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番外四(上)·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
慕清商來的那一日,秋風乍起,吹落了滿樹枯葉紛揚如雨。
赫連禦在那棵將死的樹下看著他,如望謫仙人。
院子裏面躺著一只死狗,跪著一排人,其中錦帽貂裘的少年滿臉不服氣,卻被赫連絕的手掌用力壓住,一聲也不敢吭。
他是赫連絕的幺子,名喚赫連釗,娘是妾室,死的又早,因此從小就學會了欺軟怕硬,在父兄面前乖順得像搖尾巴的狗,背地裏就狗仗人勢,赫連家旁系子弟裏沒幾個敢惹他,畢竟跟人結仇還能報覆,被狗咬了難道還能咬回去?
沒人搭理他,赫連釗也慣會給自己找樂子,養了好幾只惡犬,縱其傷人賞樂,專挑家族裏沒名沒分的幾個野種和下人動手,其中被他盯得最緊的就是赫連禦。
赫連禦他娘據說是個犯了大錯的賤婢,淪為輾轉眾人的玩物,後來生了這沒爹的兒子便血崩而死。按理說這樣的小野種早該被丟去餵狗,偏偏赫連絕不僅把他留下,還給了他一個名字。
野種無名無姓,赫連禦卻有了正經名字,哪怕半點倚仗也沒有,到底是掛上了赫連家的譜,算是赫連釗半個弟弟,去叫他膈應得很。
赫連禦是被一個舞姬養大的,她名叫臘梅,是被擄來的中原女子,年輕時為了固寵保命,每每懷了孩子便灌了藏紅花打掉,到如今色衰愛弛膝下無兒,因著曾跟赫連禦生母梓顏有姐妹之情,便承了她臨終的請求,把這個孩子認了下來。
她現在不得寵愛,日子反倒要比被冷待於後院的姬妾好過,在偏房裏做著粗使奴婢,磕磕絆絆地把赫連禦拉扯到了十歲。
赫連禦從小懂事,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也就很少出門討嫌,成日裏乖乖跟著臘梅幹活,直到兩個月前臘梅因為失手砸碎了夫人心愛的紫砂茶壺,被打斷了一條腿,不得不在屋子裏養傷,他這才踏出小院子,幫著一些丫鬟仆人撿豆子擦板凳,每天換來點剩飯剩菜果腹。
他長得討人喜歡,也乖巧得不像孩子,本來不該惹上是非,偏偏運氣不好,遇到了赫連釗,這家夥平日裏低伏做小,就慣會拿人出氣,那天正趕上心情不好,就叫人把赫連禦揍了一頓,本來這事兒就差不多了,卻半路被路過的赫連麒叫了停。
赫連麒這人說不上好心壞心,只是覺得那不爭氣的弟弟跟一個小孩兒較勁著實丟臉,訓斥了赫連釗一頓,就把赫連禦給放跑了。這樣一來,赫連釗就像被搶了肉骨頭的狗,每天都要來咬赫連禦一回。
他把手裏一碗熱湯倒在赫連禦頭上,小孩皮膚本來就細,當下就被燙紅一大塊,痛得哭叫起來,赫連釗越聽越滿意,擡手給了他兩耳光,說:“再哭大聲點兒,把我聽笑了就放過你。”
赫連禦扯著嗓子嚎了好一陣,喉嚨裏都是血氣,他才大發慈悲,把碗裏剩下的一塊肉骨頭往地上一扔,他帶來的那條大黑狗頓時兩眼放光地撲過去啃,赫連釗拍拍小孩的臉,道:“今天廚房沒剩飯了,去,從它嘴裏把肉搶回來,不然你就等餓吧。”
赫連禦看了看膘肥體壯的大黑狗,又想想自己的小身板兒,於是癱在地上沒動,赫連釗又踢他一腳:“還不快去?你搶贏了,我給你娘請個大夫。”
所謂的娘自然不是生下他就撒手人寰的梓顏,而是照顧了他六年的臘梅。赫連禦猶豫了一下,眼看那骨頭都要被吞下去了,終於咬咬牙,撲了上去。
狗向來護食,更何況是到了嘴裏的肉?一人一狗當即滾成了一團,赫連禦把吃奶的勁都拿了出來,死命去掰狗嘴,把小小的手伸進去掏那塊骨頭,犬牙咬在他手上,血腥刺激了狼犬兇性,陡然暴起將他撲倒在地,張口就去咬他喉嚨。
赫連釗年紀不大,但頗有幾分狠毒,見狀沒叫人去攔,反而哈哈大笑,赫連禦的胳膊擋住了狗嘴,犬牙陷進血肉裏,簡直要活活從他手臂上咬塊肉下來。
小孩兒嚇得哭都忘記了,只能死命推搡,一名少女忍不住開口道:“釗弟,不如就算了吧?”
“大哥說了,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然說了話,哪能這麽算了?”赫連釗鼻孔朝天哼了一聲,余光掃過他們,“今天這事兒,誰敢告訴我大哥,我跟他沒完。”
此言一出,再也沒人敢開口,眼見一場慘事就要降臨,赫連釗突然眼前一花,下一刻,赫連禦的哭喊戛然而止。
一支白玉簪插進了黑犬的腦袋,力道極大,易碎的玉石卻分毫無損,大半都釘入頭骨,只有雕刻著雲紋的頭端留在外面,染上一線血紅。
手上咬力一輕,赫連禦楞住,卻掀不開死沈的狗屍,只能側過頭去看來人。
赫連釗一怔之後,火冒三丈。
這條狗是他從赫連麒那裏得來的生辰禮物,平日裏沒少仗著狼犬兇戾飛揚跋扈,眼下卻被人當著他的面宰殺了,這已經不是打狗不看主人面,而是把他臉皮也扒下來踩!
他氣得眼眶通紅,轉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罵:“哪個不要命的雜……”
“啪”地一聲,腦袋都被打偏,五指印浮現在臉上,半張臉都腫了起來,赫連釗被打懵了,卻不敢再叫囂,小聲叫道:“爹……”
打他的人正是家主赫連絕,他早年在塞外打拼,素喜蠻人的胡服打扮,今日卻罕見換上了高冠華服,連耳上金環也去了,是難得的鄭重模樣。
“跪下!”赫連絕平日對他的作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今天也沒心思管他,而是向前方一拱手,道:“慕先生,在下教子無方,讓先生見笑了。”
赫連釗一楞,小心翼翼地轉過頭,這才發現有一個人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了自己,蹲在了赫連禦身邊。
觀其背影,是個身材頎長清瘦的年輕男子,身負一把古樸長劍,一身白衣繡著流雲暗紋,潑墨長發披散在背,蹲下時迤邐一地流光。
他一手托著赫連禦的胳膊,一手小心把狗屍拎開,犬牙拔出的剎那鮮血立刻從可怖的咬洞裏湧了出來,男子的手指在傷口附近推了幾下,擠盡汙血,然後掏出條帕子把赫連禦的手臂包起來。
赫連禦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像個傻子。
男子臉上覆著一張雕刻雲紋的白銀面具,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聲音透出時更增低沈冷淡,語氣卻是很溫和的:“別哭,還疼不疼?”
赫連禦鼻子一酸,胸中的委屈翻江倒海。
從小失去雙親,被人當賤種畜牲看待,讓人欺負了不敢喊疼,回到屋子裏臘梅也不敢替他出頭,只能讓他忍著。
迄今十載,度日如年,這是第一次有人問他,疼不疼?
他吸了吸鼻子,小聲說:“疼。”
二、
從梓顏墳前離開後,慕清商隨赫連絕來的這一路,心裏難得沒底。
他回憶著梓顏的音容,想著幼時在迷蹤嶺唯一給了他關愛的女子,若非沒有她的柔善溫良,也許在這軀殼裏活下來的不是自己也不是端清,而是一個滿心陰郁的惡鬼。
可惜梓顏因他而死。
慕清商不會說什麽‘逝者已矣’的無謂之言,也不會在一無所用的悲戚裏長籲短嘆,他雖然難過,卻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麽——梓顏死了,便把她的屍骨遷出迷蹤嶺,尋她曾經說過的山明水秀之地妥善安葬,然後好好安置她唯一的骨血。
他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種赫連禦的處境,卻沒想到會是這樣。
射簪救人,一氣呵成,他把還在抽泣的小孩子抱起來,入手就不由得皺眉——十歲大的孩子,抱起來竟然比只大貓重不了多少,摸到的幾乎都是皮包骨頭。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年食不果腹、掙紮市井的日子,推己及人,心裏就生出了無限的可憐,對赫連絕的告罪解釋也沒怎麽聽入耳,道了一句“失禮”,就抱著赫連禦走遠了。
慕清商沒抱過孩子,不由得有些無措,小心翼翼地用手抱著,就跟摟了個稀世珍寶一樣,唯恐再磕碰著了。等到走出人群,他才輕聲問道:“你住哪裏?我帶你回去。”
赫連禦縮在他懷裏不說話,他只好去問了過路仆人,在他們戰戰兢兢的指引下來到了那處粗使下人才居住的小院子。
看著這堪比柴房狗窩的住處,慕清商想來這孩子該是下人的小孩,難怪要被主家欺負,便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低頭走了進去。
臘梅斷了條腿,卻還在幹活,正把雙手泡進冷水盆裏洗衣服,忽然就聽到男子溫和的聲音:“請問,這孩子住在此處嗎?”
她一楞,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冷冰冰的銀雕面具,當即便唬了一跳,目光落在他懷裏的赫連禦身上,被那血淋淋的胳膊嚇得臉色發白。
“禦、禦兒……”臘梅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想伸手去接,又不敢靠近,只能怯懦地問道:“我是他娘親,大人是……”
“在下姓慕,這孩子受了點傷,請夫人先帶我進屋替他處理一下。”在端清沒出現的時候,慕清商向來很好說話,他看了看臘梅的雙手,便沒有把赫連禦遞過去,而是屈尊跟著她進了那臟亂狹窄的屋子。
臘梅碗擦了好幾遍,給他倒上一碗白水,慕清商碰了碰碗壁溫度,這才把水湊到赫連禦嘴邊,看小孩兒狼吞虎咽喝了幾口,便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拆開染血的手帕,細細端詳那些傷口。
汙血已經被他擠了出來,但傷口依然可怖,慕清商蘸著剩下的白水給他擦洗幹凈,這才從懷裏摸出金瘡藥來,細細塗了一層,又讓臘梅取了條幹凈的布,給赫連禦包紮好了。
自始至終,赫連禦都一言不發,小心翼翼覷著慕清商,可惜目光穿不透那張銅墻鐵壁般的面具,只能目不轉睛地看。
慕清商給他包紮著胳膊,順手給這孩子摸了摸骨,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小孩的根骨很是不錯,如果不是因為梓顏,恐怕赫連家不至於將他糟踐至此。
這般想著,又被那濕漉漉的眼睛看得心軟,他搖搖頭,摸出個巴掌大的錦囊,道:“裏面有幾顆糖丸,你先嘗嘗。”
說完,向臘梅虛虛一引,問道:“可否請夫人借一步說話?”
臘梅略一躊躇,跟著出去了,赫連禦盯著織繡精致的錦囊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它打開,從裏面摸出小指頭大的雪白糖丸,含一顆在嘴裏,甜滋滋的。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到糖的味道,只覺得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滋味,再也舍不得咽下去,直到含化成一口甜津津的水。
慕清商向臘梅問了關於赫連禦的一些問題,當了解這孩子十年遭遇之後,他面具下的臉龐已經冷凝一片。臘梅忐忑地站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道:“敢問大人,是否我家禦兒不懂事,沖撞了您?”
“……沒有。”慕清商回過神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吃糖的小孩,聲音放低,“在下想收他做個弟子,傳授文武,出行遊歷,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原先跟赫連絕定下的事情,到現在已經讓慕清商在心底劃去,他願意把赫連禦留在迷蹤嶺,前提是赫連家會善待這孩子,然而今日所見,連赫連家嫡系的小少爺都狠毒至此,哪裏還能讓他放心?
慕清商問出這句話,已經在心裏盤算著該如何跟赫連絕重議條件,哪怕為此應下更困難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的。
臘梅心中一驚。
她雖然現在日子難過,早些年也在赫連家風光了一段時間,見的大人物不少,因此也頗有幾分眼力,從慕清商來到這裏,她便揣著一顆上躥下跳的心,絲毫不敢怠慢,唯恐招惹禍事。
可她沒想到慕清商卻是來跟她商量這件事,不是施舍,也非強迫,而是再平和不過的商榷。
“……恕賤婦眼拙,不知大人到底是何身份?”
“哈,我姓慕,名清商,在江湖上忝有薄名,至於身份不敢言,只問夫人是否認得這把劍?”慕清商微微一笑,解下背上長劍,遞過劍柄,讓臘梅看到了劍格上的流雲刻紋。
臘梅霎時心頭快跳。這些日子她雖然沒在夫人面前伺候了,之前卻無意間聽她與老爺的談話,說要給大少爺請一位教授武學的師父,而人選似乎是中原武林風頭正盛的一位劍客,名號破雲。
她心裏明白,這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卻不是她家禦兒能接得起的。倘若因為赫連禦的原因,讓赫連麒失了這樣的機會,不但他們母子會招來麻煩,恐怕還要牽連這好心的大人。
然而沒等她開口,身後就傳來稚嫩的聲音:“真的嗎?”
慕清商早聽到他跑過來了,不過在他眼裏,男女老少都該一視同仁,更何況這是關乎孩子未來的大事,因此也沒阻止他偷聽,聞言蹲下來,手指擦掉小孩嘴邊的糖漬,輕笑道:“你願意跟我走嗎?”
赫連禦剛要說話,就被一手捂住了嘴,臘梅咬牙道:“我替禦兒謝了大人擡愛,只是他年幼勢微,沒有這樣的福氣,我身邊也離不得他,就…
…辜負大人好意了。”
慕清商皺了皺眉,他道:“恕在下之言,夫人母子的處境並不為善,何不借此脫身?”
“各人有各人緣法,沒那個命,就不要去爭,否則……”臘梅忍住眼淚,她畢竟只是個大事不知的女人,年紀也大了,沒有那般敢搶敢爭的勇氣,只想著忍氣吞聲地平淡度日,哪敢平白無端跟主家少爺爭利?
慕清商還待再勸,門外就傳來了赫連絕的聲音:“慕先生,原來你到了這裏。來,越兒快給先生見禮。”
他回頭一看,赫連絕滿臉含笑似乎剛才的事情都未曾發生,身後除了幾個護衛仆從,就只有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劍眉星目,頗為英氣。
這便是赫連絕的長子,赫連麒。
此子他有所耳聞,據說天資過人、品行端正,他來之前也抱有期待,但是現在見面之後就在心裏搖了頭。
赫連麒資質不錯,但此子看似溫和無爭,笑容裏卻含了算計,分明是個還沒修煉到家的小狐貍。
慕清商自問不是什麽聰明絕頂的人,只不過有粗淺的看人眼力,混跡江湖十年沒被浪潮壓下,不過是幸於所遇人事並非大奸大惡,算是老天開了眼給予眷顧,因此他對於徒弟要求也並不苛刻,只要心思端正就行了。
畢竟這世上勤能補拙,本性卻難改。
他心裏嘆氣,又看了赫連禦一眼,適才臘梅明言拒絕,現在當著赫連絕的面自然不好再提,只能設法給這兩人加些保障,好叫他們的日子過得舒坦些。
這般想著,慕清商伸手再摸了摸孩子的頭,道:“既然如此,在下先行告辭,敬請珍重。”
“謝大人通達。”臘梅低下頭,用力按住赫連禦,不敢讓他哭出來。
慕清商隨赫連絕他們離去,赫連禦在臘梅懷裏用力掙紮著,他鼻尖是熟悉的盥洗味道,眼睛還死死盯著慕清商逐漸遠去的背影,嘴裏殘留的甜味也慢慢回轉成淡淡苦澀。
臘梅的話還在他耳朵裏回響,他年紀小,聽不懂那麽些彎彎繞繞,只在這剎那間明白了一件事。
年幼無能,勢單力薄,就永遠沒有選擇的機會。
三、
赫連禦終究還是做了慕清商的徒弟。
那一日過後,慕清商跟赫連麒相處了幾日,此子表現一如他所想,根骨不錯,心思卻重,難把心機用在正途上,看似落落大方,卻盡是小家子氣。
赫連絕看出了他興致缺缺,倒也不急於施壓,親自接手了赫連麒的教養,請慕清商兩月之後再回來看看。
慕清商不喜歡迷蹤嶺,如此自然不會久待,他離開赫連家的那一天,赫連禦沒有出現,他去小院裏看了看,也沒見到臘梅,便只好帶著些遺憾走了。
可他沒想到重逢來得這樣快,也這樣猝不及防。
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一路並不趕趟,只單人匹馬悠閑自得,三天下來才到了一處邊陲客棧,入夜時分正在客房歇腳,忽然有店小二來叩門,說樓下有個孩子來找他。
慕清商有些驚訝,下樓之後才看到赫連禦灰頭土臉地蜷在客棧門邊,眼巴巴地望著樓梯方向,看見他的時候,好像滿身灰塵都抖了抖。
赫連禦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娘沒了,她讓我來找你。”
說完就倒了下來,慕清商一把撈住他,把了把脈才放下心來——太累,太餓,悲怒攻心。
短短幾天的時間,發生了什麽?
慕清商讓小二燒了熱水,再吩咐送了米粥小菜,親自動手把小野狗一樣的赫連禦洗刷幹凈,等赫連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摘下了面具,正在吹涼一勺滾燙的米粥。
聽到動靜,他側過頭,輕聲問道:“醒了?”
滿室燭光似乎都被收在那張面容上,右眼角下的朱砂痣似有容華。
他還小,不知道什麽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只知道慕清商好看,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然而這麽好看的人,現在眼裏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他。
他忍不住往被子裏縮了縮,結果讓慕清商抓了出來,拿被子裹好身體,只露出個腦袋瓜,然後一勺一勺餵完了一碗米粥,這才問道:“你餓了好幾天,發生什麽事了?”
赫連禦的手摳著被褥,半晌後卻是把那句話重覆了一遍:“我娘沒了,她讓我來找你,我就一路打聽跟過來了……你收我做徒弟,我什麽都聽你的,別丟了我,好不好?”
慕清商不忍心去逼他,決定自己去打聽,眼下不再追問,道:“好。”
短短一個字,赫連禦的眼眶便紅了,可他這一次沒哭,只是身子在瑟瑟發抖。
他這副樣子,慕清商反而更擔心了些,一步也不敢離。等到赫連禦終於再度睡過去,他才拿了些銀錢給跑堂,吩咐他出門去打聽些事情。
自然是什麽也沒打聽到,臘梅母子在赫連家是最低賤的存在,少了這兩個人,還不如少了兩條狗引人註意。
他不知道,其實在他離開赫連家的那天,赫連禦正在被打。
赫連釗挨了父親一頓教訓,本來就心中有氣,再聽說這位貴客竟然沒看上自己大哥,便把一切都遷怒在赫連禦身上,那天趁著大家去送行,他就把赫連禦拎到了後山,打了個半死。
他這次學乖了,打人不打臉,用的也是巧勁,管叫人痛得死去活來,外表卻瞧不出多少端倪。打完之後,就施施然下了山,準備把那小兔崽子留在山林餵狼,回頭死無對證,誰也不會因為這麽個小賤種來觸他黴頭。
好在臘梅很快就來了。
她看著赫連禦被帶走,不敢攔,哪怕心急如焚也邁不出腿,直到看見赫連釗下了山,才敢進山去找赫連禦。
赫連禦趴在地上爬不起來,連疼都喊不出生了,像個奄奄一息的貓兒,臘梅忍住眼淚把他背回來,掏出慕清商當日留下的藥胡亂給他擦塗,卻聽見孩子嘴裏喃喃念著“帶我走”。
剎那間,她捂住嘴,淚如雨下。
赫連禦醒來,就看見臘梅一動不動地坐在身邊,像一些不懷好意的下人故意唬他時所講鬼故事裏的屍體,直到他小心伸手去摸了摸,被反手攥住,嚇得一抖。
“禦兒……”黑暗裏看不清臘梅的表情,他只聽見娘還帶著哽咽的聲音:“告訴娘,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位大人?你……是不是想跟他走?”
他猶豫了一會兒,蚊吶般“嗯”了一聲。
臘梅問:“小少爺打你,疼不疼?”
“……疼。”
臘梅抽泣了一下,她忍住淚水,把一個小小的包袱塞到赫連禦手裏,把窗戶打開,說:“那你走吧。”
赫連禦一呆,就聽臘梅絮絮叨叨地說:“娘給不了你什麽,包袱裏是兩件衣服和今天沒吃完的饅頭,你拿著在路上吃……衣服裏面有兩吊錢,是我攢下來的,不多,省著用,千萬別讓人搶了。禦兒,你……去找那位大人吧,他今早剛走,應該追得上,你要是找到他,就一定要緊緊抓住,別再放手了。”
“……娘跟我一起走嗎?”
“娘老了,走不動了。”臘梅親了親他的額頭,柔聲道:“趁現在天黑了,從小路跑吧,娘……等你回來。”
赫連禦猶豫了很久,最後被臘梅連推帶搡地催走了。
他鼓著氣跑了好遠,可最後又神使鬼差地繞了回來,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夜,再回到赫連家附近時天已經蒙蒙亮。
他躲在後門旁的房檐下,正琢磨著怎麽進,冷不丁後門大開,有兩個仆人擡著一卷破席子出來了,其中一個罵罵咧咧:“真他娘的晦氣!這賤女人死就死了,還要給我們找麻煩!”
“也不知道哪裏想不開,居然跳井了,她那龜兒子也沒見著,不曉得是不是被鬼捉了!”
“別說了,怪嚇人的,走走走,擡去荒墳扔了吧。”
“……”
赫連禦呆若木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上去的,只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兩人都走了,自己跪在荒墳累累的山崗,面前的破席子散開,露出裏面濕漉漉的屍體。
昨晚還對他溫聲細語的娘,現在已經雙目緊閉,嘴唇青紫。
他抓著娘的手,卻暖不回性命。
赫連禦伏在臘梅屍體上嚎啕大哭。
有些東西,哪怕抓在手裏也轉瞬即逝;有些人,哪怕近在咫尺也旋即無蹤。
四、
慕清商給赫連絕去了一封信,告訴他自己不會再收赫連麒為徒,作為交換,他簽下了一個有求必應的條件。
不違道義、不涉無辜、無愧家國,只要是滿足了這三點,今後赫連家再有所求,他絕不推辭。
赫連絕在臘梅自盡、赫連禦出逃之後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只能說人算不如天算,強求也是無用,便幹脆把梓顏和臘梅的骨灰送了過來,自此一諾相承。
那天落木蕭蕭,慕清商帶著赫連禦到了一處抱山環水之地,親手挖開土地,讓赫連禦灑下了第一把泥塵。
他覺得自己沒有欺騙赫連禦的資格,便把當年舊事都一一說了明白,然後俯下身跟赫連禦對視,誠懇地說道:“你若恨我,天經地義,只是要先給我補償的機會,此後恩仇兩清,願你海闊天空。”
赫連禦在新墳前痛哭失聲,抓著他的手卻用力很緊,半點也不放開。
當天晚上,慕清商把他哄睡了後腦子便是一嗡,等到第二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趴在了桌上,旁邊放著一張墨跡未幹的信紙。
自《歸海心法》傷體之後,慕清商就很少再看到端清留筆,哪怕沈留說了他只是因功法緣故沈眠修心,到底是不能放心,現在見了這熟悉的筆跡,慕清商忍不住喜上眉梢,卻在一閱之後沈下目光。
端清的性子孤冷直率,留書自然也是言簡意賅,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此子能藏善忍,當心。
慕清商看了眼還在睡的孩子,搖搖頭,將信紙丟進香爐裏燒成了灰燼。
赫連禦這輩子吃的第一顆糖是慕清商給的,過的第一天好日子,也是從跟了他開始的。
慕清商給他起了個新名字,叫“慕燕安”,意在安寧太平,是對一個孩子最平淡也最深的祝願,叫赫連禦喜歡得緊,從此把原來的名字壓了箱底。
慕燕安換上了新制的綢布衣服,頭發被慕清商挽起髻,露出玉雪可愛的小臉兒,被慕清商牽在手裏走過大街小巷,眼見迥異迷蹤嶺的風土人情,看著什麽都稀奇。
他什麽都沒見過,慕清商就帶著他挨個看清楚,從糖人面猴兒到琴棋書畫。他看著看著,卻生出了沒見過世面的自卑,心裏頭的好奇高興也漸漸淡了。
天下英才不知凡幾,偏偏慕清商這般人物,卻被他這個井底之蛙纏上了。
慕清商會不會後悔?他有沒有一直留住他的本事?
慕清商感覺到那只小手動了動,於是低下頭問他:“是不是累了?”
“……我不累,但我不想看了。”他仰起頭看著慕清商,“師父,你教我武功吧。”
“這麽急?”慕清商一怔,揉了揉他的頭,“也對,看熱鬧什麽時候都可以,先教你些防身的本事才對,不然等我不在的時候,你遇到危險怎麽辦?”
慕燕安握著他的手一緊,半晌才“嗯”了聲。
他看著慕清商,氣度高潔,玉樹臨風,哪怕戴著銀雕面具看不清容貌,也能引來不知多少人駐足顧盼,和他這個穿上金縷衣也不像高貴出身的賤種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連現在握著的手,也不知何時會松開。
他小小的胸腔裏仿佛在這一刻翻江倒海,洶湧著莫名的恐慌和憤怒,下意識地深吸了幾口氣,活像吞進了銹跡斑斑的刀子,從嘴裏到內臟都刮得鮮血淋漓,彌漫開讓人既惡心又迷戀的腥味。
慕燕安縮在慕清商背後,慕清商輕輕拍了拍他,不見他出來,就當他是怕生了,彎腰將慕燕安抱了起來。
慕燕安雙手環著他的脖子:“師父,你是不是很厲害?”
慕清商想了想,道:“保護你,應該夠了。”
“那……你會一輩子保護我嗎?”
慕清商思考了一會兒,冰冷的面具蹭了蹭孩子的額頭,聲音從後面帶著笑意透出:“說不好,我只能保證……我死之前,你會活著。”
慕燕安不再說話,他抱緊了慕清商,把頭貼著他胸口,似乎在聽那埋藏皮骨之下的血肉跳動。
慕清商感覺懷裏的小孩在瑟瑟發抖,他以為是冷了,就抱得更緊了些,擡腳往客棧走去。
他並不知道,慕燕安的顫抖不是冷,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沒來由的戰栗。
在知事起便慘遭虐待,他不是不怨,只是除了忍無能為力。
那些眼淚和鮮血很多時候不敢外流,只能往肚子裏吞,久而久之,便仿佛有一顆種子在心裏生根發芽,在見到慕清商之後,正慢慢從那顆滿目瘡痍的心中開出了一朵血淋淋的花。
紅得發黑,黑得發亮,就像心頭熱血都凝固成一顆惡毒的種子,到如今終於抽枝發芽,怒放心花。
不覺歡喜,只生可怖。
他想,自己大概是爛了。
慕清商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喜歡爛了心的孩子,所以他還得繼續忍著。
他抱著慕清商,像快要掉下深淵的人抱住最後一根藤蔓,眼裏心裏都只有一個念頭,他不懂這到底是什麽,只知道不能放手。
哪怕最後真的掉了下去,摔成一灘粉身碎骨的爛肉,也要抓住斷藤死不放手。
五、
慕清商心裏的人與事都太多了。
他雖居無定所,卻四海為家;縱疏離有禮,也仁善心熱。中原武林排得上名號的人物對於他來說都不陌生,其中有志同道合的友人,也有惺惺相惜的仇敵,曾被恩怨情仇波及,也被正邪黑白牽絆,只是沒有一次能真正把他困擾住。
冷劍破雲,心無旁礙,是非曲直衡量在心中一尺,不容陰謀詭計置喙,也不偏聽偏信。
慕燕安在他身邊慢慢從矮小瘦弱的孩童長成英姿挺拔的少年,慕清商卻仿佛被時光眷顧,依然是那般清凈無塵的模樣。
也許再過幾十年,他滿頭青絲成雪,絕代風華衰老褪色,也依然是一人一劍緩步江湖浪潮,最終實在走不動了,就停留在哪處青山綠水中,背倚古樹,面向蒼穹,直到日升月落,乘風而去。
若非帶著慕燕安這個包袱,慕清商一定會活得更瀟灑,他一直努力地向前跑,卻一直也追不上。
慕燕安的年紀畢竟還小,他心裏藏著那麽多陰暗與惡毒,只是慕清商先入為主地沒看出來,對他是掏心掏肺的好。於是在只有兩人同行的日子裏,慕燕安看多了世情嘴臉,已經學會了如何當面一套背地一套,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沈著溫和,心裏的毒花也開得越來越燦爛。
他跟著慕清商踏遍中原,尤其厭惡極了那些個世家大族,憑者卓然出身就可高人一等?借著先輩祖蔭就能驚才絕艷?慕燕安不服,他只有滿心的嫉恨,一點也不服。
他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禮待他是因為敬畏慕清商,丟掉“破雲傳人”這個身份,他慕燕安什麽也不是。
他做得好,是理所當然;他做錯了,是有辱師門。
十七歲那一年,他去參加了武林大會,借機把看不順眼的世家子弟統統揍了一頓,下手不輕,被他踢下台的人沒幾個能站起來,趴在地上像條死狗,被扶起來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
剛出了一口郁氣,他就聽到了旁人議論紛紛,這些人讚賞著他年少不凡、能為出眾,更驚嘆著慕清商教徒有方、他日破雲後繼有人,看著端坐高台的慕清商,猶如螻蟻跪舔著神。
他覺得惡心透了。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慕清商給了他一切,所以他慕燕安永遠都要被壓在慕清商這三個字之下,旁人看他,是把他看成慕清商的傳人,而不是他本身。
慕清商對他那樣好,慕燕安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去怨他,咬碎的牙和著血吞,裝乖賣巧一如既往,但每到看著那些逢場作戲的人,總無端端生起暴戾。
他覺得手很冷,需要什麽滾燙的東西來溫熱。
可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直到他殺了人。
與殺伐果斷的端清不同,慕清商是慣不喜做無謂傷亡,無論挑戰尋仇,不到萬不得已,他都是點到即止,常說如果不給別人留余地,就是不給自己留退路。
慕燕安總覺得他心慈手軟,但是被慕清商帶在身邊,他自然沒有殺人的機會。因此趁著這一次去西南除惡,慕清商獨鬥魔頭後身負重傷,不得不回太上宮閉關,他便獨自在江湖上闖蕩了月余。
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怕得全身都在抖,但是當劍刃穿心而過,熱血流淌在手,他卻漸漸不怕了。
熱血在手上冷卻,性命在腳下輕賤,再怎麽不可一世,早晚還不是爛成一堆骨頭,跟蛇蟲鼠蟻作堆。
他無師自通地明白了一個道理——生來有高低貴賤,唯有死亡一視同仁。
如何才能生殺予奪?慕燕安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魔頭,這是他所見唯一能把慕清商逼到囹圄的人,而對方所倚仗的那本秘籍雖然被焚毀,卻讓他記在了腦子裏。
《千劫功》第一層,煉血。
從一開始在無意間斬落了江洋大盜,到後來只要有了為惡者被他遇上,都得把命留下。
那些蠢貨說破雲傳人嫉惡如仇,只有慕燕安自己知道,他只是找了個理由殺人。
慕清商出關那一天,他剛好回去,帶回了一封沾了晨露的書信。
信是從西南寄來,落款是赫連絕,當年連看他一眼都吝嗇的家主,現在屈尊降貴親筆給他寫了千字長言,其實擯棄掉毫無意義的粉飾太平,就只有一個意思——讓他回赫連家,輔佐赫連麒。
小孩子大抵是覆雜的,既能因為一頓打罵記仇,又能很快被糖果糕點哄開心。但是慕燕安不一樣,他的心早就爛了,糖只能甜在嘴裏回味成苦,好了的傷疤卻不會讓他忘了疼。
慕清商也看了書信,問他:“你想回去嗎?”
他點了點頭:“想的。”
拿下銀雕面具的慕清商實在溫柔好看得過分,就連凝眉不悅的樣子也沒幾分威嚴,慕燕安只手托腮地看著他,忽然就覺得看上一輩子也不會看膩。
慕清商道:“雖說不言家務事,但你自己也當清楚,赫連家如今來信的目的到底為何。”
前段日子聽說赫連家發生內亂,分裂成兩派,一派以赫連嫡系為首,以旁系為主的一派卻在迷蹤嶺內另立門戶,號稱葬魂宮。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沖突,沖突的根源不外乎利益。赫連家從來等級森嚴到殘酷無情,主家的一條狗都比旁系一條人命重要,早些年是赫連絕正值壯年威震家族,現在那個男人已經老了,兩個兒子一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一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當然要在這個風雨飄搖之際找個幫手回來。
慕燕安看著他:“那是我家,我該回去。”
“……那就回去吧。”慕清商捋了捋他臉上的亂發,笑道:“倘若有事,一紙飛書,我定來尋你,別怕。”
慕燕安清清楚楚地知道,雖然說破雲傳人方在江湖嶄露頭角,但是對於赫連家來說實在沒多大用處,他們看中的是自己身後的慕清商,以及與慕清商有所聯系的幾大勢力。
讓他回去,一為協助赫連麒,二是以破雲劍盛名施威,三是把慕清商拉下水。
慕燕安都能想明白,慕清商自然也清楚,然而他依然把選擇權交到了慕燕安手裏,仿佛這不是一件關系重大的事情,只是普普通通一個承諾。
他當即就收拾了行裝,慕清商一路送他到了渡口,慕燕安的船順著風水駛出好遠,回頭還能看到柳堤旁那道白色身影,越來越小,卻一動不動,好像會在這裏一直等到他回來。
他無聲地說:師父,我很快就會回來。
無論曾經如何,迷蹤嶺畢竟是慕燕安的家,那麽……他就該,拿回自己的家。
血洗舊仇,屍砌高樓,既然原來的赫連家他不喜歡,那就換一個吧。
他滿心打算得很好,卻錯估了天意弄人。
這一去如願以償,再回首物是人非。
六、
慕清商這次被《千劫功》所傷,引發了體內長生蠱異動,戰到最後若不是端清及時醒來,以他兩心之力才堪堪壓下蠱蟲作祟和亂走真氣,然而卻反噬嚴重,閉關一月不見起色,現在既然慕燕安回了迷蹤嶺,他就幹脆轉向太上宮找師兄弟們。
一路上真氣幾番暴動,他一回太上宮就被端涯拿住,在懺罪壁裏待了整整兩年,等《無極功》突破到了“任情”境界大圓滿,才總算被放了出來,馬不停蹄地去迷蹤嶺找慕燕安,卻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時隔兩年的再見,是從一個巴掌開始的。
慕燕安被慕清商一路拖進了密室,昨天練功時抓來的人還沒被送走,生氣全無地蜷在籠子裏,手腳被割開的地方血液凝固,地上一片狼藉,聞之作嘔,慕清商在踏入這裏的時候,左手就緊握成拳。
慕燕安被他扔在地上,不覺得痛,只有點可惜這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臟了慕清商的眼。
慕清商撕開他的衣服,看到心口處的血紅花紋一路順著皮肉蜿蜒向上,與血管經脈虬結,像快要沖出領口的毒蛇,那一刻他眼眶通紅,擡手給了慕燕安一巴掌。
清脆的一聲過後,屋子裏靜得沒有人說話。
慕燕安跟在慕清商身邊這麽多年,沒被罵過一次,連說句重話也是沒有的,慕清商對外人多麽禮待疏離,對他就有多少溫柔耐心,不管是哪裏做得不對,也是說教多,責罰沒有。
唯獨這一次,他親手打了他。
這一耳光不重,連讓他紅臉都沒有,更不用說與當年被欺負的時候相比,可慕燕安就是覺得疼,跟挖心一樣疼,他越疼,笑得越燦爛:“師父,兩年不見,就要急著教訓嗎?”
慕清商沒說話,他抓緊慕燕安的手,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面沈如水地往旁邊的小門走過去。
這裏是赫連家的練功房,因為慕燕安兩年前選擇了修煉千劫功,所以他練功的地方就設立在刑牢上面,每當殺性上來亦或練武需要,就可隨意下牢去挑幾個人出來。
慕清商抓著他的手走過那曲折如腸的暗道,腐朽腥臭的氣味越來越濃,昏暗的燭光映出墻壁上斑駁的血跡和抓痕,好像底下關的不是人,而是些垂死掙紮的畜牲。
推開眼前玄鐵門,就能看到後面的牢房,慕清商擡手打算捏碎銅鎖,被慕燕安擋住了。
“別看了,師父。”慕燕安道,“你都猜到了,還看什麽?一堆腌臜玩意兒,礙眼。”
“……把這些人都放了,跟我回中都。”慕清商說著用力去扯那銅鎖,被慕燕安一指點上,手臂便是一麻,玄鐵門被失去控制的內力震響,裏面隱隱傳來了咒罵。
“我說了,這些東西不值得臟了師父的眼,你別看。”慕燕安擋在玄鐵門前,“你要進去,就得踩過我的屍體,不然我不會讓你看那些人一眼。”
“……慕燕安!”慕清商心中的悲慟憤怒陣陣上湧,翻攪成一口擇人而噬的旋渦,眼前陣陣發黑,“你為什麽要練《千劫功》?”
“因為我不夠強。”慕燕安認真地看著他,“誰要捏死我,都比捏死螻蟻難不了多少。我不想死,就得讓別人去死,然後踩著他們活下來。”
“為師會保護你,誰敢動你?”
“可你不能保護我一輩子,師父。”慕燕安委屈道,“師父,你和我不一樣,你高潔出塵,天下敵友皆敬你三分,哪怕有朝一日你一無所有,也還是你。可我呢?我沒了你,沒有實力,就什麽都不是。你早晚有一天會離開,而我不想在那之後過回以前任人欺淩的日子。”
“你現在離開赫連家,廢了千劫功,我定會保你一生平安無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淪落到那步田地。”慕清商凝視著慕燕安的眼睛,《千劫功》是邪門功夫,嗜血瘋狂,傷人傷己,一不小心就是萬劫不覆,赫連家是在利用你威懾葬魂宮,是讓你給赫連麒做踏腳石!如今對你多好,他日十倍討回!你這樣一意孤行地練下去,不是與天下為敵,就是死於走火入魔。這樣的下場,你想經歷嗎?”
慕燕安眨了眨眼睛,心口的血紅花紋在燭光下越發妖冶,仿佛鮮血在經脈間汨汨流動,他道:“不試一試,怎麽知道呢?”
慕清商氣道:“就算你成了,可是踩著無辜人的屍骨茍活下來的性命,你能安穩嗎?”
“死的不是我,我怕什麽?”慕燕安摸了摸自己的臉,“既然這麽多人為我而死,我當然要活得更好才對得起他們啊。”
“……你為什麽,變成這樣了?”
黯淡的燭光映在慕清商的面具上,更增了冰冷森然,慕燕安擡手把那礙眼的面具取了,這才道:“我變了嗎?”
師父,我一直都是這樣的,只是你有眼無珠,看不清楚身邊的不是羔羊,而是狼。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順著慕清商:“大概是變了吧,至於什麽時候……應該,就是你看不見的時候變了。”
慕清商雙手緊攥,蒼白的指節發出輕微響動,忽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是他無意中把左手小指給折了。
疼痛讓他從怒意中清醒,他看著慕燕安,像看著不認識的人,然後忽地反手拔劍。
一劍破雲的威勢無人敢當,哪怕慕燕安今非昔比,也絕不敢挨他這一劍,下意識地側身躲過,慕清商也本不是劈向他,而是灌註內力,連門帶鎖猛然劈開。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裏面是一個環形人造水池,池中浸著大鐵籠子,十幾個人被關在裏面,只有頭臉露出水面,肢體已有部分被泡得潰爛,那水是淡淡的紅色,腥臭撲鼻。
只一眼,慕清商握劍的手便顫了顫,他擡步向石頭橋走去,被慕燕安一把抓住。
“師父,橋上有機關,你這麽走過去會被化屍水淋上一身,別動。”慕燕安嘆氣,“一年不見,我們去外面聊聊吧,這裏實在不適合敘舊。”
慕清商還劍入鞘,寒聲道:“廢了《千劫功》,放了這些人。”
“不……”
他的拒絕剛剛出口,胸口就挨了一掌。
慕清商這一掌攜著雷霆之怒,肋骨都差點被打斷兩根,胸中氣血翻滾,頓時嘴邊就見了紅,慕燕安單手撐著冰冷地面,半天也沒爬起來。
“我再說一次,廢了千劫功,放了這些人。”
慕燕安看著居高臨下的慕清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慕清商發怒,這個人平時脾氣好得不像話,慕燕安不止一次猜測要怎樣才能讓他怒上形色,沒想到是因為自己。
這些年來,慕清商所有的溫柔耐心都給了他,如今連憤怒也給了他,好啊,好得很,慕燕安滿意極了。
他咳出一口血,放軟了口氣:“師父,千劫功我已經第三重了,你現在要我廢了它……不是要我的命嗎?”
慕清商籠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他道:“放人。”
“好,我放人……你別生氣了。”慕燕安終於站了起來,去牽他的手,仿佛摸著一塊冰,“怎麽這麽涼?我們先上去吧……我,馬上放人。”
慕清商一言不發地跟他離開,站在練功房外看著慕燕安喝來仆從,把水牢裏的人都放了出來,發現這些人都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都被廢了丹田,遭過酷刑,下半生也毀了。
他看著慕燕安順他意思好好安置了這些人,臉色稍霽,卻實在不知該怎樣面對如今的慕燕安。
不過兩年而已,一個人為什麽就會變化這麽大?
他從小帶大的孩子,到底是何時……讓他自己都有些不認得了。
慕清商神色疲倦,看著他放人之後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再看了慕燕安一眼:“收拾東西,跟我走。”
慕燕安退後一步:“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成了赫連家的三少爺,為什麽要走?”
慕清商將眉擰得死緊,忽然間臉色一變,目光頃刻冷了下來,擡手一掌就要打向慕燕安的丹田。
丹田是武人要害所在,一時間慕燕安臉色大駭,下意識地拔了劍,只聽慕清商冷哼一聲,變掌為指在劍上一彈,鐵刃竟然斷成了兩截!
眼見慕清商這次動手帶上前所未有的冷厲,慕燕安一咬牙,棄了斷劍以修羅手罩了過來,一時間指與爪皆成幻影,當慕清商一指點在慕燕安掌心的時候,他只覺得一股精純內力在手臂經脈間炸開,痛得撕心裂肺。
然而慕清商沒有趁機動手廢他武功,而是悶哼了一聲,臉上神情突然變了,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了,腳步難得慌亂。
有屬下小聲來問:“三少爺,那些人已經安……”
“都殺了。”
屬下一怔,就見慕燕安轉過身,笑中帶殺:“十九個人,都殺了,屍身拿去餵狗,把血取了灌進水池裏養蛇。”
屬下背脊一寒,連忙應了:“是。”
七、
慕清商此去了一年才再次來到迷蹤嶺。
彼時慕燕安剛得了一封密信,見他來了便隨手將書信焚化,慕清商皺了皺眉:“什麽人?”
那封信的主人乃是葬魂宮主赫連沈,也是赫連主家現在最大的死對頭,一年前慕清商跟赫連絕大打出手,又幫他去關外對付了數名異族高手,如此恩威並施才換來赫連絕不再縱容慕燕安修煉《千劫功》。
然而他們都不知道,慕燕安早已在暗中跟赫連沈搭上了頭,他需要對方的支持,那人需要他的能力,兩者一拍即合,正好狼狽為奸。
因此面對慕清商的問話,慕燕安笑了笑,拿話哄他:“有姑娘家寫來心事,我雖無意,到底得顧全著人家面子。”
聞言,慕清商面色稍霽,打量了他一眼:“你也到了合婚的年紀,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慕燕安並不喜歡這個話題,在他眼裏,世上沒有哪個女人配得上慕清商,也沒有哪個女人入得了自己的眼,這世上的聲色犬馬都不過是逢場作戲的棋子,哪配得上“終身”二字?
然而他沒有反駁,笑著走到慕清商身邊,問:“師父為何突然來了迷蹤嶺?”
“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後面半句話在他心裏轉了轉,思及《千劫功》一事,到底隱患還在,慕清商便嘆了口氣:“你自己保重,我先走了。”
“……師父要去哪兒?”慕燕安扯住他的手,“我知道師父對我如今作為看不過眼,但是赫連家眼下強敵環飼,徒兒孤立無援,《千劫功》雖強,到底未成圓滿,是真的怕……”
“那你就跟我走。”
慕燕安攥緊了拳,滿眼不甘。
慕清商腳步一頓,終究還是抽回了手:“你會沒事的。”
慕燕安的眼光幾乎要哭出來,慕清商終究不忍心,上馬之前對他道:“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回來。”
他走了,揚鞭策馬,一騎絕塵。
慕燕安只留下了一張冷冰冰的銀雕面具。
他看著慕清商離開的道路,手指摩挲著面具,臉上的笑意還在,凝固成一幅皮笑肉不笑的畫。
——你真的會回來嗎,師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