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二徒弟這一看就是受傷了啊!衛西那叫一個心疼,再顧不上去摸毫髮無傷的團結義的腦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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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昊答應了原住鬼們補上多年前潦草過場的儀式,因為調解活動是申叔和團結義湊成的,接下去的法事他除了一開始委託的蓮都觀之外,又再撥預算加入了太倉宗。
衛西從下山以來的業務就是捉鬼捉鬼捉鬼捉鬼,還是頭一次接到如此正經的法事,只覺得自家宗門總算是走上了正規化的第一步,也對重振太倉宗這件事情更有信心了。創業初期雖然困難了一點,可挺過了那一陣,現在業務範圍不就越來越大了嗎?
本地鬼胃口不小,老頭老太們又頗有些不講道理,索要的祭品足足列出了一長串的清單。採購的活兒就交給了柏昊和況志明夫婦,況志明拿著那張申叔手打的鬼氣森森的表格,買空了本地一家屠宰場全天分的豬頭,內心也是十分悲涼。他每次回自家道觀之前都要念咒洗手好幾次,生怕被觀裡供奉的祖師爺發現。
豬頭的分量多到得用皮卡車來拉,堆放在市區這處爛尾樓外也算是一番奇景,引得過路逛街的人們不住側目。
柏昊一點意見都沒有!九年了啊!九年了啊!要是早知道一車豬頭就能讓自家公司虧損的樓盤重新動工,別說皮卡了,用火車皮裝都成!
小柯已經甦醒了,頭上抱著紗布,手腳打著石膏,被同行的同事們推來此地,還不忘驚魂未定地提起自己昏迷時的可怕遭遇——
「我當時一點意識也沒有,睡著睡著,黑漆漆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不認識的老頭!那老頭飄在半空陰森森地盯著我,老半天之後突然說了句多有得罪,把我給嚇得,當時就瘋狂逃命,結果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你們說這個夢奇怪不奇怪,我不會是真撞邪了吧?」
柏昊:「……」
工地鬧鬼並不是什麼好事,他不打算再讓更多人知道,因此小柯醒來之後,他還是選擇了對對方隱瞞真相。
因此到了此時,他也只能艱澀地回答:「可能是太害怕導致出現的幻想。」
小柯進來工地後還有些害怕,吊著胳膊四處張望:「可是我那天摔下來之前真的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這裡不會真的有鬼吧?」
「說了是天台沒完工你踩到邊緣才會掉下去的啦,柏經理都帶我們專程來看過了,那一塊的混凝土確實有點開裂鬆動。」其餘同事也天真可愛,紛紛安慰他,「估計是塑料袋什麼的被風吹上來嚇到了你,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你說是吧柏總?」
柏昊看著不遠處那群不知道為什麼白天也能出來,正團團圍在豬頭肉堆附近評頭論足的老飄飄:「……嗯。」
不過考察團的眾人都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要擺這齣儀式,小柯還感動極了,以為柏昊這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只是感動之餘,他又不免狐疑地慫起肩膀,悄悄問自己身邊的其他同事:「你們覺不覺得工地裡頭有點冷啊。」
「確實。」同事們也紛紛搓起胳膊,「京城入冬這氣溫降得也太快了。」
柏昊正想著得早點辦完法事趕緊請大師把這對開了的眼睛恢復正常,視線裡就再度冒出來一堆形狀更加奇怪的東西,團結義在前面帶頭,看見他後嬉皮笑臉地將他拉到一邊:「柏先生,真是太感謝您的慷慨了。」
居然真的同意了將樓盤挪做太倉宗的員工宿舍。
柏昊看著他手裡拎著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這是?」
團結義打開紙袋,露出了裡頭各種紙疊的喪葬用品,高興地解釋道:「之前沒經過同意,也不好意思給它們添置家具,現在實習生們既然要正式搬進來了,當然得燒點桌椅板凳高低床,總不能讓他們打地舖吧。」
柏昊:「……」
團結義看到他的表情,又趕忙加上一句:「您放心,我們公司都有規章制度,絕對不會影響到你們日常施工和後續經營的。」
柏昊一點被安慰到的感覺都沒有,結果太倉宗的鬼員工們得知這位就是未來的房東以後,竟紛紛主動上前跟他道謝問好,更有苦出身的溺死鬼對他感恩戴德:「柏總,真的太感謝您了,您不知道冬天的惠通河有多冷哇,再過幾個月都能結冰了,比起來您這的住宿條件簡直就是天堂,我有朝一日投胎了也不會忘記您的幫助……」
柏昊被它不斷穿過身體的握手動作搞得恐懼又迷茫,忍不住心想這些鬼還挺講禮貌的,說話也很有條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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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事的過程並不麻煩,貢品香燭祭咒後自然而然就到了原住鬼手上。老頭老太太們抱著得來的紙錢元寶豬頭肉,態度也都和煦了起來,還有鬼主動把之前偷拿的錢財吃食還給了丟東西的太倉宗實習生。日後就是一個屋簷下的鄰居了,雙方雖然不久前大打出手,未來還是和平相處的好。
不少老太太鬼們還母性大發,拉著年輕替鬼們的手問它們是怎麼死的,說到傷心處一併抹起了眼淚。
衛西見員工和房東們相處得都挺愉快,也放心了,偷吃了幾個供桌上的蘋果,還不忘給身後的徒弟也塞了一個。
二徒弟拿著蘋果平靜地看著他。
衛西心疼地摸摸他的胳膊:「你傷了腿,得多吃一點,別給你師兄看到。」
不是他偏心,再拿該被客戶發現了。
二徒弟聽完這話,就默默地把蘋果收了起來,好好一件貼身大衣塞出個鼓鼓囊囊的口袋。
衛西歉疚地看了遠處的團結義一眼,團結義正被包圍在鬼群裡燒家具,公司實習生井然有序地把他燒出來的座椅搬進各自的房間,原住鬼們見狀則羨慕極了:埋在亂葬崗裡的屍身,有棺材的絕對屬於中產階級了,大多數人都是一卷草蓆長眠於此,打了幾十上百年的地舖,哪裡見過這樣好的待遇?幾個臉皮比較厚的,還不好意思地問能不能過幾天給它們也捎帶些家具。
團結義忙著應付它們,同時疑惑地對上師父的目光,師父和師弟偷偷背著自己幹什麼呢?不會是開小灶吧?
他正思量著,不成想工地外牆的大鐵門忽然被人拍響了。
打開一看,外頭竟然站著幾個警察,別著執法工具。
柏昊見狀愣了愣:「幾位同志,有事嗎?」
為首的警察狐疑地探頭進來,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清工地裡的情況後眉頭一下皺了起來:「有附近群眾跟我們舉報說有人在這裡進行封建迷信活動。」
眾人:「……」
警察這時候又看清了穿著道袍的況志明夫婦,表情越發嚴肅了:「你們在裡頭燒紙拜佛供豬頭的幹什麼呢!」
柏昊被問得立刻緊張了起來,臥槽,這又是什麼神展開?京城本地的群眾也太熱心腸了吧?居然還帶跟警察舉報的?!
「我、我們……」柏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結果恰在此時,遠處的商業街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叫聲,打破了彼此僵持不下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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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屋裡除了留下照顧小柯的況志明夫婦外,其餘人鬼也都紛紛湧出去看熱鬧:「怎麼了?怎麼了?」
就見步行街處的人流忽然都開始朝著一個方向聚攏,一個衣著光鮮又披頭散發的女人放聲哭叫:「孩子!!我的孩子被抱上車跑了!!!」
「什麼!?」幾個警察聽到這話立刻丟下工地眾人,一邊朝對講機喊話一邊拔腿朝她跑去。那女人看見有警察,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喊:「有輛電瓶車!剛才電瓶車上的人把我孩子抱走了!!!」
「臥槽!!」團結義驚呆了,「太猖狂了吧?!」
衛西趁著沒人注意抓緊咬了口自己手裡的蘋果,朔宗迅速皺起眉頭,神情凝重地看向女人手指的方向,對方所說的那輛電瓶車早已經開得不見踪影了。他正要做法追踪,誰知有人比他的速度還快,跟出來看熱鬧的老頭老太鬼們直接沸騰了,七嘴八舌地嚷嚷了起來——
「什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做出這種事情?!」
「搶孩子?!天理不容!」
「走走走走!追上去!不能放過他們!」
眾鬼怒不可遏,拔地而起,太倉宗的實習生也紛紛跟了上去,朔宗沉默片刻,望著前方浩浩蕩蕩的鬼群,平靜地放下了準備掐訣的手。
那邊的警察已經焦急地匯報起了情況,同時分出了兩個人開著警車前去追擊,誰知對講機裡傳出的竟是個壞透了的消息:「五山路口發現一輛被棄用的電瓶車!車上的人已經不見了!我們已經動身去排查附近監控!」
騎著電瓶車搶走孩子,隨即迅速更換交通工具,明顯是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現場警察的臉色立刻變了,孩子的母親也發出一聲絕望的嚎啕。
衛西嚼著蘋果,在周圍群眾恐懼的討論聲中抬頭,視線越過眾人頭頂,看到一條臉色青白的溺死鬼興奮地飄了回來。
「老闆!!!!」溺死鬼踩著群眾的肩膀興奮地落在了老闆身邊,「我們追上啦,那群人抱著孩子上了一輛白色麵包車,朝著東平路方向開走了,沒有車牌號,不過吳阿姨和劉叔叔它們已經跟著爬上去啦!」
衛西哦了一聲沒說話,溺死鬼見狀一愣,便見老闆的二徒弟也轉過頭來,明明同樣聽見了,卻沉默一陣,抬手蓋在老闆頭上:「告訴他們。」
雖然不知道徒弟為什麼這樣要求,衛西卻向來不拒絕自己的寶貝,吞下蘋果後平靜地朝警察開口道:「東平路。」
警察正焦急地佈控著,聽見這個自己剛才接到投訴前去處理的疑似神棍突然開口,非常莫名其妙:「你說什麼?」
衛西放下蘋果:「他們朝著東平路跑了,白色的麵包車,沒有車牌。」
警察:「你怎麼知道的!」
衛西平靜地拿著蘋果,置身事外地轉開了頭,這又不是他的客戶,他沒有興趣解釋。
警察越發覺得他在胡說八道了。
衛西轉頭之後對上二徒弟幽深的視線,被其中複雜的情緒弄得不明所以,想了想,抬手摸了摸對方的胳膊:「不怕,師父保護你。」
二徒弟深深地望著他,片刻後似有無奈地按住了他的手背拍拍,而後轉向警察:「這是算出來的。」
警察有種被戲弄的憤怒,盯著說話的那個模樣漂亮的年輕人:「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
那年輕人臉色微動,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同樣半點不像個熱心腸:「信與不信,你自己決定。」
排查監控明顯需要時間,這途中倘若犯罪分子再次轉換其他的交通工具,後果勢必會更加麻煩,情況如此危急,那年輕警察聽到這篤定的語氣,忍不住也動搖了起來,莫非這群神棍還真有這個本事?!
身旁的女人哭得肝腸寸斷,他到底不忍心置之不理,但同樣不敢貿然聽信衛西,因此思索片刻,最終還是咬牙掏出了對講機:「有沒有在東平路附近巡邏的!?排查一下路上有沒有一輛沒有車牌的白色麵包車!」
誰知片刻之後,那頭居然傳來令他瞠目結舌的回答:「發現一輛白色麵包車!沒有懸掛車牌!」
警察怔楞兩秒,驚得直接站起身來,放聲大喊:「攔下它!」
緊接著那頭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對講機那頭的同僚沉默片刻,語氣一言難盡地回答:「……它自己撞到電線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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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之前。
綁匪團伙犯罪分子頭目:「小劉,前面就是監控死角了,摩托車準備好了沒有?」
小劉:「準備好了!全是偷來的,就停在路邊上,咱們一會兒丟了車就能走!」
頭目看了眼被他抱在懷裡已經迷暈的小肉票,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鈔票從天而降,不禁洋洋自得:「很好,你偷車偷得真是越來越溜了。 」
小劉拍馬屁道:「大哥你才厲害呢,車開得又快又好!」
在他們看不見的空氣裡,一群怒不可遏的老頭老太塞滿了麵包車的空間,坐不下的則趴在車頂上把腦袋掛到車窗外朝著駕駛室破口大罵:「厚顏無恥!厚顏無恥!」
幾個替鬼扒拉著前擋風的雨刮器,也紛紛附和:「不要臉就算了,長得還醜!我跳樓了都比這人長得好看!」
綁匪頭目莫名地縮了下肩膀:「小劉,我怎麼覺得車裡有點冷?」
小劉也皺起眉頭:「不光冷,好像還有蒼蠅在耳邊嗡嗡叫。」
「說誰蒼蠅呢!真是沒有禮貌!」滿車的老頭老太當即勃然大怒,也不顧自己接觸不到人,一窩蜂衝上去朝他們拳打腳踢起來,更有凶悍些的老頭老太擠不上去,索性直接脫下自己的老布鞋和長長的裹腳布朝倆人嘴裡塞。
頭目好好的開著車,忽然被一股不知從哪兒來的惡臭攻擊。
這惡臭可真是臭得要命啊,從來都沒有聞過那麼臭的味道,彷彿爆裂的屍體,又像是在陽光下狂曬了五千年的臭雞蛋,敲開後混著人屎攪拌發酵,然後趁著熟睡時一股腦砸在枕頭邊,簡直堪比生化武器。他被臭得瞬間頭暈目眩,腸胃翻湧,頭腦空白,不知所措。
那惡臭卻越來越劇烈,最終臭得他眼冒金星,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嘔——————」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撞擊聲和警笛聲接踵而至。
他卻已經臭到休克在駕駛室裡,什麼都聽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