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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痛的,親一口就不痛了。」
徐蘅看著屏幕上的這一句話,一瞬間,心頭的幾種不同的情感在打架,最後一種莫名其妙的惱怒把擔心和不好意思都擠走了。
陳昂這樣輕鬆的調侃,彷彿一下子把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拉回到認識之初,中間的傷心難過還有情有獨鍾都被拋走了,只剩下沒心沒肺。徐蘅把腦海中陳昂那包紮著紗布的傷口清出去,果斷地把手機鎖屏了,揣進兜裡,坐在窗邊發呆。
沒一會兒,手機震動了起來,徐蘅掏出來,發現是陳昂的微信語音邀請。
徐蘅突然手足無措,把「嗡嗡」震動的手機放在旁邊,如臨大敵地盯著,就是不接。誰知道陳昂一點也沒死心,震過一輪又震一輪。最後,徐蘅還是拿起手機接聽了。
手機聽筒靠在耳邊,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隔了好久,電話那頭傳來了陳昂的聲音。
「喂——」
好神奇,徐蘅剛才的所有情緒又被這發出來的一個字給清掃乾淨了,他腦海中一片空白,這是他兩個月以來,第一次聽到陳昂的聲音,好像隔得比實際上還要久很多很多。
徐蘅小聲應道:「嗯。」
陳昂:「騙你的,其實不是很疼,你不要擔心。」
徐蘅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情緒最反覆的人了,這會兒又有點生起氣來,嘴硬道:「沒有擔心。」
陳昂輕輕笑了一聲,沙沙的,像隔著電話要鑽進人耳朵裡。
「嗯。」
徐蘅:「你嗯什麼。」
陳昂:「想聽你多說兩句話。」
徐蘅臉上一陣熱,卻不再說了,陳昂突然接話道:「我辭職了。」
這個消息太突然,徐蘅一時間還意識不到「辭職了」意味著什麼,只能下意識地回問道:「為什麼......」
陳昂一邊拿著電話一邊往住處——徐蘅之前的房子走去,雖然額頭上的傷口還時不時有點刺痛,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好得不可思議,彷彿上了樓打開門就能看到徐蘅在家裡等他,和他們之前的許多個日夜一般無二。
「沒有為什麼,想辭職就辭,想你就打電話了。」
「我......」徐蘅被噎住了,半天才說道,「我寫給你的,你都看了嗎?」
陳昂:「看了,但時間過得太慢了,我才翻到第三個月。」
「辭職了,那接下來?」
「何岸有個朋友,叫李巍,正在做畫廊,虧得快見底了,我去幫幫他。」
說得輕巧,但都「虧得快見底了」,哪裡這麼容易力挽狂瀾,其中所需付出的心力是根本預估不了的,徐蘅雖不知其中的詳細,但也能多少猜到些。
他說道:「那......你要加油,累的時候......」
陳昂連忙截住他的話:「累的時候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徐蘅根本想不出拒絕的話,說道:「......可以。」
電話那邊傳來陳昂開關門的聲音,然後是鑰匙扔進玄關玻璃碗裡的清脆聲音。陳昂在窸窸窣窣地脫掉外套,邊脫邊說道:「你家小陽台的門一直不好使,我給房東一說,房東就叫人修了,你之前怎麼一直不修......」
徐蘅從沙發上彈起來,急忙問道:「你為什麼在我家?我退租了啊!」陳昂輕快地說道:「我給續租了。你這兒住著舒服,房租也不貴。你這床單被罩還好好的,幸虧沒帶走,我接著用。」
徐蘅愣了半天,又坐回到沙發上,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陳昂在自己家起居的樣子。
陳昂那邊靜極,只聽到他小小聲的,如耳語一般說道:「從你房間看出去,月色很美。」
「今夜的月色真美」的典故,徐蘅自然是知道的。他從手邊的窗戶看出去,同樣有一輪皎潔的月,相距數千里遠,月色同樣美。在這樣的異國的冬天裡,他只覺得像喝了一碗熱湯一樣舒服熨帖,那滾燙的熱意從心裡一直燒到臉上。
徐蘅喃喃說道:「是啊,月色真美。」
陳昂從小到大就沒有怎麼過過苦日子,衣食不愁,即使是工作後要自個兒還房貸,也基本沒有手緊的時候,但自從他賣了車子房子,手上的流動資金全部投到了李巍的畫廊裡之後,他開始覺得有點捉襟見肘了。
李巍當初做這個畫廊的時候,頗有點眼高手低,花大價錢弄了一批陳昂壓根兒看不懂的畫,曲高和寡,裡頭還有一幅畫,潑上純藍色的顏料,名字就叫「藍」,賣三十萬人民幣,看得陳昂腦殼子痛。
他快刀斬亂麻,將這些根本無人問津的畫摘下來,聯繫了遠在法國逍遙自在的何岸。何岸結識不少年輕的畫家,畫出來的畫接地氣不少,價錢也不貴,尺寸普遍偏小,在國內更有市場一些,何岸做了個中間人,搞來一批畫,陳昂沒有多少藝術細胞,但他有經濟頭腦,和不少企業打過交道,深諳包裝營銷之道,他將這些互不搭界的畫搞到一起,定了個吸引都市白領們的主題,打算做一期沙龍,把這批畫賣出去,填補一下李巍之前虧出來的窟窿。
李巍人雖傻了些,但品味還不錯,不然也不會想著做畫廊了,陳昂讓他每日在畫廊裡盯著那批新畫,看看怎麼排列組合,對應著的畫作說明又要怎麼寫才好賣。自己則在外面跑。他沒有當過策展人,也沒有資金請專人,只好自己一點點摸索,大到裝飾佈置小到沙龍上的酒水,都自己跑。
陳昂出入交通全靠公車地鐵,沒捨得打車,遇上高峰期的時候,地鐵公車全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每一次擠完都狼狽不堪,但他心裡卻不覺得苦悶。
他一想到遠在日本的徐蘅也是這樣努力著,就覺得舒服熨貼。
何岸和他家是世交,雖然陳家把陳昂的事情瞞著沒往外說,但何岸心裡門兒清,聽到隻言片語就猜到了大概。
何岸給陳昂打電話的時候,陳昂正在晚高峰的地鐵上,他個子高,扶著頭頂的扶手,站得穩穩當當,耳機裡是何岸調侃的聲音。
「你這是為愛走鋼索啊......」
陳昂差點被他逗笑了,看了看時間,匆匆掛了電話,從地鐵裡擠出來,掐著點打開徐蘅的直播。
踏入四月,空氣中已經有了春的濕潤氣息,洋紫荊開得密密匝匝,昨夜有雨,人行道上散落了紫紅色的花瓣,風一吹,又有好幾篇落在行人的肩頭上,繾綣溫柔,像一封封剛剛寫好的情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