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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權相想從良 - 第41章字體大小: A+
     
    第41章

      從長寧街一直回到景牧的敦親王府, 疏長喻都抿著嘴沒再說一句話。

      直到太醫趕來府上給景牧包紮傷口,疏長喻一言不發地坐在一邊看著, 他也一直不發一言。

      景牧那眼睛便賊溜溜地一下一下往疏長喻那兒瞥,看他的神色。

      他此時仍舊面色清冷,眼眶也不紅了, 一雙眼就看著太醫手下的動作。景牧此時心裡都迴蕩著他方才帶著眼淚罵自己「豎子」的模樣,心口甜得發燙, 比麻藥還管用。

      但那傷口包紮的時候,定是要比挨刀的時候疼多了。他手伸不展, 太醫又要往上敷藥,又要捋平了給他包紮。扯到那傷口時, 他手上還是忍不住疼得抽動, 口中吸氣。

      在這間隙,他還忍不住想——少傅怎麼不多罵他幾聲呢?想必多罵幾聲,就一點都不會疼了。

      可疏長喻此時一言不發, 他便也未開口。

      就在他手疼得吸氣的第三次時,疏長喻在後頭冷不丁地冷聲開口道:「邱太醫,您入宮幾年了?」

      太醫突然被點了名, 連忙停下手下的動作, 道:「回疏大人, 六年有餘了。」

      「那時間也不短了。」疏長喻涼涼地說。「那包紮個傷口, 手底下怎麼也沒個輕重呢。」

      太醫忙認錯道:「我……下官再輕些。」

      疏長喻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又冷著臉抿著嘴不出聲了。

      景牧看著他的模樣,實在沒忍住, 在心中罵了句髒話。

      我/操,少傅也……太可愛了吧。

      接著,他便見疏長喻涼如月色的眼睛看向了自己。他連忙垂眼,用睫毛擋住了自己灼灼的目光,嘴裡起勁地又嘶嘶抽了兩聲氣。

      邱太醫:老夫已經很輕了吧殿下?您不要砸我飯碗啊!

      ——

      待邱太醫走後,夜已經深了。

      疏長喻將他送走後,自己也轉身要走。

      「少傅!」景牧連忙出聲要把他留住。

      疏長喻轉過身來,看向他。

      景牧坐在床沿上,右手被包得厚厚實實的,看起來可憐巴巴的。他抬頭看向疏長喻,道:「少傅,這個時辰已經宵禁了。」

      疏長喻頓了頓,道:「無妨。」

      景牧鍥而不捨:「少傅,我手特別疼,你陪陪我吧。」

      這下,疏長喻的腳步無論如何都挪不動了。

      片刻後,他微不可聞地輕輕出了口氣,轉過身來朝景牧那兒走過去,坐在他床邊的那把椅子上。

      他此刻心裡五味雜陳,又是因景牧的手心疼,又因自己方才在景牧面前掉淚而懊惱。他不想在這裡多待,他看見景牧的手便覺得揪心的難受。

      可景牧那滿含著企望的眼神,他又拒絕不了。

      他坐下,嘆了口氣,問道:「很疼嗎?」

      景牧點了點頭,往他那邊湊了湊:「對不起,少傅,若不是我扯著你去看那把戲,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讓少傅受驚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那隻完好的左手蹭過去,輕輕落在疏長喻的膝頭:「少傅,方才那劍離你才幾寸遠,我差點以為……又要失去你了。」

      他那個「又」字,說得極其可憐,顫巍巍的。

      疏長喻聞言,心口一滯,輕聲道:「我命那麼硬,你不必擔心的。」

      景牧聞言笑道:「你沒事就好。」

      疏長喻的目光卻仍落在他那隻被包得密密匝匝的手上。半晌,他低聲道:「傻子。」

      景牧低聲笑出了聲。

      兩人便就這麼坐著,相對無言了半晌。

      「少傅。」片刻後,景牧低聲道。「對不起。」

      「嗯?」景牧皺起了眉。「你又同我道歉做什麼?」

      「前世便是因為我,你才被父皇猜疑,被關進了監獄,又斷了一條腿。」景牧低聲道。「此後也是因為我沒保護好你,讓你一個人站在風口浪尖上,受萬人辱罵,之後被害死了。」

      疏長喻靜靜聽他說著。

      「這一世,我本來以為自己能保護好你的。」景牧低聲說。「可如今,我又害怕了,少傅。我不僅保護不好你,還處處給你添亂,我……」

      「景牧。」他那低沉又顫巍巍的聲音落在疏長喻耳中。不知為何,疏長喻覺得像是被人攥住心口一般,一句都不願意多聽。

      他開口打斷了景牧。

      「你做的很好了。」他抬眼,目光沉靜,認真得讓景牧不知不覺就住了口。

      「前世,本就是我對不起你。我的私人恩怨,錯在那些惡人,你卻是無辜的。景牧,無論前世的惡果,還是其他,錯都不在你。」說到這兒,疏長喻頓了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從頭至尾,你都做得很好。」

      那一句話,輕得像暖風拂過心口。景牧看著疏長喻坦然、寧靜又無限溫和的模樣,沒來由地眼眶一紅,接著,心便狂跳了起來。

      他拚命壓抑住那心口的悸動,卻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住那油然竄上來的念頭。那念頭躥入他的腦海,便將他全部的思想都霸佔住了,讓他沒法兒思考。

      他想吻他。

      「……少傅。」他再開口,嗓子便有些低啞。

      疏長喻「嗯?」了一聲。

      「既然……既然我做得好,可否向少傅討個獎勵?」他直勾勾地盯著疏長喻,低聲問道。

      「你且說。」疏長喻毫不猶豫道。

      接著,景牧立刻起身,完好的那隻手托住疏長喻的後頸,閉眼躬身,吻了上去。

      同之前在那牢獄中強制的索吻不同,景牧這次的動作柔和極了,疏長喻一下便可掙開。但他手上的動作輕柔,嘴唇更加溫柔,一時間春風拂過,纏綿悱惻,誰都沒有動。

      疏長喻更是沒有推開他。

      他睜著眼,看著景牧那垂下的細密眼睫。不知怎的,他這般看著景牧,便也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也想閉上眼,沉浸在這旖旎溫柔中。

      說沒有悸動,是假的。說不喜歡他,也是假的。

      這想法躥上疏長喻的心頭,把他都嚇了一跳。但他的第一想法,的確是——

      自己是喜歡景牧的。

      和景牧在一起,會愉悅,會心悸,會感覺溫暖而愜意。

      可是……自己喜歡他什麼呢?……又憑什麼喜歡他呢?

      是喜歡他對自己純粹且從未動搖的感情,還是喜歡他對自己唯命是從的態度,還是喜歡他給予自己的功名利祿?他們二人在一起時,主動的是景牧,帶來快樂與溫暖的也是景牧,而他一直是那個接受的人。

      景牧給予他的太多,他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對他的感情到底是喜歡,還是理所應當的接受。

      再說,景牧生於皇家,自己身為大臣,明明一個是君王,一個是肱骨。他們之間隔著一個江山,交心都不該,更何況相戀。

      而那邊,景牧見他沒躲閃,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愉悅低沉的笑。他微微睜眼,便對上了疏長喻的眼睛。他輕笑著,一邊抬手附在疏長喻眼上,一邊撬開他的牙關,同他舌尖糾纏。

      疏長喻也對上了景牧的眼睛。

      那般溫柔,那般純粹。

      疏長喻不知怎的,心中突然有些一抽一抽的難過和慌亂——像自慚形穢,又像是把太多的東西放在心上,有些承受不住。

      他覺得,自己心裡裝的東西太多,掂量的權衡輕重太多,配不上這樣一股腦兒傾瀉而來的感情。

      疏長喻的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卻是慌不擇路地一把推開景牧,站起身來。

      「你好好養傷,我該回去了。待你右手好了,我再來給你上課。」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本就是錯的事,一開始就應當終止,而不能將錯就錯——這是疏長喻從小接受的教育。

      「少傅……?」

      還沒從纏綿中回過神的景牧愣愣地叫道。下一瞬,他便幾步上前,一把將疏長喻拉住,按回懷裡。

      「少傅,你方才沒有推開我。你也是喜歡我的,是吧?」說到這兒,他補充道。「一點點喜歡,也算的。」

      疏長喻推了推,沒推開。

      「景牧。」疏長喻壓制著情緒,強迫自己回歸自己所習慣的理性,低聲道。「糊塗事做一遍,切不可做第二遍。」

      「什麼叫糊塗事!」景牧的下巴死死抵著他的額角,惡狠狠道。「少傅,我做過最糊塗的事,便是上輩子沒早早地這般待你。」

      疏長喻心口一顫。

      「你的兄弟們無一能堪大用,你身負重任,不可耽於兒女情長。」疏長喻低聲道。「你早晚都是要做皇帝的。」

      疏長喻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理性正一寸一寸地被消磨掉。再這般糾纏下去,他自己都抑制不住自己了。

      不可以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荒唐事。

      「我一生所求,唯少傅耳,做皇帝幹什麼?」景牧問道。

      疏長喻腦中的理智,冰消瓦解。

      「朽木不可雕也!」他低聲狠狠地罵了句,一把推開景牧,轉身逃跑似的,快步走了。

      他幾乎,已經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

      這一日之後,疏長喻刻意地將景牧拋在腦後。正好他也不必去給景牧上課,免了見面。

      那日之後,長寧街的衙門也沒查出什麼所以然來,只道犯人都死了個乾淨,死無對證了。故而疏長喻便一直都不知道那要置自己於死地的人究竟是誰。

      這之後,戴文良前來看望過他一次,方余謙也遞拜貼來找過他,邀他去了兩次他們那幫學子的集會。

      他同方余謙相談甚歡,引為知己,而方余謙此後的考試,也順順當當地仍舊考了個解元,被乾寧帝一通誇獎。

      考完了試,方余謙便要回湖州。疏長喻那日專程請了假去渡口送他,同他開玩笑道:「再有兩年,疏某便可和方公子同朝為官了。」

      方余謙聞言也大笑道:「那方某可得好好鑽研了。萬一兩年後名落孫山,豈不是要讓敬臣再多等三年?」

      兩人皆笑起來,頗有些惺惺相惜。

      「可別說這喪氣話了,大才子。」疏長喻道。「湖州第一都這般講,那湖州其他學子可如何是好?」

      方余謙忙道:「借狀元郎吉言。」話沒說完,又笑起來。

      「若論知己,敬臣乃在下第一人耳。」臨行前,方余謙鄭重道。「還望日後能與敬臣一同為國為民、匡扶社稷。」

      疏長喻也鄭重地同他一拱手,目送他乘船遠去。

      他回身時,看了一眼渡頭兩岸的楊柳依依。此時盛夏,正是楊柳最為茂盛的時候。

      疏長喻的餘光裡,那楊柳中隱約立了個玄色衣袍的人,隱約之間,似乎是景牧。

      可待疏長喻定睛,那人已不見了。只剩風拂柳葉,沙沙作響。

      疏長喻愣了愣,只覺心裡空蕩蕩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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