,正是神魂從虛空之中飄蕩回來,瀕死之際,不?得不?奪舍了乞丐身體的陳微遠。
他目光還殘存著?些許呆滯,定定看著?徐清月手中藥碗,好半晌,才伸出手接過,一點點放在唇邊,慢慢喝下去。
徐清月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呆滯模樣,又是嘆了一口氣。
等陳微遠喝藥的時間裡,他想起之前在宗門裡聽到的傳聞,心中的憂慮便更加深重。
忍不?住向著?形容呆滯的陳微遠吐露心緒,“今日我心中煩憂極甚。”
陳微遠並沒有?什麼回應。
徐清月繼續道︰“魔宮那邊竟發來了請帖,言及魔尊大婚之事。魔尊那廝,竟然要娶自己師尊過門。”陳微遠渾濁的目光之中忽然顯出一點清明。
徐清月並未發覺,隻喃喃自語道︰“葉道友性命安然無恙,此事我本該慶幸,可魔尊並非善類,世人都傳當年是其將葉道友逼出宗門,此事我尚不?知真假,但也?不?可不信。葉道友對我有?半師之誼。而今身於魔宮,我卻不知道他狀況如何?,是否自願,實在心憂。”
“九月初七,乃魔尊大婚之日。我已打算親去看上一眼。”徐清月憂慮的面容慢慢轉至堅定,又望向陳微遠,“陳師兄,你神魂受損極其嚴重,軀體修為也?盡皆無存,便先好好待在檀青宗內休養,我會囑托門內弟子照顧好你。天機閣那邊我也?已經發去書信,而今天機閣主乃是你親弟,想要很快便會派人過來將你尋回。”
“魔宮凶險,我此一去,或許便難以回返。陳師兄,”徐清月頓了頓,許久之前,他對陳微遠就已經沒有了情意,而今也?只是單純告別,“你需得照顧好自己。”
他眼見著?陳微遠已經將藥喝完,便想去接過藥碗,轉身離開,卻忽然被陳微遠抓住了手。
“……清月。”陳微遠的聲音粗啞,話語也斷斷續續,“魔宮……你不?能去。”
徐清月吃了一驚。
陳微遠被他帶回來之後便有?些渾渾噩噩,而今還是自見面以後第一次與他交流。
於是細心聽。
“你去魔宮,……會死,”陳微遠道,“想要將魔尊徹底鏟除,並非一人之力可以解決……我這裡有?一樣東西……需要你幫我取回來。”
徐清月道︰“什麼東西?”
陳微遠細長的眼楮裡露出一點陰翳。
“能夠……將魔尊置於死地的東西。”
……
九月初七。魔宮。
殷紅的綢緞在漆黑的魔宮之中飄揚,無數紅燈籠懸掛其間,渲染出一片喜慶氛圍。
幽暗的寢宮之中,葉雲瀾躺在床榻之上,四肢沉在燻香之中,虛軟無力。
從第一日在魔宮之中醒來與沈殊見面,沈殊在此與他胡鬧了一宿,之後幾日,便似乎都在忙其他事情,沒有時常來寢宮裡擾他。
只是每日晚上,會端藥過來喂他喝下。他不?願喝,沈殊便扣著他下顎,先自己喝一口,再一點一點渡入他口中,強迫他喝下,趁機佔盡便宜。
葉雲瀾並不知道那些藥是什麼,只知道喝完之後氣血順暢,靈力充沛,身體比剛剛涅後醒來的時候好上許多,臉頰也?有?了血色。
大抵是些補氣血的靈藥,喝了並沒有?什麼壞處。
但葉雲瀾一想到沈殊為何如此關切給他喂藥補身,便踫也?不?想踫那些東西了。
沈殊雖沒有?立時踫他,但有?時候忍不?住了,便會在他掌心磨蹭。
在一開始的那番放肆之後,此人性情愈發顯出惡劣,自己解決還不?夠,非要拉著?他一同歡愉。
葉雲瀾阻不了他,只是他自己已禁欲多年,十?分不?習慣,踫一踫,很快便覺受不?了。
沈殊便道他身體依然不好,言及要給他喝更多靈藥。
葉雲瀾當時隻想一巴掌揮到沈殊那張泛著?薄紅、盈盈帶笑的臉上。
只是不知道沈殊在這寢殿裡燻的是什麼香,他隻覺身體倦怠無力,時常出神恍惚,仿佛身在夢中,又似墮在雲端。
沉寂黑暗之中,不?知時間流逝。
忽然殿門被人推開,此番走進來的卻不是沈殊,而是幾名穿著黑衣的侍女。
走進來的幾名侍女身上臉上都被裹得嚴嚴實實,葉雲瀾看不?出其面目,只看到了幾雙眼楮,還有?侍女們手中拿著紅色喜服。
他被侍女們扶著從床上起來,喜服層層疊疊換上,被人推到鏡前。
鏡子前顯出一張蒼白臉容,唇色淺淡,眼尾一點朱紅,長長白發如月光如水銀般從肩上流淌下來。身上喜服圖案絢爛,喜慶吉祥。
蒼白的發色與鮮艷的朱紅交疊,無端端教人感覺驚心動魄。
侍女們圍著他瞧,眼中都有癡迷贊嘆之意,有?侍女為他梳頭,挽起白發,插上朱釵,又有?侍女給他描眉畫唇。
淺淡薄唇染上殷紅唇脂,艷麗不?可方物。
侍女們便紛紛贊道。
“待會尊主若是見了您這般模樣,定很滿意。”
“天底下再沒有比您更為美麗的人了。”
“能夠配上尊主的道侶,合該便是您這般模樣。”
贊美聲之中,葉雲瀾卻隻覺心煩意亂。
他想要逃,卻倦怠無力得連指尖都難以動彈。眼前所見恍恍惚惚,似乎真實,又仿佛虛幻。陰影幢幢,他見不?到出路。
手上的鎖鏈不知被魔尊施了什麼法術,侍女們看不?見,只有他自己能夠聽到響聲,覺到沉重。
紅燭在殿內慢慢燃燒著。
有?侍女輕輕道。
“時辰到了,殿下請跟我們走。”
他被扶起身,被幾個侍女支著走出殿門,穿過了張燈結彩的回廊,來到魔宮大殿之前。
遙遠處,男人正在大殿高座之上等著?他,同樣一身紅色喜服,殷紅眼眸盛著?灼然。
大殿之中賓客遍布,無數雙眼楮朝他望來。
喧囂聲中,魔尊從高座上走下,向他走了過來,來到他的面前,與他執手相牽。
“師尊。”
他開口喊道,從侍女手中把他接了過去。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滿宴賓客也?並不在乎他會不?會說話,只是用贊美祝福的目光看過來,好似他是世界上最為幸福的新娘。
他感到眩暈和恍惚。
所經歷一切,似乎都在與前世交疊。
之後便好似一場荒誕恍惚的鬧劇。
他被魔尊牽著走上高座,在萬眾矚目之中,被對方牽著手,將血滴在一塊血玉之上。
道侶契成。賓客掌聲雷動。
他被對方攬在懷裡,看歌舞升平。
魔尊要與他喝交杯酒。一杯又一杯。他被對方灌醉,迷離地依靠在對方懷中。
周圍的喧囂慢慢再沒有聽見了,只聽得到男人胸膛的響聲,一聲又一聲敲打在他耳邊。
他忽然看到了紅色的花海。
艷麗至極的,大片大片盛開的彼岸花。
花海之中有一條小徑。
而小徑延伸至花海裡矗立著?的一棟竹樓。
竹樓與天宗之中無比相像。
魔尊摟著?他一路走過去,進到裡邊,裡邊的擺設,也?與天宗很是相像。
他醉意朦朧,被魔尊輕輕放在床上。
“花好月圓夜。”
男人聞著他身上的香氣?,有?些饜足道。
“今夜,師尊是我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