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捏住七寸
楊興平也打發怡姑:「到底是故人, 見見也是你的心意。」
可怡姑還真怕見五娘身邊的人, 猶豫了好半晌,見楊興平閉上眼睛假寐,她便知道, 這個男人做出的决定,更改不了。
她應了一聲是, 專門去換了一身衣服, 去了鳳凰山別院。
六娘正帶著春韭在山裡轉悠, 「……這裡的山跟京城的山還不一樣,我記得以前去慈恩寺的時候,那時候看到的景色跟如今是完全不同的。那裡是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柳, 秋天的紅葉冬天的梅。可這裡……四季如春,有時候我自己過的,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忘却了春夏秋冬, 忘却了歲月更迭, 一日一日的, 重複著山居的日子。
春韭見她傷感, 便說了很多遼東的事:「遼東是極冷的, 比京城要冷的多。我們姑娘每次說起您, 都要說一句,縱使千般不好, 也有這一條好來。」
主僕幾人正說的高興,那邊就轉出兩個人來。
一走來,春韭就看見了。她的眼力極好, 馬上認出是怡姑。
六娘坐在石凳上打招呼:「怡姑來了。」
春韭微微欠身,那邊怡姑趕緊抓住春韭的手:「五姑娘可好,還能見到你這丫頭,當真是沒有想到。」
「我們姑娘記挂六姑娘呢。」春韭將手抽出來,反拉了怡姑的手:「我才說六姑娘瘦了,還道是不習慣突渾,沒想到看到怡姑……氣色是當真好……」
怡姑自己都尷尬:「六姑娘不像是我,我是給口飯就知足,六姑娘她是……心裡大不暢快……」
六娘的眼裡就閃過一絲惱色。
春韭如何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怡姑許是同情過六姑娘,可真到了事上,她心裡還是偏向著楊相國的。在自己面前講六姑娘的尷尬擺出來,是什麽意思了?恨不能叫自己把外面傳的,突渾皇帝不待見皇后的話傳回去。這又是什麽目的呢?
還不是爲了怕突渾皇帝多出幾個外援來。
她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却分外氣憤:「……我們家的姑娘什麽時候受過這個委屈?我來前,我們姑娘就說了。從突渾出海,坐船直達遼東都使得的。不想回大秦,海島上的日子更愜意。若想回大秦,願意去遼東便回遼東,我們王爺說了,公主永遠都是大秦的公主,誰也不敢怠慢。便是想回京城,那也不是難事。大姑娘如今在京城是個什麽名聲?况且,宗室的宗令還是咱們家二姑爺呢。您瞧瞧宗室的公主過的多舒服的,一個人住著偌大的府邸,日子再沒有的舒服愜意。」
怡姑心裡駭然,不過臉上還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你還是個沒嫁人的丫頭,能懂什麽?這女人終究是離不開男人的……」
「那可不見得。」春韭直接給駁了,「我們家夫人,離了男人日子才好過了呢。」
是說金夫人離開雲順恭過的更自由自在了。
作爲怡姑的通房丫頭,作爲顔氏曾經的貼心人,提起金夫人她就先尷尬了。不自然了一瞬就道:「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樣的。六娘也永遠成不了你們夫人。所以,該退讓的時候,有時候就要學會退讓。」
這是最近,楊相國又想跟突渾的勛貴們拉關係,願意把投靠他的勛貴家的女兒們,送到宮裡做妃嬪。在這一點上,頓鯤鵬便是反對,可這理由呢?
理由除了戚幼芳,還有什麽?
可若是六娘這個皇后開口,就不一樣了。可六娘如何會開這樣的口?
春韭輕笑一聲,「可憐雲家的小公子,如今連路也不會走,話也不會說。」
是說顔氏的兒子!
而這個兒子又是誰害的?!
怡姑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看著春韭的眼神就有些暗沉:「姑娘這話是說給我聽的嗎?」
春韭便道:「世子夫人對您不好,您怎麽對她,與我們無關。但我們姑娘常說的一句話便是,做人不能忘本。別忘了自己的根基在哪,你承認不承認自己是雲家人,這無所謂。但是,你是大秦人,這確實拋不開的根底。若是有些人覺得可以嫁鶏隨鶏嫁狗隨狗,真就把過去拋的一乾二淨,那麽,我們姑娘會叫她知道,什麽叫做本分。」
怡姑冷笑一聲:「遼王妃好大的威儀,竟是在突渾耍起了威風。」
春韭不廢話,直接拿出一封信來遞過去:「轉交給相國大人吧,他看了……你再决定要的態度。」
怡姑蹭一下拿回了信,轉身就離開。
對六娘這個皇后,一眼都沒多看。
二喬低聲道:「其實我們剛來的時候,怡姑不是這個樣子的。之前,還想著幫著我們……」
可是,身份變了,一切就都變了。楊相國在突渾說一不二,在他的夫人故去之後,這個二夫人哪怕是大秦人,但也沒人敢小看。走到哪裡都是衆星捧月。
一個出身卑賤,幾經轉手的女人,能把日子過成如今的樣子,有什麽理由心不向著楊相國呢?
楊興平拆開手裡的信,聽著怡姑說話:「……遼王妃的性子跟皇后的性子,截然不同。而這姐妹倆,關係一直親近。在雲家的時候,對如今的皇后就多有照佛。這份照佛到了如今,看來也沒有淡了。可她這麽一摻和,本來弱勢的皇后難免執拗。她是極聽五姑娘話的人。弱勢不好掌控……」
話沒說話,楊興平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怡姑楞了楞,掃了一眼楊相國手裡的信,就慢慢的退出去,還順便把門也帶上。
楊興平不能不重視手裡的信,可以說,這封信嚇出他一身冷汗。
突渾多山,百夷部落主權。百夷部落多是山民,以打獵爲生。便是種植,也不是作爲主業的。後來,漢人來了,建立了如今的突渾。倒是注重耕種,勉强也算是能維持一個平衡。這些年來,他的心思一直在朝局上,彈壓這個,制約那個,却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田地多變成了茶園藥園。百姓用茶和草藥,換取糧食。竟是比直接種糧食還要划算。而且,突渾的地理條件,確實是適合這兩種作物。
這若是通商,茶和藥有出路還罷了。可若是通商斷了,那便是一切都斷了。沒有糧食,是要出大問題的。
而這個糧食,在誰手裡攥著呢?
金家!竟然是金家!
受制於人呀!受制於人呀!
慢慢的合上信,他起身在屋裡轉圈,良久之後才叫了怡姑來:「準備一些禮品,給皇后和那位遼王妃的親使送過去。態度不防放低一些,你是二夫人,終究不是誥命夫人。在舊主子面前低頭,該不是爲難的事。」
一瞬間怡姑的面色慘白,低著頭泪凝於睫,應了一聲『是』。
在她出門的時候,楊相國就道:「想想我當初帶你回來的是因爲什麽,別忘了才好。」
當初帶她回來,是因爲她識趣。
她收斂了神色,應了一聲是,到底是帶著笑却求見了皇后,這一次大禮參拜,却被六娘伸手攔了:「這是做什麽?一個家裡出來的,您這樣,是要傷了我的心呀。」
怡姑的嘴角動了動,帶著幾分感慨:「六姑娘是真的大了。」知道什麽時候該做什麽樣的事情,應對也如此得宜。
春韭隻默默的在一邊看,怡姑說了不少代爲問好的話,她都一一接了。前後得半個時辰,才算是把人送走了。
等人走了,六娘就驚奇的看春韭:「五姐信上到底寫了什麽?」
春韭搖頭:「您難爲婢子了,真不知道。」
六娘也不催著問:「其實,也不外乎兩點。一,五姐能給他更多的利益。二,五姐捏住了他的七寸。這兩者裡,利益五姐不會給他,只能是捏住了他的七寸。」說著,她的面容一肅,「回去之後,你告訴五姐,她爲我做的,已經够多了。我明白接下來該怎麽辦。」
既然五姐拿住了楊相國的七寸,那麽接下來一段時間,楊相國的注意力不會在這裡,這是爲自己爭取了相當寬裕的時間。
春韭來一趟,事情談妥了,就該告辭了。六娘沒有遠送,隻站在山巔的亭子上,遠遠的目送春韭一行下山。
段鯤鵬看她:「你若是想娘家人了……以後常來常往的寫信,我幫你遞出去。」
六娘突的展顔一笑:「以後哪裡有功夫想家人,你忙你的大事,跟我五姐聯絡上了,剩下的事,你跟遼王去聯絡就好。我們姐妹不摻和了!不過,你要是有時間,教我百夷話可好?」
段鯤鵬一楞:「你要學百夷話?」
六娘聳聳鼻子:「學的晚了呢!白白耽擱了這一年的時間。」若不是五姐□□韭過來隱晦的點了點,她還不知道她這個皇后該朝哪邊使勁呢。固然,靠著五姐和遼王給皇上找到同盟是功勞,但這是交易,突渾也有付出。况且,這是不能拿到檯面上說的事。而自己作爲皇后,想要站住脚,任重而道遠。
學百夷話,通語言,這便是第一步。
這麽想著,她看著段鯤鵬,心裡就又道:他教我學,我得叫他習慣我,繼而離不開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要過活,日子終歸是人過出來的。心得敞開了,他才走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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