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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氏楚虞 - 第25章字體大小: A+
     
    25

      容庭遲疑的往前傾了傾, 直到看楚虞面色蒼白, 額間落下幾滴汗時, 他方才肅著一張臉走過去,輕輕碰了下小姑娘:「林楚虞?」

      一旁的琵琶聲還未停, 西翠不動聲色的瞧著,這些手段她在紅袖苑見多了。

      她微微揚了揚嘴角,這個小姑娘,下一句話估計是讓她出去。

      西翠軟著聲音道:「要不我扶這位妹妹去我房裡歇息吧,公子您瞧可好?」

      楚虞抑制著聲音,還是微不可聞的發出疼痛聲,她胡亂的抓住容庭衣領:「讓她出去。」

      西翠臉色一僵, 呵,果然是這招數。

      她癟了癟嘴角, 委屈道:「公子,這位妹妹好似、」

      西翠話還沒講完,那頭男人猛然起身, 抓著西翠的胳膊往門外帶, 一點兒也不憐香惜玉的將人丟了出去,隨即砰的一下關上門。

      西翠連聲兒都沒來得及出, 就抱著琵琶楞在了門外。

      有路過的姑娘瞧見,捂著嘴角笑。

      這個西翠平日裡就仗著容公子常來讓她伺候,成日眼睛長在頭頂上, 還妄想容公子會替她贖身, 娶回家當姨娘呢。

      這不, 栽面了嗎。

      屋裡,楚虞趴在小幾上,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直到方才西翠身上帶進來的香味兒漸散,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容庭皺了下眉頭,掐著楚虞的胳膊把人翻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響:「帶你去看大夫,起來。」

      楚虞稍稍躲了躲,擰著眉頭:「不用看。」

      容庭眸子攸的沉下來,嘴角都放平了:「林楚虞,你要是死這兒,我拿什麽跟老太太交代?」

      楚虞微微一頓,想來方才可能也嚇到他了,不由柔了柔嗓音:「死不了的,就是聞不慣迷迭香味兒,一聞胸口疼。」

      容庭默了一瞬,沒再說話,隻起身將四面的窗子都打開,一陣風吹過來,屋子裡的味道散的一絲都不留。

      楚虞緩過勁兒來,偷偷看了幾眼倚在窗邊的男人,她撑著身子站起來,踱步走到窗邊:「庭哥哥,我在江南,外祖母便要你顧著我,若是我走了,哥哥也落個輕鬆不是?」

      容庭輕呵一聲:「你要是真死在這兒,老太太難不成還能讓我給你陪葬?」

      楚虞臉上的表情微微收了收,也不再廢話,直言道:「胡氏同外男厮混,偷賣布莊,經營紅袖苑這些證據,能不能你去說?」

      她說話時,揚著眉梢試探的瞧著容庭。

      容庭冷不丁笑了笑,森森道:「你求我?」

      楚虞:「……求你。」

      「……」

      容庭低低咒駡了一聲,換作兩年前這丫頭的性子,應該再絆他一脚才對,如今倒是臉皮都不要了。

      楚虞小聲嘟囔:「不用你親自來,叫路家下人押著魏大全,再帶著這契約來一趟就行。」

      本以爲容庭又會拿話扎她,誰料男人只是稍稍一猶豫便點頭應下。

      容庭撇過臉,當初林楚虞在未逸軒的一席話點醒他。

      他當初耗在容家,隻爲讓容正喧心裡不痛快,可却只是在做無用功。

      放著路家偌大家業不理,他既對不起路老,更是合了玉氏的心意,他這才下决心南下。

      既然這丫頭幫過他,他便也幫她一次。容庭斜眼睨了她一眼,往後她就是死在江南,又與他容庭有何干係。

      ——

      胡氏的事兒有了著落,楚虞心裡這塊大石頭也就落下了。

      淮家像踩著點來的,正等林家最繁忙的時候過去,那淮夫人方才帶著淮景陽來。

      楚虞未曾見過淮夫人,但聽祖母說,這淮陰氏是庶女出身,身上沒有那股子矜貴的性子,反而溫和的很,待人也熟絡。

      楚虞這一見,生生被嚇了一跳。

      這淮陰氏待人也太熟絡了些,一進門便握著楚虞的手,又是噓寒又是問暖,倒像是見到許久未見的親閨女似的。

      還是淮景陽覺得尷尬,硬生生扯開陰氏:「娘,您嚇著楚妹妹了。」

      陰氏捂著嘴笑了幾聲,打趣道:「還沒過門你就這麽護著,這過了門還得了?」

      楚虞一楞,耳尖紅了紅,但却沒搭話。

      外祖母只是提了一嘴淮家三公子,確實有那麽個結親的意思,但…

      八字還沒一撇呢。

      淮景陽亦是被他母親弄的面色緋紅,應又不是,不應又不是。

      陰氏倒是真的喜歡極了楚虞這姑娘,老太太書信來,誇這姑娘樣樣好,能讓老太太變著花樣誇的,她早就好奇的不行。

      再瞧見那副畫像,陰氏這張嘴就樂的合不攏。

      多俊兒的一姑娘,就該配她兒子!

      陰氏看這倆人生分,攛掇著淮景陽帶小姑娘出去走走。

      楚虞張了張嘴想回拒,可淮景陽却先她一步應下了,她便只好作罷,低聲吩咐瑤竹看好胡氏,這才同淮景陽出門。

      時隔兩年,江南變化實在大,淮景陽領她到的酒樓,曾經是沒有這處地兒的。

      淮景陽紅著臉道:「這家酒樓的掌厨是京城人士,做的味兒最正宗不過,楚妹妹回江南這幾日,怕是也吃不慣江南菜吧?」

      楚虞輕輕點了下頭:「正愁沒有會做可口飯菜的厨子呢,淮哥哥有心了。」

      淮景陽那張俊臉又是一紅,楚虞暗自低下頭笑了笑。

      這個淮三公子倒是好,是個心思乾淨的人,同那些嬌貴的公子哥不大一樣。

      楚虞這麽一想,便覺得淮家是個好人家,老實本分,何况外祖母還說,淮老爺升了官,淮家過幾月又要舉家搬往京城。

      這麽一來,那便是在外祖母眼皮子底下,她也受不得欺負。

      另一處,容庭從閣樓上下來,直撞進眼裡的就是林楚虞那張笑的比蜜還甜的臉。

      隨後聽到小姑娘輕柔的喊:「等淮哥哥回京城,不用我招待,外祖母自是要親自招待的。」

      容庭眉間不由一蹙,路臨被堵在樓梯口,好奇得順著容庭對目光看去。

      他啊了一聲:「這不是淮三公子麽,公子,當時就是他去接的楚姑娘。」

      容庭淡淡的收回視綫:「是麽?」

      他沒再接著瞧,轉身就走遠了。

      林楚虞不動聲色的舒了一口氣,接著同淮景陽說道京城。

      自打那日楚虞與淮景陽在外溜達了一圈回林宅後,陰氏更是三天兩頭就往林宅跑。

      時不時再帶點湯啊糕點的,楚虞著實有些應付不來。

      再加之林家近來發生的事兒,衆人皆知這家的大姑娘回了府,更是知曉如今林家的生意,半數都落在林楚虞手中。

      淮夫人又對這大姑娘如此殷勤,而淮家又只剩下淮三公子還未成親,這淮夫人的意圖,傻子都能瞧出來。

      這話路臨不止一次在容庭耳邊念叨,還誇那淮家公子品性好,家世清白,容老太太是真爲楚姑娘挑了個好夫婿。

      正說著,小厮在門外猶猶豫豫的問了聲:「公子,那林姑娘來了,說來給公子送帳簿,是見還是不見?」

      林家三房與路家有生意往來,不過就是一點皮毛生意罷了,哪裡值得容庭親自過問帳簿。

      但這林茹的心思,路臨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其實這林姑娘哪兒都挺好的,性子溫和,人雖長的不是什麽傾城傾國,但好歹也小家碧玉。

      就是有個市儈的母親,不過這也不賴她,路臨瞧她還挺可 憐的。

      正此時,聞媽媽端著果盤過來,聽見了小厮的話,便吩咐道:「你讓林姑娘去前廳等著,公子一會兒就來。」

      容庭聞言蹙了蹙眉頭,聞媽媽這心思他知曉,倒也沒說不同意。

      路臨背過身去笑了笑,這聞媽媽是路家的老人了,從前公子沒回京城,還在路家時,便是聞媽媽一手帶大。

      容庭對誰都無禮,但是對這聞媽媽,倒是難得恭敬。

      整個路家,也就聞媽媽能在容庭這兒說上幾句話。

      林茹在前廳坐立不安,緊張的搓著手抿著唇,直到聞媽媽進來,她方鬆了一口氣。

      林茹覺得自己與路家還挺有緣分的,之前在布莊選料子時恰好遇見聞媽媽,林茹替她選了兩匹合適的料子,聞媽媽喜歡的緊,便常到鋪子裡來。

      聞媽媽有個跟她一般大的閨女,前些日子才剛嫁了人,身邊正沒人陪,一來二去與林茹也算相熟。

      後來她方知曉這聞媽媽竟是路家的下人,林茹隱晦的提了幾句自己對容庭對心思,聞媽媽高興得合不攏嘴,便想撮合這二人。

      林茹瞧容庭還不來,心下惴惴不安:「聞媽媽,容公子是不是不願見我……那我,那我改日再來好了。」

      聞媽媽急匆匆將人按下,忙替容庭說好話:「我們公子忙著生意上的事兒,自然耽擱一會兒,姑娘好生坐會兒,馬上就來了,啊?」

      林茹咬了咬唇,點頭又坐下。

      趁著這點功夫,她試探的問了句:「我、我聽聞,容公子有許多通房,不知是有多少個?」

      聞媽媽一楞,哭笑不得:「那都是外邊瞎傳的,我們公子枕邊,可是一個人都沒有!」

      林茹寬心了許多,垂頭道:「其實我這回來,也是想替我家表妹給公子陪個不是,上回她胡言亂語,怕是惹了公子不高興。」

      林家的事兒聞媽媽也有所耳聞:「就是那位從京城回來的姑娘?聽聞,她還喚我們公子一聲哥哥。」

      提到林楚虞,林茹心裡就不大痛快,隻咬牙點點頭:「楚虞在容公子面前也沒個模樣,慣會惹人不高興了。」

      聞媽媽沒見過林楚虞,對她也說不上有偏見。

      只是聽說那姑娘是會做生意的,這段日子將林家的布莊打理的井井有條。

      聞媽媽打心眼裡就不喜歡會做生意的姑娘,心眼太多,心思太精,不好。

      過了好半響,林茹實在坐不住,容公子這顯然沒有見她的意思。

      可聞媽媽又再三勸她,大概半柱香的時辰,容庭方不緊不慢的走來。

      聞媽媽趕忙送了茶水,瞧這二人,越看越喜歡。

      林茹多好的姑娘啊,長的也端端正正,說話溫聲細語的,一瞧就是賢妻良母,若是真能和公子成了,那再好不過。

      這麽想著,聞媽媽便利索的退下,不打擾這二人談話。

      聞媽媽一走,林茹緊張的手心直冒汗。她雙手緊緊揉在一塊,垂著頭連眼都不敢抬一下,可半天也沒聽到動靜,林茹實在忍不住,就悄悄抬頭睨了一眼。

      只見座上男子垂著眸,百無聊賴的翻著林茹方才送上來的帳簿,那漫不經心的模樣,根本也不是真的在瞧。

      林茹咬了咬牙,又害怕又高興:「我爹讓我送來,說是這兩個月布莊與路家進貨的明細,公子對一對,是否有出入?」

      容庭神色淡淡的合上册子,這才抬頭看向坐在一旁的人。

      這麽一眼,他不由稍稍挑眉。

      不虧是表姐妹,林茹的眉眼長的還真有些許像那小丫頭,不過還是差了些。

      他嘴邊緩緩扯出一抹笑:「你想嫁進路家,嫁給我?」

      林茹背脊一僵,瞪大眼睛却不知如何回話,她張了張嘴,羞紅了臉,磕磕巴巴道:「一定是楚虞瞎說的,那丫頭打小嘴裡就沒幾句真話,公子您可別信!」

      容庭揚了揚眉:「這兩個月,來我路家喝茶的媒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林家下了本錢,不就想讓你嫁過來。」

      容庭說著,話裡透著一股子笑意,這笑意讓林茹又羞又急,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林茹也沒想到容庭面子裡子都不給人留,這種事哪有這麽輕易說出口的?

      她緊張的咬著下唇,這話,回還是不回?

      其實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兒,本朝的風氣開放,女兒家像男子提親的也不在少數…

      何况,林茹自認爲自己樣貌算是上乘的了,江南女子,本就生的水靈,她的模樣要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還要好看幾分。

      在汴江這一帶,她的姿色也數一數二了。若非如此,母親與她說路家掌事的時,她也不敢妄想。

      她咬了咬牙:「您那日在街邊出手替我教訓了幾個醉鬼,我、我心裡是很感激公子的。」

      容庭眉間不禁閃過一絲猶豫,半響才想起來林茹說的這事。

      不過當時出手教訓人的不是他,是路臨。

      容庭沒答話,握著茶盞把玩了半天,林茹緊緊握著拳,眸中帶著水氣,又微微垂下頭去。

      太羞人了!

      忽然,一道人影冒著正盛的日頭跑過來,路臨氣都沒順過來就匆匆說:「公子,林家那兒、」

      他冷不丁住了嘴,想起來這兒還坐著個林家的人。

      容庭眸色一暗,頗有些不耐煩:「說。」

      路臨瞧了一眼,吞吞吐吐道:「林家小公子沒了,胡氏正在林宅逼著楚姑娘要個說法呢。」

      林茹驚的瞪直了眼,林……林安沒了?

      那可是林楚虞他們一房唯一的男丁?就…就沒了?

      「你、你是說,林楚虞害死了林安?」林茹驚呼。

      路臨怔了一下,下意識蹙了蹙眉:「林姑娘,慎言。」

      林茹反應過來局促的咬了咬唇,偷偷睨了眼容庭,見他面上依舊是漫不經心樣子,想來他也不是很在乎,便稍稍放下心來。

      容庭手中握著的那隻琉璃杯轉了一圈,路臨也實在瞧不出他們公子什麽意思。

      有時候好像又很向著楚姑娘,林老爺喪禮上還叫人送了花圈,可有時候又一副事不關已的模樣。

      路臨試探道:「公子?」

      「嗯。」

      容庭彎了彎嘴角,只要林楚虞沒求到他面前,那就不是什麽大事兒。

      路臨猶豫問道:「公子,咱們不幫幫楚姑娘?」

      路臨這話說完,林茹屏住呼吸盯著容庭瞧,直到男人那雙好看的眸子染上些笑意,不著調的說道:「我爲什麽要幫她?」

      林茹呼的一聲,舒出一口氣。

      其實這容家二公子,對林楚虞也沒多上心。

      而此時的林宅,楚虞屋內門窗緊閉,瑤竹和鄒幼抵在門外,外頭一聲聲撞擊聲,鄒幼都快頂不住了。

      她又急又怕,方才胡氏跟瘋了似的拿了把刀衝上來,要不是陳叔攔著,指不定要出什麽事兒呢!

      楚虞端著身子坐在妝台前,就聽胡氏在外頭又哭又駡,她闔眼聽了會兒,隨手從狀奩中挑出支簪子握在手裡,也絲毫不知疼的。

      鄒幼都急哭了:「姑娘怎麽還不急不躁的,胡氏都快將門給撞開了!」

      瑤竹擰了擰眉看過去,只能瞧見楚虞的背影和敬重的半張臉。

      哪裡是不急不躁,方才胡氏拿刀衝上來,就差一毫便能要了姑娘的命,她方才嚇的臉都白了!

      胡氏也實在累了,直接軟在地上,靠著房門有一搭沒一搭的拍,還一邊哭嚷著:「老爺您走的早,林家如今亂套了您瞧見沒有,您唯一的兒子都讓林楚虞這個小賤人給害死了 ,他才三歲啊!」

      楚虞唇色蒼白,臉上也一點兒血色沒有,直到外頭動靜小了,她方撑著妝台起身:「大夫可瞧過林安了?」

      瑤竹眉頭打個緊鎖:「瞧過了,說是小公子發熱,是病死的。」

      瑤竹話落,屋內三人頓時都沒了言語。

      真可笑,林安放在胡氏那屋子養,可他病了却無人問津,直至活活病死,這才驚動了衆人。

      楚虞眸中帶了些凉意:「奶娘和下人,都死了?」

      瑤竹不敢應聲,林家近日事多,那奶娘也不知跑去哪兒,數日不見人影,胡氏更是,連平日裡最寶貝的林安都沒照看好。

      結果林安一沒,她第一個就找上楚虞,非說是林楚虞爲奪家産害死了林家唯一的男丁。

      無論真假,這話傳出去,林家大姑娘的名聲也就糟踐了。

      外頭胡氏的哭聲驀然一停,隨後傳來的是林悅兒的喊聲,原是胡氏生生哭暈了過去。

      幾個媽媽叫人將胡氏抬回房裡,院子裡這才靜下來。

      管家似是怕楚虞嚇著,輕扣了兩下門:「姑娘,京城來信了。」

      瑤竹倒抽一口氣,忙把門開了。她倒是比誰都著急,這信兒定是老太太送來的。

      瑤竹匆匆瞥了一眼忙交到楚虞手中,高興道:「姑娘,老太太說林老爺的喪事辦完就讓您早些回去,其他事兒不急。」

      楚虞心中劃過一絲暖意,眼眶不由紅了紅。

      老太太原本讓她來,就是來盡盡最後的孝道,雖然林許待她和她娘不好,但也不能爲此讓她背上不孝女的駡名。

      至於林家的家産,說到底老太太是看不上的,當初也不過是給林許一個下馬威。

      楚虞跟在老太太身邊三年,也學著管了兩三個莊子,林家這些家底,她自然也不放在眼裡。

      可就算是她不要,也絕不留給胡氏!

      她定了定神道:「去把胡氏院子裡的丫鬟小厮全都押下,明兒個問話。」

      瑤竹知道勸不了她,便也沒再說別的,只看著楚虞頸間的一道血痕有些心驚,使了個眼色讓鄒幼去拿膏藥。

      胡氏院兒裡,林悅兒一邊抽噎一邊給胡氏喂藥,方才她娘那副要拿刀砍死林楚虞的模樣,當真是嚇著林悅兒了,到現在也沒緩過神來。

      胡氏聽她哭就心煩,一抬手打翻了藥汁,駡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林茹那丫頭如今都能攀上路家,你就不能去和林茹親近親近,幫著你娘對付林楚虞那個小賤人?她害死你親弟弟啊!」

      林悅兒害怕的拉住胡氏的衣角:「娘,弟弟,弟弟是病死的,是下人沒照看好他啊……」

      胡氏一怔,抬手就給了林悅兒一巴掌:「你被那小賤人的話給糊弄了!」

      林悅兒懵了,再不敢說一句話。

      都說家醜不外揚,這道理誰都知道,因爲府裡實在太過壓抑,就連林宅的下人都不敢將這事兒拿到外頭說。

      可不出一日,林家大姑娘爲奪家産,謀殺親弟這事兒便傳的大街小巷都知道。

      王氏將這事兒當戲本子說,添油加醋,這沒見過林家大姑娘的人還都以爲這姑娘長了張惡女的臉呢。

      鄒幼盯著正門上的潑墨,眼睛都氣紅了。

      「陳叔!這寫的什麽啊,還不快讓人擦了呀!」

      鄒幼一回頭就看到楚虞定定的立在身後,顯然是瞧見了上頭的字,鄒幼氣道:「姑娘,您是不知道王氏那嘴碎的,當街談論姑娘,還說姑娘不孝,什麽壞話都讓她說去了!」

      楚虞直直越過,神色淡淡的實在瞧不出是悲是喜。

      王氏一家就住石河巷,拐個彎兒就到,楚虞沒走正門,反而從側門走了進去,看門小厮欲要攔她,可一看這不是那家的大姑娘麽,便沒理會。

      王氏正在院子裡同林茹說楚虞的事兒,眉梢眼角都帶著市儈的笑意:「林家那丫頭打小就一副矜貴樣兒瞧不上我們,這回好了,看她還不快快回京城去,別說容庭了,就淮家那位,能娶個滿身污點的人?」

      林茹自小在楚虞面前就有危機感,林楚虞比她長的漂亮,是漂亮的多,林茹在她面前一站,壓根不算事兒。

      她就是害怕,林楚虞在江南留久了,又跟容庭相熟,男人都喜歡林楚虞那樣的小妖精,指不定哪天就被勾走了。

      她低下頭抿嘴笑:「娘,你也別在外頭將楚虞說成那樣,就讓她早日離開這兒就好了。」

      王氏哼笑幾聲:「就是要讓那丫頭長長教訓,她去京城投靠了容家,這回回林家,哪裡是盡孝道,分明是衝著家産來的,一肚子壞水。」

      林楚虞幾步走了出來,直將還在說話的林茹嚇了一跳:「你、你怎麽在這兒?」

      楚虞側了下頭,將脖頸間那道被胡氏劃出的血痕露了出來:「茹姐姐,瞧見沒?」

      林茹咽了下口水,總覺得林楚虞這模樣有些駭人。

      「什麽?」

      楚虞朝她笑了笑:「我去告訴庭哥哥,這傷是你劃的,你瞧瞧他還要不要你?」

      林茹瞪大了眼睛:「林楚虞!你這是誣陷!」

      楚虞點了下頭:「就誣陷你了,那又如何?」

      楚虞說罷轉身就走,等林茹反應過來追出去後,那丫頭已經乘馬車走遠了。

      林茹在後頭哭:「娘我都跟你說了,別說的太過,林楚虞這瘋丫頭什麽事兒做不出來,她要是真去容庭那胡說八道,那我、我……」

      王氏楞了楞,忙給林茹叫了輛馬車:「你還真由著她胡說八道,還不追去!」

      林茹的馬車拉的飛快,竟與楚虞同時抵達路宅。

      楚虞一下馬車就被林茹給攔住了,只見林茹帶著哭腔央求她:「我替我娘向你賠不是,你別氣了……」

      楚虞緊緊抿著唇,原就被林家近日這一樁樁破事鬧的心下不愉,憋了好幾日,王氏徹底將她心下這一團火點了起來。

      兩人正僵持時,路宅大門推開,裡頭走出來位婦人。

      她在門外停了一瞬,目光停在林茹身上,臉上揚起和藹的笑來:「林姑娘來了怎麽不叫人通報,公子剛用完早膳,正閒著呢!」

      「聞媽媽……」林茹尷尬的抿了抿唇,還抓著楚虞的五指立即鬆開,收回手來。

      楚虞方才那一股腦的衝勁兒頓時無影無踪,本就是爲了嚇唬王氏,怎麽能真的到路家鬧事,萬一容庭不理會,豈不是要在林茹面前栽面。

      她抿著唇倒抽了口氣,冷言道:「姐姐還是哪日讓三嬸親自來林宅陪個不是才好。」

      說罷,她便抬脚欲上馬車。

      誰知那穿著綢緞的婦人忽然就驚道:「林姑娘這眼眶怎麽都紅了,誰欺負你老婆子替你做主!」

      楚虞彎腰的動作一頓。

      林茹下意識往楚虞那兒看了眼,這一眼本也沒別的意思,但聞媽媽却順著林茹的視綫看過去,正巧楚虞回頭,聞媽媽一瞧這姑娘的模樣,心裡頭頓時了然。

      她不悅道:「公子也真是,都讓青樓女子找上門來,現在那些姑娘自個兒都不知自個兒幾斤幾兩,還欺負良家女子!」

      話落,楚虞與林茹皆是一怔。

      林茹訝异的張了張口:「聞媽媽,不是的,她不是…」

      聞媽媽恨鐵不成鋼的蹙起眉頭:「我知你是個心軟的孩子,但有些事,改斷就斷!」

      楚虞頓了一下,明明都快鑽進馬車裡的身子忽而轉身,鄒幼忙伸手去扶她,楚虞一手提著裙擺下了木階。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那骨子裡是透著大家閨秀的矜貴,看的聞媽媽都不由一怔。

      一個十五歲的女娃,那眉眼却透著疏離,聞媽媽竟被她這一眼看 的莫名一僵。

      「這位媽媽好生眼拙,你看我哪裡像青樓女子了?」楚虞話裡帶著笑意,可眼裡又不笑。

      林茹心下有些著急,生怕楚虞和聞媽媽在門外起了爭執,再將容庭引出來,到時候可就說不清了。

      她忙拉住楚虞,懇求的對上她的眸子:「聞媽媽不知你是誰,你別跟她過不去,快上馬車吧!」

      林茹說著,就將楚虞往馬車上推。

      林茹手忙脚亂的,就怕楚虞真的到了容庭面前說三道四,也怕同她一塊站在容庭面前,林茹心底的那點自卑,回回見到林楚虞都能被一點不剩的勾出來。

      可就是她這麽急匆匆,不知是誰絆了誰一脚,林茹扯著楚虞一同往後倒去。那馬車正在楚虞身後,二人身子直直往車壁撞去。

      林茹半個身子都壓在楚虞身上。

      鄒幼驚呼,忙將林茹扯開:「姑娘!」

      聞媽媽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忙從府裡叫人出來,又叫了大夫。

      林茹懵住,這回不驚動都不行了。

      她額間一股熱流順著眼睫滴在了手背上,林茹低頭瞧了一眼,捂著額頭就哭了,她破相了!

      楚虞抿了抿嘴:「……」

      不賴她。

      路宅屋內,容庭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抖著鳥兒,這鳥兒渾身綠毛,長的醜不說,還特凶,逮誰啄誰,也就在容庭面前收斂了些。

      路臨進來時這鳥兒便直直瞪向他,路臨嘴角一抽移開目光:「公子,那什麽……林姑娘受傷了,聞媽媽替她叫了大夫來,在前廳呢。」

      容庭逗著鳥兒的木枝一頓,聞媽媽如今恨不得將林茹往他房裡領,也不知要鬧些什麽麼蛾子。

      男人眉間染上一層淡淡的不耐,沒再言語,但那意思顯而易見。

      與他何干。

      路臨脚步躊躇,臨要出門前又折了回來,吞吞吐吐道:「楚姑娘也在呢,不知傷著哪兒了,看樣子好似沒林姑娘傷的重。」

      此時,籠中的鳥發現沒人逗它了,抬頭凶狠狠的叫喚一聲,男人抬眸瞧了它一眼,它便乖順的又低下頭啄玉米粒。

      容庭那雙黝黑的眸子隻稍稍一抬:「怎麽回事?」

      路臨抿了抿唇,也不知該怎麽講好。

      「我聽下人說,楚姑娘和林姑娘在門外打起來,都受了傷,但楚姑娘倒是不礙事,林姑娘都破了相呢。」

      容庭眼眸微眯,重複一遍:「在路宅門外打起來?」

      路臨也覺得實在稀了奇了,遲疑的點了下頭。

      容庭稍稍猶豫一瞬,丟下手中的木枝便往前廳去。

      一路的下人紛紛立在原地垂著頭,待容庭走遠了方才議論起來。

      公子看起來臉色不大好,想是去替林茹姑娘做主了吧。

      聞媽媽常在她們面前誇林茹姑娘,指不定哪日就要做路家的大夫人了,楚姑娘竟敢弄傷她,就算是公子的表妹又如何,真是不會看形勢。

      容庭剛至前廳時,大夫正看完傷勢離開。

      聞媽媽心疼的給林茹擦額上的血口子,一邊忍不住道:「這女兒家的臉要是破了相,那可如何是好啊!」

      林茹哭的更厲害了,她抽泣間看了楚虞一眼,却見她臉上白白淨淨的,什麽都沒有!

      楚虞倒是氣定神閒的,不知道是誰推搡她,這才讓倆人雙雙跌倒,林茹委屈,那她還受了無妄之灾呢。

      門外忽的落下陰影,林茹下意識抬頭,又小聲啜泣的低頭下去,哭的那叫個可人憐。

      容庭目光微微側移,只見楚虞一身淡粉色衣裙,裙擺拖到了地上,她雙手落在腿上,垂眸看著鞋尖。

      倒是很乖。

      這方才在門外推搡的二人都未曾開口,林茹是不敢說話,生怕林楚虞真的跟容庭面前誣陷她。

      楚虞則是不知說什麽好,林家表姐妹二人鬧不愉,鬧到了路宅門前,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可炫耀的事兒吧。

      她二人不說話以爲暫且無事,殊不知聞媽媽看不過去啊,砰的一聲重重放下膏藥,不大高興得睨了楚虞一眼。

      「公子你過來瞧瞧吧,豁大一口子,我個老婆子看的都疼,也不知另一位林姑娘是怎麽下得去手的!」

      林楚虞眸色微沉,放在腿間的手指動了動:「這位媽媽,您怎麽睜眼說瞎話呢。」

      嘿。

      聞媽媽操心路家後宅多年,連主子都敬她三分,還沒有哪個小丫頭敢這麽跟她說話的!

      「你說說,不是你惹林茹姑娘不高興的?不是你,她能摔?」

      林楚虞煩躁的緊了緊眉頭,她緩緩起身,走到一旁看熱鬧的容庭邊上,思索了一會兒,認真道:「我沒推她,是她推的我,你愛信不信。」

      聞媽媽神色複雜的看過來,林家這位姑娘竟敢這麽同公子說話。

      公子是她打小帶的,那暴脾氣不容人,誰不是好聲好氣的跟他說話?

      忽然,容庭笑出了聲:「小丫頭這是在哪兒呢,脾氣敢這麽衝?」

      楚虞蹙眉抬頭看了他一眼,確實是不大高興的模樣。

      可就在她要低頭下去時,男人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忽然抬起來,食指拇指掐在楚虞的下巴上,迫使小姑娘不得不仰頭看他。

      楚虞被掐的下巴疼,正要掙開,容庭嗓音微沉:「這哪兒來的?」

      一道不長不短的血痕,原本結痂了,又因爲方才摔的那一跤傷口有些裂開,透出些許血色。

      楚虞一頓,閉著眼睛瞎說:「林茹劃的,你愛信不信。」

      「信。」男人低低一笑,隨即也鬆開她的下巴。

      看到姑娘下巴上被掐出的紅印,容庭目光停頓了會兒。

      林茹聽容庭說信,哪裡還顧得額頭疼不疼,蹭的一下起身:「那不是我劃的,真不是,林楚虞你怎麽瞎說呢!」

      林茹急哭了,又氣又急的,看著楚虞心下生出一絲愜意。

      聞媽媽往楚虞脖子上看了一眼,那分明是刀子劃的,林茹一個姑娘家怎麽可能拿刀子,定是唬人的。

      容庭注意到林楚虞一直沒動彈過的右手,又吩咐後頭的路臨將大夫請來。

      他笑道:「林楚虞,你怎麽不哭,哭一哭哥哥心疼了,幫你?」

      林楚虞抿嘴輕輕揚起,知道容庭在打趣,她沒便沒搭話。

      哭一哭就能心疼?

      那林茹哭成那樣,容庭豈不是心都要疼碎了。

      雖是如此,可大夫來將她那隻錯骨的手掰回去時,楚虞那泪珠子跟不要錢似的,一顆一顆往下掉。

      疼的鬢間都被染濕,甚至林茹瞧見了都不敢在出聲。

      容庭也不落座,就站在一旁垂眸看著,聞媽媽想讓他瞧瞧林茹這怵人的傷口,喊了幾聲却沒等來容庭答應,只好緊緊耷拉著嘴角站在一邊。

      楚虞那雙像被池水洗過得眸子乍然一抬,直直撞進毫無防備的容庭眼中。

      只聽小姑娘還帶著剛哭過的腔調,緩緩道:「我哭過了。」

      容庭蹙眉。

      「你幫我嗎?」

      容庭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笑意慢慢收斂,視綫從楚虞眉眼劃到嘴邊,像是要把這個人一寸一寸給看盡似的。

      好半響,久到她以爲容庭不會回話時,男人忽然點了下頭:「行。」

      楚虞驚詫,下意識抬起頭,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她的腦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警告:「下回你要再這麽哭,那就完了林楚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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