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分歧 ...
「怎麼了?」
見喬應軒有些欲言又止,宮卓良眸光閃了閃,臉上顯出不解的神色。
「你瘦了……我的意思是,大嫂的事希望你不要太難過。」
雙手有點不知該往哪放的攥了攥自己的衣袖,喬應軒看著宮卓良的目光難掩關心。
今天他們的話題都刻意避開了逝者,喬應軒也不好直接安慰他們什麼,但他看得出宮卓良的消瘦和兄長的疲弱,所以在喬應軒的心裡,已經認定他們是在強顏歡笑了,畢竟他們和大嫂的感情都那麼的好。
「……嗯,謝謝。」
明白了喬應軒的意思,宮卓良移開視線有些含糊的應了一聲,心裡多少有那麼一點發虛,畢竟無論他還是喬應澤,雖然會為宮卓妍惋惜,但自己的日子過得還是挺滋潤的,傷感之情反倒沒有喬應軒這麼多……至於會瘦,是因為春天身體發育的太快,而他和喬應澤為了祭奠宮卓妍又吃了一個月的齋,所以才顯得沒多少肉。
「你真的考慮清楚了嗎?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哥哥他能撐下來,是因為還有你在他身邊吧,所以……他恐怕經受不起再一次的打擊的,而你還小,讓你就這樣放棄成家立業的人生,以後不會後悔嗎?」
喬應軒遲疑的向著宮卓良走近了兩步,有些恍惚的看著已經到了自己眼睛高度的少年,還記得初見他時啊,他的個子是小小的,模樣也比許多女孩子還要精緻漂亮,而現在,已經是個俊美的小夥子了。
「軒哥,我兒子都快百天了,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嗎?我對應澤是真心的,我會好好照顧他一輩子。」
本以為會聽到喬應軒的表白,宮卓良都想好了要怎麼不傷情面的拒絕了,畢竟喬應軒那麼純情的目光他想當看不出來也難,宮卓良也不想再讓他生出別的心思來,卻不料這人在這個時候最重視的還是喬應澤的感受。
為喬應軒的真摯情感而感動,宮卓良看著他的目光不禁流露出溫暖的笑意,並鄭重的表明了自己的心跡。
「我相信你……」
因宮卓良明朗而堅定的笑容失神,喬應軒的身體快過了思維,一把將宮卓良摟進了自己的懷裡,而感覺到懷中之人瞬間僵硬起來的身體,喬應軒一時間尷尬的不知道該如何自處,自己的身體也變得比懷裡的宮卓良更僵硬。
「我真的沒事,軒哥不用擔心,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起早去祭拜姐姐呢……」
感受得到喬應軒的不知所措,宮卓良在心裡輕嘆了一聲,主動回抱著他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這個意外的擁抱掩飾了過去,然後放開他退後幾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嗯,你也好好休息。」
暗暗的鬆了口氣,喬應軒不好意思正視宮卓良的目光,微微垂著眼點了點頭,將宮卓良送出了門口,而在親手關上了房門之後,喬應軒背倚著門苦笑了一聲,暗道自己今天真是喝多了,明早起來,就會沒事了……
門外,宮卓良背著手看了看星空,然後微微一笑離開了客院。
如今他的話已經點到了,喬應軒是個有心的,當不會自尋煩惱了才是,有些事情不必揭出來大家都為難,這樣隨著時間慢慢的淡了散了最好。
宮卓良回到臥室時,喬應澤剛剛沐浴完從浴間走出來,顯是有些醉了,眼睛都不太睜得開,宮卓良現在還一身的酒味,就沒湊過去熏他,招呼了一聲後快速的洗好跑出來,坐在床邊給犯迷糊的喬應澤擦頭髮。
因著剛剛吃過東西,宮卓良怕喬應澤睡早了再積食不舒服,想起托平惜給畫得新宅的建築圖昨天已經給送回來了,但他們忙著愛做的事而沒顧上看呢,宮卓良就拉著喬應澤坐到桌邊,然後展開圖卷看了起來。
「應澤,你看看可還有什麼要改動的地方沒有?」
宮卓良有點獻寶似地的把鋪平了圖給喬應澤看,要知道這上面大部分的園林景觀都是宮卓良『設計』的。準確的說,是參觀過國內四大名園並深深喜歡著的他,從拙政園和留園中挑了幾處適宜的景觀描繪了出來,名字也用的原來的,然後讓平惜那個懂行的給完美再現到了圖紙上,構成了這樣一座園林式的大宅。
想當初這四個地方宮卓良去了不下十幾遍,春夏秋冬陰晴雨雪,一樣的景緻不同的景色,每每都能讓宮卓良流連忘返,若不是實在沒那個財力人力,他都想給自己建個仿古的園林式豪宅來住了,不過這個在現代來說十分奢侈的夢想,放到古代就不是什麼難事了,古代地多人少,只要有了完整的建築圖和足夠的銀子,完成這這樣的宅子用不了多長時間。
不過可惜他們家剛被抄過,近來又往老夫人和喬應軒他們身上花了不少,書坊那邊還要留下足夠的流動資金,所以拿不出多少錢建宅子,再說現在也不宜張揚,反正他們還年輕呢,宅子等攢兩年錢再建也一樣。
「真的很完美,卓卓,你總是能讓我驚喜。」
雖然已經聽過了宮卓良設想的那些景緻,但當這一切真正的躍然紙上的時候,喬應澤仍然受到了很大的震動。
以水為主的園林式宅院,佔地約四公頃(60畝),佈局十分精妙雅緻,主宅居中,四周圍池,池中堆山,環池佈置『蘭雪堂』、『芙蓉榭』、『紫藤塢』、『梧竹幽居』、『聽雨軒』、『涵碧山房』、『遠翠閣』、『清風池館』、『四季亭』九處景觀,另有六座側院,景緻也各不相同,且每處山石各異廊台有別,真真如人間仙境……
「是你這先生教的好,不然我哪懂得這些?你看,這兩個側院和咱們的主院挨著,是給兩個小傢伙預備的。」
宮卓良這說的可是實話,雖然他做不來那些正經學問,但他愛看雜書,所以『旁門左道』是學了不少,而喬應澤是真的博學多識,對於宮卓良的問題從來都回答的很細緻耐心,偶有遇到他解答不上來的,也是宮卓良把問題一放去忙活別的事,然後喬應澤弄得清楚了,再找來宮卓良給他講明白,所以弄到現在,宮卓良更方面的文化層次是有了顯著的提高,也算襯得上他話本大家的才名了。
「孩子們還小,單獨住到側院去還得十來年,你倒是預備得夠早……」
喬應澤好笑看了身側的宮卓良一眼,就見他嘴角一勾起身到了自己身後,然後彎腰一手摟住了自己的肩膀,一手覆著自己的手。
每劃過畫卷中的一處,耳邊都能聽到宮卓良那已經變得磁性悅耳的聲音,在充滿誘惑的描述著那裡的美景,喬應澤的身體不禁一熱。
「應澤,你的臉怎麼紅了?可是熱了?」
看得出喬應澤的不自在,宮卓良一歪頭就含住了他的耳垂,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回摟到他胸前,手指順著頸部的曲線輕劃。
「是酒勁上了來,卓卓,昨晚才……今天不行了。」
喬應澤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些,但他現在身上乏得厲害,若是再亂來,怕是骨頭都要散了,明早可沒法出城祭拜。
「可惜,應澤,你說等咱們成親以後,搬去香州住怎麼樣?那裡氣候宜人對你的身體有益,我估算著,那時咱們也能攢夠建宅子的銀兩了。」
宮卓良撇了撇嘴輕咬了一下喬應澤的耳朵,然後側身往凳子上一坐,卻還是摟著喬應澤的肩膀不放,懶洋洋的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
「卓卓……想在香州定居了?」
聽到宮卓良想要去香洲,喬應澤的眼中現出了猶豫的神色,只是枕在他肩膀的宮卓良看不到。
「應澤不喜歡嗎?我想著泊城這邊既不是咱們故鄉,現在也沒什麼親人在了,不如搬到環境更好些的地方去,香洲雖然比京城離京遠些,但要比泊城繁華得多,若是想念祖母他們了,咱們坐馬車慢慢走幾日進京也不算奔波,當是閒遊了。」
依舊壓著喬應澤的肩膀沒有動,宮卓良有些懶洋洋問著,如今花前月下美人在側,不能做點什麼實在是掃興啊。
宮卓良本人是閒不住的主,而喬應澤自小跟當官的父親各處任職,也沒有故土情懷,所以宮卓良覺得他們換個城市居住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宮卓良都想好了,有他們夫夫倆在後面幫襯著,喬應軒的仕途當很穩妥,另外維持好和宮卓祥、盧子健等各方面的關係,有了這些人做後盾,自己再把事業發展好,以後大可以和喬應澤四處旅遊賞景,好好的享受生活了。
「卓卓,我如今身體已經好了很多,又是成年人了,總不能一直在家中閒養下去……」
才剛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喬應澤本不想這麼早和宮卓良說自己的想法,但見他對今後的生活已經設想了這麼多,喬應澤怕再拖下去,自己就更不好開口了。
「咱們家又不缺錢……也是,閒在家中是挺無聊的,那應澤是想開館教書嗎?這麼一說,我開書坊、你開書館倒是真般配啊。」
宮卓良本想有自己養家呢不用喬應澤費心這些,但轉念一想男人嘛,有點骨氣的誰不想有自己的事業,尤其喬應澤又是一身傲骨的,拘束著他反倒會讓他失了活力,不如讓他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心態好了對身體也有益啊。
別怪宮卓良就想到了教書先生這一個行業,要知道在他的思維定律裡,讀書人都是不事生產一心奔著科舉做官的,會想要工作那才是不務正業或者家境所迫呢。
所以在宮卓良的認知裡,『百無一用』的書生們能做的工作,也無外乎就是做教書先生或者做師爺啊、再不濟街頭賣字畫啊什麼的來餬口,而後兩條顯然不是喬應澤會做的……
「我並非是想教書,我是想……出仕。」
聽得出宮卓良語氣的歡快,喬應澤雖然不忍心破壞他的好心情,但今天既然已經說起了這件事,喬應澤就不想再瞞著他自己的想法了。
「你想做官?雖說舉人能補縣令的缺,但以後要隨著調令到各處上任,就不能選好地方定居了,總不能等老了致仕在建這宅子,而且一旦入了官場,就得應付那些個上級同僚,若是遇上些貪官污吏,你必是不能與他們同流合污的,反倒受氣,咱們又看不上那點小錢,何苦找那些不自在,你若想造福一方,咱們多做些善事也是一樣的。」
聽到喬應澤說想做官,宮卓良先是一愣,然後有些恍然的想起舉人功名就是可以補缺做官的了,不禁微蹙著眉頭坐正身體,想要勸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說實話,宮卓良是真沒看上縣令這種芝麻綠豆的小官職,賺不了多少俸祿不說,連一般的商賈地主都未必看得起你,反不如清閒的舉人才子讓人覺得高貴,宮卓良認為喬應澤實在沒必要屈就了,有跟那些人生閒氣的功夫,在家裡寫寫詩作作畫多舒坦啊。
「不是補缺……我想進京考會試,明年的春闈咱們要服喪趕不上了,再等三年,你的事業穩固了,孩子們也大些,咱們就去京中暫住,若是我有幸考中,咱們以後便定居京中,和二弟他們也能互相照顧。」
冷靜而認真的同宮卓良對視著,喬應澤扶住他的雙肩,一字一句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眼見宮卓良由驚訝到嚴肅,眉頭越皺越緊,喬應澤不禁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幾乎可以預測到小媳婦接下來會說的話。
「你要考科舉?胡鬧!你是在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宮卓良是真的被喬應澤嚇了一跳,因為喬應澤的身體,他壓根就沒給他往科舉方面想,那玩意太不人道,好人進場一次都要脫層皮,更何況喬應澤這身子骨了,連著三場九天下來心態體質不好的猝死了都不是啥新鮮事。
當初喬應澤小小年紀去考鄉試的時候,也幾乎是丟了半條命的,本來就弱的身體更是差點全垮了,相處了這近三年來,喬應澤也不曾表示過這方面的想法,如今突然就說要考科舉,怎麼能不讓宮卓良炸毛。
「卓卓,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科考的環境並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差,我當初是年紀小心態也不好,才會自己把自己逼成了那個樣子,如今我對自己的學問很有信心,自然能夠適應的好,不會傷身體的。」
果然就是因為身體……喬應澤的安撫的笑容染上一抹苦澀,就因為自己這副殘破的皮囊,自己已經失去了多少東西?空有一身才學,卻只是鏡花水月,半點施展不出,若他的人生還是如過去一般了無生趣也就罷了,可如今他已經擁有了摯愛的人和幸福的家庭,卻如何能甘心再如廢人般虛度光陰?
……至少,他想要擁有可以保護愛人與家族的能力,而不再像父親獲罪時那般,只能無計可施的眼睜睜的看著家族敗落,還要靠比自己年幼許多的愛人來支撐起全部。
「不會傷身體?喬應澤,這話你說出口之後自己信不信?這個家裡沒人指著你飛黃騰達、入閣拜相,咱們這樣簡簡單單的過日子不好嗎?何必明知道那是個污髒的泥潭還要往裡跳,還是對於你來說,權利和人上人的生活更有吸引力呢?」
掙開喬應澤的雙手刷的站起身,宮卓良有些煩躁的背對著他捏了捏鼻樑,喬應澤的性格和脾氣根本不適合那個複雜的官場,尤其是在這種不把人命當回事的年代,清官不是那麼好當的!
知道喬應澤這麼說那就是打定主意的了,宮卓良頭疼的煩惱著要怎麼應對,說話的語氣不免就沖了一些,而背對著喬應澤的他沒發現,喬應澤在聽了他的話之後,原本因為飲了酒而變得紅潤的膚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