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今年京城的夏季, 似是格外炎熱。風裡夾雜著燙人的沙, 一吹過來就像點了火似的, 吹的她心下燥熱不安。
楚虞脚步略快的往安喜堂去,雖方才老太太幷未在未逸軒見著她, 可所謂無風不起浪,老太太心底裡跟明鏡兒似的, 怎會不疑。
忽的,容芊芊正從園子一側拐了過來, 似是沒瞧見楚虞, 她正同身邊的紅玉說著什麽,一臉不大高興的樣子。
楚虞脚步微頓,容芊芊不愉的抿著唇,一偏頭瞧見她,亦是楞了一下, 隨後勉强的彎了彎嘴角, 緩緩走近。
她不自在的抬手捋了捋碎發:「楚妹妹從哪兒來的呀, 我聽說外祖母正尋你呢。」
楚虞緊緊盯著她那不安的眸子,直看的容芊芊心底發虛:「你、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容芊芊順著楚虞的目光往下看,下意識縮了縮那只帶了戒指的手,往後藏了藏。
楚虞眸色微冷的瞧了她一眼, 似雲淡風輕道:「沒什麽,芊姐姐這枚瑪瑙戒不錯, 方才好像見過。」
容芊芊一滯:「是、是麽?我常帶著, 你也不是第一次瞧見了…」
楚虞點了下頭, 估摸著老太太還在安喜堂等她,也不便耽擱,隻意味深長的看了容芊芊一眼,便抬脚走了。
容芊芊身子一晃,抓著紅玉的胳膊問:「你說她是不是發現了?」
紅玉一臉擔憂的看著前方姑娘的身影,她一直就覺得安喜堂這位姑娘厲害的很,這點小把戲,她興許心知肚明…
安喜堂裡,齊媽媽正勸老太太回屋歇著,老太太隻淡淡抿了口凉茶:「楚丫頭回了?」
齊媽媽爲難的搖了搖頭。
方才雖沒如玉氏所言,在未逸軒瞧見楚姑娘,可這玉氏又怎會平白無故說這種話,就算不是玉氏說的那般私會雲雲,那楚姑娘定是私下同二公子見過。
現下又找不著人,難怪老太太起疑。
齊媽媽也不敢再勸,只好去院裡替老太太看著,正一出門,就瞧見楚姑娘頂著一頭熱汗回了院兒裡。
齊媽媽忙向她招手,低聲知會:「老太太在廳裡呢,楚姑娘可好好說話,別將老太太氣著。」
楚虞也不笑了,瞧了眼前廳,點點頭就往裡去。
她一脚方剛踏進去,老太太便擱下茶盞,聲音渾厚:「未逸軒那小櫃,悶的慌吧。」
楚虞一怔,抬眼對上老太太那雙什麽都看的門清兒的眸子,她低頭不語,老太太明擺知曉了,這會兒再否認,豈不是讓老太太更惱火。
只聽老太太冷哼一聲:「孤男寡女,倒是將這些年我教你的,通通拋到腦後了!」
楚虞聞言,緊緊抿著唇不敢辯駁半句。
她抬頭瞧了眼老太太,走近了幾步直跪在老太太跟前:「外祖母,您罰楚虞吧。」
楚虞垂著腦袋,當真是一副認錯的模樣。雖說今日這事全是容芊芊算計,不說老太太信不信,就算信了,無憑無據又能如何。
不過今日這事,老太太似乎也幷未想多計較,隻擺了擺手,讓她去祠堂抄兩日經書,便打發她走了。
齊媽媽給老太太揉著肩骨,低頭睨了眼她的神情,不由笑了笑,緩緩道:「您這意思,是准了?」
老太太抬了抬頭,正瞧見楚虞捧著經書走過。
容庭之前下的那十幾箱聘禮還在安喜堂小院裡擱著呢,她也不是瞎的。
昨兒個容正喧也來給她問過安,明裡暗裡皆是求她將楚丫頭許給容庭那混小子。
老太太豈能不知,容正喧那是爲了圓自己的念想。
若不是容謹早早說了親事,他更願意撮合容謹與那丫頭呢。
老太太嘆了聲氣:「她若是打死都不同意的態度,我老婆子 說什麽也不能准,可你瞧瞧,那丫頭分明動了心思,還不自知。」
未逸軒那兒,路臨從屋外進來,就見公子低頭擺弄著那枚翡翠扳指,神情似笑又非笑,著實不知在想什麽。
但方才他瞧見楚姑娘從這兒出去的…
路臨上前,猶豫半響道:「公子,方才楚姑娘去了祠堂,聽說是被老太太罰抄兩日的經書。」
容庭手上動作一頓,隨即彎了彎唇角。
老太太隻罰抄兩日經書,是在讓步了。
路臨更是看不明白了,怎麽楚姑娘被罰了,公子還笑的出來。
容庭斂了斂唇角,笑意微凉:「把容芊芊給我捆了扔進柴房裡。」
路臨眉間輕挑,有些遲疑的看了容庭一眼,見他不像是說玩笑話,這才領了吩咐退下。
半柱香的時間,容芊芊手脚皆被捆著,姿勢不雅的坐靠在墻上。
她身邊那個紅玉,亦是被嚇的氣兒都不敢喘一口。
容芊芊原本還瞪大了眼拼命嗚咽著,嘴裡塞著的不知是什麽玩意兒,熏的慌,直噁心的她想吐。
忽然那破舊的木門被從外頭推開,容芊芊滿眼期冀的望去,却在看到來人時,驚慌的連嗚咽聲都不敢出。
容庭居高臨下的瞧著她,緩緩蹲下身子,笑了聲,隨後伸手將她嘴裡的破布丟了。
容芊芊嘴裡得了空,拼命的喘氣,嚇的直哭:「二、二哥哥這是做什麽!」
容庭勾了勾唇:「膽子挺大,敢算計我?」
容芊芊不停搖頭,髮髻上的簪子都被她甩了出去:「二哥哥說什麽啊,定、定是林楚虞誣陷我,二哥哥莫要聽信她的胡言亂語,我娘要是知道了……」
別說高氏,容芊芊就是搬出老太太來,容庭也是不會怕的。
她正是清楚這點,才更慌張。
容庭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塵:「也不是什麽大事兒,你就擱這待一晚上。」
說罷,他抬脚便走了出去。
路臨回頭看了眼,將麻布又塞進容芊芊嘴裡,關好了柴房門這才跟上去。
容芊芊拼命搖頭掙扎著,她若是夜不歸宿,在柴房待一晚,明兒個讓人找到了,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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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容庭出入容家的次數較以往更頻繁了些,回回來都往安喜堂跑。
不知道的,還以爲這二公子怎麽變了性子,同老太太親近起來了。
也就路臨知曉公子這一趟趟的,都在同老太太商議何事。
鄒幼拎著食盒往祠堂去,見姑娘還在抄經書,那手都抄紅腫了,她不由心疼道:「姑娘您歇歇吧,老太太也不是真要罰您。」
楚虞未應答,最後一字落筆,她方才收了手。
鄒幼將飯菜擺好,偷摸著抬頭睨了她一眼,抿著唇猶豫說:「姑娘,我方才來的路上,見著二公子身邊的人,就是那位叫路臨的。」
楚虞握著竹筷的手微不可查的頓了頓:「嗯。」
鄒幼正尋思著如何說,忽然門外的光被擋了大半,主僕二人皆抬頭望去。
鄒幼嚇的忙站起身:「二、二公子…」
她識趣的低頭退下,但這門却關不得。
楚虞埋頭挑著菜,也不管容庭兀自坐在她對面,全當瞧不見似的。
昨個兒她聽鄒幼說,容芊芊被關在柴房一整夜,還說了些外頭傳的閒言碎語,容芊芊傷心的險些拿著白綾去上吊。
倒是像容庭會做出的事兒。
容庭轉了轉拇指上扣著的扳指,低頭掃了眼小幾上的飯菜,老太太嘴裡說罰她,却也未苛待她。
「老太太說,若你點頭,下月初七是好日子,宜婚嫁。」
楚虞低頭舀了一勺熱湯,點了點頭:「庭哥哥這麽快就替我說了蘇家的親事?」
「……」
容庭一頓,將湯碗往她那兒推了推:「我有說要替你說蘇家的親事?我怎麽不記得有這事。」
楚虞正低頭喝湯的動作亦是一頓,慢條斯理的放下湯匙,好似沒聽見他的話似的,朝他淡然一笑:「庭哥哥說的對,容家會替我尋門好親事,蘇家確實算上乘。」
容庭嘴角僵了僵,當時若不是容正喧那老東西自作多情將林楚虞當成了他親閨女,他又怎麽會說那些話。
容庭扯了扯嘴角:「蘇裴算什麽上乘。」
楚虞噢了一聲,輕飄飄道:「你不是也說,蘇哥哥挺好。」
「……」
「我沒說。」
楚虞低下頭繼續喝著湯,不再搭理他。
容庭那不知道怎麽養成的臉皮,怎麽說都是他有理。
氣氛滯了一瞬,容庭忽然道:「那日在未逸軒,腰我都摟過了,你還想嫁給別人?」
楚虞猛地一嗆,噔的一聲湯匙落進碗裡,她捂著胸口咳了幾聲,臉都憋紅了。
抬頭瞪了他一眼,便撑著小幾站起身。
正此時,鄒幼脚步躊躇的過來,似是怕打擾到二人,就站在門外喊了聲姑娘。
容庭聞聲也瞧了過來,鄒幼支支吾吾說:「老太太派人傳話,蘇夫人來了,讓姑娘去花廊,老太太正同蘇夫人吃茶呢…」
鄒幼愈說愈小聲,主要是二公子看著她的臉色也愈發暗沉,鄒幼說完話便轉身跑遠,在小路上候著。
容庭狹長的眸子微微眯了眯,蘇裴那小子難不成還真看上了這丫頭?
楚虞彎腰抱起一摞經書,趁容庭還沒回過神,忙就抬脚離開,將經書交給鄒幼,好生吩咐她帶回安喜堂。
見身後的人沒追上來,方才鬆了口氣。
容家花廊挨著花園,花園又礙著安杏苑,因而容瑤瑤很快就聽聞蘇家夫人來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知會了二房。
果然,容芊芊前些日子還撒潑打滾的要上吊,這會兒却花枝招展的趕了過去。
容瑤瑤自是不落下,同容芊芊一左一右的伺候在老太太身邊。
楚虞還未走近,就聞見亭下幾人說笑的聲音。
忽的指間一凉,楚虞驚的後退一步,險些拐了脚。
她回頭看,就見方才還在祠堂的人,不知繞了哪條近路,這會兒正臉不紅心不跳的在她身後,低頭將那枚大了一圈的翡翠扳指套進她指尖。
楚虞不敢聲張,怕驚動了花廊下的幾人,稍稍掙開手:「你做什麽?」
「補一份聘禮。」
楚虞一滯:「…誰說我要嫁你。」
容庭揚了揚眉,嘴角帶了些冷意往花廊下瞧了眼:「哦,你要帶著我那十幾箱聘禮,嫁給蘇裴?」
「……」
她頓了頓,有意與他抬杠:「是又如何?」
容庭垂眸,小姑娘正仰著脖子看他,揚了揚眉,一臉挑釁的模樣。
容庭目光下移,落在她那染過胭脂的櫻紅小嘴兒上。
正當楚虞要偏過臉去時,他抬手捏住姑娘的下巴,不輕不重,正是她掙脫不開的力道。
指腹落在她唇上,重重壓了壓。
楚虞那雙圓眸微微睜大,被他這出格的舉動嚇到。
聽著不遠處容瑤瑤哄老太太的聲音,她更是心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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