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正值黃昏, 路宅被一片金紅色籠罩,秋苑裡伺候的下人澆花的澆花,掃地的掃地,表面上看起來似與往日無异,但實則一個個緊綳著身子, 唯恐受到殃及。
院子裡,正屋外的臺階下,一把梨木花椅擺著, 楚虞一臉肅然坐在那兒, 鄒幼替她撑著傘擋去這落日的餘輝。
而面前正是跪著哭天喊地的趙歡兒。
衆所周知, 這趙歡兒三番兩次勾引公子不成,這才惹怒了一向好脾氣縱著她的夫人。
趙歡兒還以爲楚虞能再好聲好氣放她一回, 誰知這次她竟動了這麽大的脾氣,趙歡兒實在怕了,顫巍巍道:「夫人, 夫人奴婢冤枉啊, 奴婢沒有,是公子他……」
分明是公子他默許了呀, 她說什麽公子都未曾皺一下眉頭, 這才讓她大著膽子做了些曖昧的舉動,誰知道他會忽然翻臉不認人, 直掀翻了桌子, 還叫路臨將她交給夫人處置!
楚虞淡漠著一張臉, 手上揉搓著帕子:「怎麽, 是公子他逼的你?」
趙歡兒一噎:「不、不是…」
楚虞沒再同趙歡兒多言,總之她做的事如今府上都傳開了。
她慢悠悠起身:「三十板子,找個牙婆來,將趙歡兒的賣身契賣了。」
趙歡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夫人!您不能將我賣了,我做錯了什麽,你們都在血口噴人,你你們污蔑我!分明是您讓我伺候公子用膳啊!」
楚虞眸色楞了下來,要笑不笑的看著她:「我叫你伺候公子用膳,沒叫你生出歪心思,但凡你肯收斂一些,何至於此?」
說罷,楚虞掃了眼院裡緊綳著一根弦的下人,繼續道:「做下人就要有下人的規矩,那些妄想打扮的花枝招展來變鳳凰的,都給我收了不該有的心思!」
趙歡兒眼前一黑,三十大板,打完她還有沒有命從這兒離開都未可知啊!
要說處置了趙歡兒,鄒幼心裡最是痛快。原還以爲姑娘離開了容家,當真軟了性子呢。
楚虞讓她在這兒數著板子,也將請牙婆的事兒交給了她。
青陶陪著楚虞回屋裡,一邊聽著外頭慘烈的疼痛聲,一邊道:「如今府裡,怕是有歪心思的,也不敢造次了。」
楚虞抿了口茶,緩緩點下頭。
她將上回青陶抄錄的名單推了推:「給管媽媽瞧瞧,給如何管教下邊的丫鬟,她該清楚的。」
青陶忙就應下,這管媽媽雖說性子軟脾氣好,不是個打理後宅的料子,但好在人善良溫厚,這樣的老人,最是忠實。
若是能好好用,那便最好。
如今能否留管媽媽繼續做後宅的管事媽媽,就看她能否理解夫人的一片苦心了。
正這麽想著,忽然屋外一陣香味兒傳過來。
青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下意識就問:「都這個時辰了,厨房還送菜來?」
她抬脚過去開了門,正正好撞上二公子回來,以及身後拎著食盒的路臨,青陶忙讓了路。
布好菜後,路臨與鄒幼便急忙退下。
容庭對著這些個菜式抬了抬下巴:「方才沒吃多少,墊墊肚子。」
楚虞仔細一瞧,不正是她下午隨口報的那幾個菜名兒麽。
江南閣的菜做的那在京城是數一數二的,光聞著味兒都誘人。
只是…
她從前在容家最是守規矩,什麽時辰該用飯,什麽時辰不該用,那都得守的清清楚楚。
容庭看著她蹙了下眉頭:「看什麽,叫你吃你就吃。」
他順手將外袍脫了挂在架子上:「早同你說了,在路家不用守規矩,老太太也不在,你怕什麽?」
楚虞抿著嘴笑了笑,這才動了筷子。
容庭難得好耐心的坐在床榻上翻著近日的帳簿,等那丫頭吃過癮了方才給她遞了帕子。
楚虞低頭擦了擦手,就聽容庭頗有興致的問道:「你今日動了板子?」
楚虞一怔,以爲他覺得不妥,話到嘴邊正要解釋,忽而一轉:「你心疼了?」
容庭攸的眉間一跳,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勾了勾唇角:「畢竟也是個長的標誌的小丫頭,打壞了是怪讓人心疼的。」
楚虞眉間一沉,忽然沒了胃口,壓了壓那稍稍凸起的小肚:「你要是心疼,趁牙婆還沒來,趕緊的去瞧一眼。」
她說著,起身越過容庭往妝台走去,忽然被人攔住腰,楚虞倒退一步,狠狠撞上男人的胸膛。
她心下一跳,一臉大事不好的樣子,忙轉身問:「你傷口如何了?是不是又出血了?」
她說著,自然又熟拈的去脫容庭衣物,臉上的緊張也不是假的,正倒讓今日憋了一肚子氣的容庭稍稍緩和了一些。
楚虞正低頭解他的腰帶,一邊還嘟囔著:「上了藥之後你就好好躺著別亂動,你這傷想不想好了?」
她正嘮嘮叨叨的,忽然下巴被捏住往上輕輕一抬,男人在唇上落了一吻,他也沒說話,親完之後很快就鬆了手,一臉得意的看著面前的姑娘。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麽。
楚虞强裝鎮定的低頭,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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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三日,正是回門的日子。
楚虞一早便洗漱穿戴,一身嫩紅衣裳搭著低調又奢華的孔雀簪子,既體面又不張揚,不會讓一些人看了熱鬧,也不會讓老太太覺得她太過鋪張。
反而是容庭,張揚的過分。
楚虞瞥了他一眼,淡淡收回目光,這人今日卯足了勁,不像是要回門的,像是上戰場似的。
到了容家,二人先是去了安喜堂見老太太。
老太太隻淡淡瞧了眼容庭,便將目光投向短短幾日便爲人妻的姑娘。
雖說楚虞今日這一身已經够低調了,但老太太那眼睛賊精兒,一眼便瞧出這丫頭如今哪裡不同了。
從前在容家時,這丫頭雖受她喜愛,但整個人却總低著頭,尤其在容瑤瑤姐幾個面前,從不敢做出頭鳥。
如今腰杆都挺直了,又聽聞她兩日內便處置了個心有歪念的丫鬟,還將路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老太太微不可聞的點了點頭。
做一家的主母,就該這般,從前那樣畏畏縮縮的,她還真怕這丫頭撑不起一個路家。
說話時,楚虞一張甜的像抹了蜜的嘴兒將老太太哄的直笑,容庭抬頭瞧了這丫頭一眼,她還有這本事呢?
怎麽到他面前,便吐不出好話來了?
忽然,老太太神色斂了斂,端起茶盞抿了兩口,潤潤嗓子,這才說:「往後,可有打算搬回容家?」
楚虞驀地一頓,下意識扭頭看了容庭一眼,男人也瞧了過來。
楚虞低下頭笑了笑:「回外祖母的話,容庭畢竟承了路家的家業,自是要將他外祖的一番心血打理仔細,許是過不久,就回江南了。」
聞言,容庭抬頭定定的瞧著姑娘。
他一直沒提要回江南,只怕楚虞在京城過慣了,江南那處,於她而言也不是好地方。
容庭還尋思著,就在京城落了脚也好。
老太太倒是不意外,隻微微點了點頭:「也好,隻回了江南可就難得來瞧我這老婆子一眼了,不如就再多留些時日。」
楚虞抿嘴一笑:「好,聽外祖母的。」
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容庭在一旁是半句都插不上,加上容正喧等人又在安杏苑等著,老太太也沒多留這夫妻二人,早早就讓楚虞走了。
石子路上,楚虞端著身子走的仔細,怕不小心便跌了脚。
容庭稍稍牽了她一下,扭頭問:「你方才說,回江南?」
楚虞點了點頭:「路家根在江南,我嫁給了路家,自然要同你一道回江南。」
嫁給了路家。
容庭聞言,便沒再說話,隻彎了彎唇角。
原來於她而言,嫁的不是容家,而是路家。
玉氏在門外等著小倆口來,便先瞧見了一臉和顔悅色的容庭,還心細的前些楚虞那丫頭的手。
玉氏面色一僵,上回瑤瑤說楚虞和容庭二人如膠似漆的,她還不信,這回一瞧,倒是像真的。
容庭沒給玉氏什麽好臉色,全當瞧不見,抬脚就要越過去。
玉氏親昵的挽著楚虞到屋裡,容正喧欣慰的瞧著她,忙讓她坐下。
這日回門,說白了,容庭就是陪楚虞走一趟。
回門對女子而言便是體面,他的姑娘最要面子,他自然得給足了,雖全程不理會容正喧與玉氏的話,但却對楚虞噓寒問暖的。
容正喧對這個兒子再不滿,瞧見他對楚虞好,那便也消了氣,不由道:「楚虞這丫頭嫁給你,那是委屈了,這輩子你都得好好待她。」
容庭忽的笑了聲:「我自會待她好,用不著您跟這兒瞎操心。瞧瞧,您當初要是有這覺悟,不至於添一條人命不是?」
楚虞低頭抿了下唇,這父子倆的恩怨不是一天兩天了,何况中間隔著認命,楚虞不是不知,這仇怨是放不下的。
容正喧果然就惱了,下意識就要握著茶盞丟過去,楚虞忙皺眉道:「大舅父,您要是砸傷了她,不是叫我心疼麽。」
容正喧停住動作,忍了忍,將火氣消了大半。
練武的人也確實容易暴躁,加之容正喧乃一家之主,最看不得別人忤逆他,偏偏容庭,從未順過他的心意。
不過,他神色複雜的瞧了楚虞一眼,這丫頭進門到現在依舊是大舅父大舅母,倒是沒有要改口叫爹娘的意思。
玉氏假意勸說著:「哎喲,這丫頭回門的日子,你們父子倆動什麽氣,我叫厨房備了一桌子菜,咱們先用飯,先用飯。」
別說容庭,楚虞也不大喜歡玉氏,說話綿裡藏針的,不知道一頓飯下來要費多少心思。
楚虞藏在椅子旁的手緊緊握住容庭,生怕這人又衝動,她偏過頭壓低了嗓音:「你再忍忍,一會兒我說身子不適,咱們就走。」
容庭揚了揚眉,好不容易緩和了臉色,輕輕勾了勾唇,將姑娘的手握的更緊了些。
他以爲這丫頭會勸他緩和父子關係,沒曾想,她還能懂他。
這隔著一條人命的父子關係,他耿耿於懷多年,哪怕娶了老太太膝下的姑娘,也不意味著他能諒解容家。
好在,她與一般姑娘不同。
今日這飯桌上,二房一家也在,無非是來看個熱鬧,見容正喧臉色不好,便在心下偷偷笑了。
這容庭也是,陪姑娘回門還收不住性子。
玉氏一副體貼的樣子,給楚虞夾了幾道菜,便操心道:「剛嫁人可還適應?容庭這小子沒欺負你吧?若是有,那我與你外祖母也定不輕饒他。」
玉氏說的這話像是打趣,楚虞點頭笑了下:「都好,讓大舅母操心了。」
她正說著,忽然眉間一蹙,竹筷夾著的一塊肉落下,掉在了碗裡。
只聽姑娘生生倒抽了口氣,容庭反應極快的半摟住她,楚虞偷偷朝他眨了下眼,隨後有氣無力道:「胃裡難受。」
衆人皆放下碗筷,瞧這姑娘面前的米飯都沒動一口,怎麽就胃裡難受了呢?
容庭也不磨蹭,緊跟著將人攔腰抱起來,玉氏還有許多話沒說呢,可這會兒却也不好開口攔他。
只好讓他抱著人一路出了容家。
桌上幾人面面相覷,這叫什麽事兒啊?
反而是容謹若有所思的往方才二人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禁彎唇笑了笑。
容家門外,楚虞忙拍著容庭的手臂,眼瞧著這麽多下人看著,她急忙道:「誰叫你將我抱出來了,我又不是真難受。」
容庭垂眸笑著看了她一眼,也沒鬆手將人放下,反而直接抱著上了馬車,吩咐車夫道:「去京郊的莊子。」
回頭對上姑娘疑惑的目光,他一本正經道:「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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