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品酒 ...
第二天中午,宮卓良從老夫人院裡回來時,涵書已經準備好了精緻的菜餚和點心,昨天宮卓良就讓雪畫帶話回去,要請平惜嘗嘗涵書的手藝,所以她今天可是頗為費心的準備了這幾樣,以期給少爺少夫人長臉的。
讓涵書和若藍提著食盒,宮卓良與喬應澤一行四人散著步到了平惜的院子,就見雪畫早已侯在外面,見到他們後馬上恭敬的行禮,虛引著他們進了院子。
一過拱門,宮卓良就看到平惜正坐在桌旁翻看著什麼書,注意到他們的身影后,平惜微笑著站起身迎著走了幾步,微微躬身一福。
「平惜公子不必多禮。」
喬應澤上一次見平惜還是在前年,當時沒有機會接觸也並未留意於他,只記得是個極美的男子,現在見他氣質清新文雅不沾一絲風流脂氣,心裡不禁也生出些許好感來。
「今日能請到大少爺和少夫人共飲,實是小人的福氣了,請。」
將兩人請到上位處坐下,平惜暗暗的觀察著他們,就像喬應澤對他的印象不深一樣,平惜對於這位大少爺本也是不曾注意過的,只是在那人到了喬應澤身邊後,才漸漸知道了些喬應澤的事情,比如體弱是真的,但性子並不似傳言中的冷漠,還有就是十分專情,疼愛妻子……這也是那人肯真心為這位大少爺做事的主要原因。
「咱們今日既有緣坐在一處品酒賞景,平惜就不要再自稱小人了,便以你我相稱如何?」
因不是同桌要分開在兩個方向坐的,所以趁著丫鬟們分盤將菜點放到熱水蒸籠裡溫著的時候,喬應澤主動和平惜客套了幾句。
「既是如此,平惜便失禮了。」
平惜既有意想瞭解宮卓良的身份,便一反平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也不再嚴守身份地位之防,與喬應澤平等論交起來。
「平惜,你在看梁擇書坊的雜誌嗎?感覺如何?」
等著那兩個多禮的古人客套完,宮卓良的目光落到了一旁桌上放著的雜誌上,若藍見狀機靈的拿了過來遞到宮卓良手上,宮卓良一看日期,發現是最新的兩本。
「感覺很是吊人胃口啊,平惜真是佩服少夫人,能想出將這些話本傳奇『合訂』『連載』的法子,說起來這兩個詞也是平惜從雜誌上看到的,就是每十天才出一本,可真是磨的人心急了。」
那人盡心盡力發展起來的書坊,平惜多少還是瞭解一些的,也確實真心佩服這位少夫人的生意頭腦,只是原本聽那人說這書坊的所有權是落在少夫人的弟弟名上的,平惜當時還只以為是喬家怕觸犯『官員不得經商』的律法,而借的別人的名來掩飾,可現在看來,事情卻沒那麼簡單了。
否則為什麼誰的名不借,偏偏借那位同少夫人容貌相似的宮家小少爺的?
「其實都是我弟弟的主意,也是先試驗著弄的,現在看著成績倒是還不錯,過年的時候就會加訂,改成每月四本,七天為一期。」
提起書坊近日來的效益增長,宮卓良也是頗為滿意的,雖說現在除去稿酬和人工等等,實際賺到的銀子並沒有多少,但它的發展前景優良,等到年前宮卓良把分店在國內風氣比較開放的南方和中部的十幾大城市都開起來,他就可以趁著新年時期搞一把促銷活動,將已經連載過的話本挑受歡迎的做成單本出售,再做些完本的合集,然後趁機將自己的作品在雜誌上主推連載,他的事業就算正式邁入正軌了。
不過有點可惜的是,他的這些計劃和展望卻沒有人能一起分享,一是這種現代的經營理念他不能跟別人說太多,甚至做也只能是循序漸進的一點點應用,太超前了都不行。
再有就是喬應澤實在是沒有經商這根筋,就像自己感受不到詩詞歌賦的魅力一樣,他們倆幾千年的代溝很難跨的,另外就是思想境界不一樣,所以平時都是自己在溝這邊理財管賬寫話本,喬應澤在溝那邊舞文弄墨想局政……各自寂寞啊。
「少夫人的弟弟?可是也住在泊城嗎?有機會真想認識一下了。」
其實關於宮卓良的事情,平惜也是從那人處聽說過一些的,只是這個時候自然不能顯露出來,還要裝作對兩人之事知之不多的樣子。
「他人現遊歷在外,居無定所,等有機會他回到泊城來,定介紹你們認識。」
宮卓良微笑著應付過去這個問題,見丫鬟們已經取來了一個個小酒罈開始往中間的桌案上擺,便把話題引到了這些酒上面。
桌上一共擺了九個小酒罈,旁邊的一個盤子中則放了九個酒勺(一個小杯連鑄著根直柄那種),然後每個罈子旁面都分別放了三個杯子,而桌案的另一側放了三套漱口的用具,若藍、涵書和雪畫各自端了托盤,見宮卓良三人起身走到了桌邊,便各自走到他們身後伺候著。
「我每年每季都會釀不同的酒,這裡有葡萄、蘋果、梨、櫻桃、楊梅、草莓、荔枝、蜜桃,這些酒單獨喝來都不醉人,唯獨這最後一壇,是我混著果子釀出來的,喝起來果香濃郁不帶酒味,卻是連我這樣自負有量的人都三杯倒的。」
平惜指著幾個酒罈向兩人一一介紹著,待說完最後一壇,便親自動手啟開第一個罈子的泥封,然後從旁邊盤子上的酒勺中拿了一個,提了一勺分別倒在三個杯子裡。
「好的果酒,應具有原果實的真實色澤,酒液要清亮透明,也應有原果實特有的香氣,且酸甜適口,醇厚純淨而無異味,比如說這葡萄酒,就當以深紅、寶紅或琥珀色為好,酒味濃郁醇和……」
平惜盛好了酒,先向宮卓良和喬應澤簡單講解了一下,然後三人各自就著丫鬟手裡的器具漱了口,然後分別拿起一個杯子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葡萄酒,有著濃郁醇和中透著優雅的香氣;黃中帶綠的蘋果酒,則有著蘋果香氣和陳酒的脂香;金黃色的梨子酒……三人談笑議論著一樣一樣的品過,幾杯下肚,宮卓良不見有什麼變化,喬應澤的臉上卻已染上淡淡粉暈,顯得氣色也好了許多。
「最後,就是這六果酒了,這酒可是極易醉人的,少爺和少夫人淺嚐即可。」
再次漱了口,平惜打開最後一個酒罈,將那混合的果酒在每個杯子裡倒了半杯,先拿起兩杯分別遞給了喬應澤和宮卓良,自己才拿起最後一杯淺淺抿了一口。
「好酒……果然都是好酒。」
宮卓良將那半杯酒一飲而盡,醇香過後只覺一股熱流直通肺腑,十分舒暖卻又不會灼人,不禁輕嘆了一聲好,隨即注意到喬應澤喝完臉上立馬紅了,宮卓良又趕緊微笑著補充了一句,心裡希望平惜沒有注意到自己剛剛的『豪邁』。
宮卓良並不太喜歡之前那些軟綿綿的果汁一樣的水果酒,而最後這爽口又勁力十足的混酒才是他的菜,肚子裡的小酒蟲有點被勾的蠢蠢欲動,但宮卓良一個『婦道人家』要酒喝顯然很沒體統,於是宮卓良微微側身背對著平惜,巴巴的看向了喬應澤,眼中大大的閃耀著『想要』兩個字。
「咳、咳咳……果然是好酒,平惜,這六果酒我十分喜歡,咳咳,不知可否厚顏向你求一壇?」
喬應澤正被最後這酒的酒勁沖的直冒熱氣,一看到宮卓良對著自己裝嫩,一口氣沒喘勻嗆咳了起來,見他急忙討好的過來給自己拍背順氣的模樣,喬應澤好笑的瞪了他一眼,替他開口向平惜討了酒。
「大少爺客氣了,平惜這裡旁的不多,只這酒是不會缺的,雪畫,把梨酒、荔枝酒和蜜桃酒各取出兩壇,六果酒取六壇送到大少爺院子裡去。」
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平惜嘴角的笑意不禁更濃了,剛剛品酒時他就一直觀察著兩人的喜好,大少爺的口味有些偏甜怕酸,而少夫人卻對這些女子普遍偏愛的果酒興致缺缺,唯獨在喝了混酒後來了精神,而大少爺碰到自己喜歡的酒也沒想過主動要,卻能為了少夫人的喜好而開口相求……果然有趣啊。
「不用勞煩了,我們回頭派小廝來取就是,我們在此先謝過平惜了。」
喬應澤聞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知道平惜是看出他們兩人真正的喜好了,而宮卓良卻是眼神動了動,看向平惜的目光隱隱帶上了思量,心想他怎麼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好像我會喜歡這混酒是理所當然的一樣。
品過了酒,三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坐好,丫鬟們將一直溫著的菜點擺好,又為他們分別盛了喜歡的果酒裝瓶擺上,三個人便一邊喝酒一邊閒談起來,不過這一次,宮卓良沒直接要了那混酒來喝,而是換了瓶他比較能喝慣的葡萄酒。
平惜曾在戲班子裡呆過十年,台上台下他見過、聽過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了,隨便說起幾件,就讓宮卓良和喬應澤這兩個從小拘在深宅大院裡的好奇不已,喬應澤對這方面興致還淡些,宮卓良這個穿過來的可是連泊城的大街都沒『腳踏實地』的走過呢,所以此時和平惜聊的格外投契。
而喬應澤被晾在了一邊也不著惱,反倒又替宮卓良夾點心又替他倒酒的,照顧人照顧的不亦樂乎,三個人說說笑笑著,直到天色暗了下來散,因著平惜不太方便在府裡活動,所以他們約了下次還在這院裡聚,這才意猶未盡的散去。
「公子,您今天的笑容和說過的話,比平時幾個月加起來的都多,真好呢。」
再送走了喬應澤幾人後,雪畫攔住了想要幫她一起收拾的平惜,眼中含著霧氣的笑看著他。
自從被救了她的石大哥安排進來伺候平惜公子起,雪畫就很少見到平惜公子的笑容,他總是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呆著,看看書、釀釀酒、彈彈琴,對誰都是疏離而淡漠的,只有石大哥能惹得他變臉,卻也是生氣發火的時候多,而自從認識了少夫人,公子卻好像有了精神許多,今天更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是嗎?今天辛苦你了,晚上早些休息,不用過來伺候了。」
平惜淡淡的笑了笑,視線在幾壇果酒上掃過,最後捧起了那壇六果酒,轉身去了樓上。
「是。」
見平惜捧走了他甚少碰的五果酒,雪畫有點驚訝的看了看他的背影,隨即眼角一彎的偷笑起來,心想今晚可是石大哥會偷跑來的日子呢。
看來今晚上可以多準備些晚飯送到公子房裡了,平時公子可是不許的。
平惜的院子是喬府的最邊上,高高的院牆後面就是一個胡同,是夜,一個黑色的身影在胡同中另一戶人家的牆壁上冒出了頭,確定周圍都沒有什麼人之後,那個人踩著牆壁用力一躍,就穩穩的躍入了平惜的院子裡,十分瀟灑抓著一根樹幹蕩落到地上,然後幾步竄飛到了湖中小樓中,也不走樓梯,直接踩著那裝飾用的鳥籠豎欄躍上了二樓,拉開一扇窗戶閃了進去,整個過程像是演練了許多遍的從容利落。
「平惜。」
石康一進到屋裡,就看到平惜正坐在琴架旁譜著新曲譜,餘光掃到桌上竟擺了兩副碗筷,還有一壇開了封的六果酒,石康的眼睛不禁一亮,平日裡沉穩的俊顏上立刻泛起了驚喜的笑意。
「只許喝一碗。」
平惜放下了手上的曲譜,神情淡淡的起身走到桌旁坐下準備吃飯,他倒不是怕石康喝多傷身什麼,畢竟那就只是醉人卻不傷人,他是不想給石康機會裝醉賴著不走,寧肯在桌上趴著睡一晚。
「這是你想看的那個故事的全部手稿,先放在你這裡,等下期要印的時候我再拿回去。」
將懷裡用紙封裝好的稿子拿出來放到桌上,石康有點討好的看著他,然後給自己倒了一碗六果酒享受的喝了一口。
「謝謝。」
平惜客氣的道了聲謝,便悶不吭聲的低頭吃起了自己的飯,但礙於石康捧著酒碗看著自己發呆的樣子太過礙眼,平惜快速的吃完飯後就站起身準備回屋去了,至於石康聽不聽勸就隨他便了。
「平惜,你今天見過大少爺和少夫人了?怎麼樣,他們很好相處吧?」
石康一見平惜起身要走,連忙放下酒碗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將那人又小心翼翼的拽回了座位上。
「嗯……石康,那件事你到底想的怎麼樣了?」
平惜很想甩開石康的手直接走掉,但知道這人軟硬不吃鐵了心要與自己糾纏,便也懶得再跟塊石頭生氣,索性重新坐回來跟他把話說清楚。
「我不要成親,我不會回去的!」
石康聞言笑容一僵,隨即又怕惹到平惜不高興似的勉強笑了起來,只是語氣和眼神都十分的堅定。
「石夫人不是已經為你定了親嗎?」
提起石康的母親,平惜原本有些軟化的心又重新堅硬了起來,對於那個矇騙了他的父母,謀奪了他父母留給他的遺產,並將他賣入戲班的親姑姑,平惜這輩子都無法淡忘對她的仇恨。
「我當初離家的時候就說過不會再回去了,前陣子也已經派人過去跟女方解釋過,這門親事我不會承認的,平惜,你信我!」
攥緊了平惜的袖子不松手,石康真想拉過這人好好的吻住他的唇,可石康不敢這麼做,他怕平惜真的厭恨起他來。
他們曾那麼要好的青梅竹馬了八年,結果卻在一夕之間反目成仇,之後石康尋了他一年,又守了他十多年,直至今日,石康的世界裡除了平惜已經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石康,情孝不能兩全,我不會為你放棄報仇的,你……還是回去成親吧。」
掙不開被石康拽著的袖子,平惜索性一扯腰帶由著他拉掉了外衫,然後頭也不回的拐回了裡屋,在石康看不到自己之後,平惜背靠著牆壁神情複雜抿緊了唇角。
「我不會回去成親的,平惜,除了你身邊,我哪裡也不去。」
摟著平惜的外衫苦笑了一聲,石康端起酒碗自顧自的痛飲起來,心裡有些賭氣的想著,你當初明明能藉著郡王的力量報仇的,還不是為我忍下了,你為什麼就不能老實的承認喜歡我呢!
「你這呆石頭……」
聽到那人醉言醉語的嘀咕抱怨,平惜似無奈又似放鬆的輕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石康的痴情石康的執著,平惜才無法狠下心來報復石家,也因此越發的痛恨起自己到底軟弱,這個死結要如何才能解開呢?而且他們兩個都是男子,年少輕狂時可以自以為情有獨鍾,卻真的能叛出親族不要子嗣的廝守一生嗎?
不經意間,日間所見的一切又重新浮現在平惜的眼前,那兩個人……又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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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段時間,宮卓良和喬應澤又見了平惜兩次,時間進入十一月,他們便再次搬到了城外的溫泉莊子,這期間喬老夫人和喬夫人的關係更加的惡劣起來,眼看著靜書的肚子越來越大,府裡隱隱又有人嚼起了過繼之事的舌頭,只這一次老夫人卻沒有再當回事似的,由著他們說得越來越有鼻子有眼,還說了很多夫人怎麼不待見大少爺一房,偏向二少爺一房,要二少夫人進門就掌家一類的話。
起先喬夫人還沒當回事,但後來這風聲竟隱隱傳到了外面,過年前喬夫人在走親戚時候被人笑話了才知道,自己竟已被傳成那樣無德不慈之人,羞得她借養病躲在了家裡再不敢出門,又被老夫人狠說的一遍,最後竟真給氣病了,直到年前喬應澤他們回來了也沒大好。
喬夫人被下人攛掇的乾脆落擔子不幹了,存心想看老夫人的笑話,老夫人暫時掌回了家中大權,但到底年紀大了心力跟不上,於是就苦了做小媳婦的宮卓良,只能憑藉著去年看到學到的操辦起了年事,再加上書坊那邊各種新年活動都要展開,等到終於熬過了年關,他整個人也都累瘦了一大圈,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更別提有那個閒心逗相公了。
直到忙過了初十,喬夫人坐不住的接回了大權,書坊那邊也完全邁入了正軌,宮卓良才總算能歇幾天睡個安穩覺了。
正月十六的早上,宮卓良從酣睡中被喬應澤喚醒了之後,忽然感覺到下面一片濕涼,他迷迷糊糊的伸手探進褲子裡一摸,慢半拍的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