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已經是深秋了。園子裡的菊花依舊如往年一樣,好似一夜間就盛開了。
雲家園子裡的菊花,自然都是名品。可田韵苑的菊花,却都是荒山野地裡移栽來的小野菊。這樣的菊花生命力極其旺盛,不管怎麽的環境,都能生根發芽,快速的長大,然後來年,就迅速的繁衍出一大片來。
以前都笑五娘養這樣的菊花,可今年,姐妹幾人都不約而同的到田韵苑,看著在秋風裡兀自搖曳的小黃花。
她們姐妹,以後只怕也就得跟著小野菊一樣,要麽枯在邊陲,要麽也繁衍成這這麽一大片。雖然不精貴,但也活的熱烈和昂揚。
五娘跪在金氏的脚邊,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明天,她就得出發去遼東了。這一別,再見誰知道是什麽時候?
「叫你哥哥送你去。看著你安置好之後,再回來。」金氏摸著五娘的脖頸,「去了遼東,什麽都是假的,只有自己過好,才是真的。宋承明要是不好,你就直接回來。別委屈你自己。」
五娘抱著金氏的腿,趴在她的膝蓋上,狠狠的點點頭。
天色已近黃昏,再不能在這裡耽擱了。五娘站起身,緩緩的往外走。娘親沒有送出來,但五娘知道,娘親這是害怕她自己會失態。
烟霞山上,草木的葉子已經雕零。枝頭上,還總有幾片未落的葉子在上面隨風招搖。沿著山道往下走,以前覺得漫長的山道,這次怎麽就這麽快走到了頭。
五娘回頭,看著已經染上夕陽的暈光的烟霞山。慢慢的跪下,磕了頭,才翻身上馬。
等到了雲家,天已經黑透了。
這院子裡的丫頭都是要帶出遼東的。
「都收拾好了吧。」五娘問香荽。
香荽看了紅椒一眼,「是。」然後才有些忐忑的道:「真的不能跟著姑娘一起走嗎?」
「讓春韭她們跟著我,你們都跟著金家的人走水路。」五娘輕聲吩咐。從塘沽口坐船,走海路,直接到遼東靠岸。比其他的都方便。
香荽心裡一跳,「難不成會有什麽不妥當。」
五娘搖搖頭,「不知道。有備無患吧。」
「咱們的東西是不是都跟著船走?」香荽又問了一句。
五娘『嗯』了一聲,「你們的東西也一幷送到船上。」
這就是不放心送嫁的。香荽面色不由的就沉重起來,「那嫁妝怎麽辦?」
五娘沒有說話。雲家的嫁妝……她本來也沒打算要。
院子裡收拾乾淨了,隻除了家常用的被子。雲五娘以爲自己會睡不著,却意外的,挨著枕頭就睡踏實了。
天不亮,滿院子都喧嘩了起來。春韭進來伺候雲五娘梳洗。
不管什麽時候圓房,但此時確實算是送嫁。雲五娘也穿起了鳳冠霞帔。
「姑娘,這東西就不帶了吧?」春韭帶著袖箭,匕首,大喜的日子,帶著刀劍,也未免太不舒服了。
五娘不在意的一笑,「都習慣了。沒有這麽些東西,就跟沒穿衣服出門一樣。總覺得少了什麽。」
春韭點點頭,「那就戴上吧。咱們金家的人,不信這些,應當是百無禁忌的。」
紅椒撩了簾子進來,「姑娘,三姑娘和六姑娘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禮部的人和理藩院的人都來了,那邊概要到起駕的吉時了。」
五娘站起身,「那咱們去送送吧。」
紅椒看著姑娘一身喜服,臉上却沒有半點脂粉和喜氣,甚至就打算這麽出去。不由的道:「姑娘……」
話還沒說完,海石就進來道:「姑娘,少主已經在大門外等著了。」
哥哥已經來了。
「這是咱們也要啓程了嗎?」五娘的視綫從屋裡的擺設上一點一點劃過,在這裡過了十幾年了,終於要離開了嗎?
屋裡沒有人說話。
五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那就走吧。」
她沒有帶蓋頭,就那麽一路往外走。沒有去跪拜什麽父母,昨天已經跪拜過娘親了。
在二門口,四娘眼睛紅腫的站在那裡。五娘遠遠的就站住了脚步。
三娘坐著肩輿,從另一側前來。
六娘是走著來的,她想再看看園子裡的景色。
姐妹四個相對而立,相互看看對方,眼圈紅著,却相視而笑了。
三娘頭上頭上是迤邐的頭巾,拖得長長的,上面閃著金色的光芒。她還是美的叫人覺得驚艶。
「三姐先行吧。」五娘笑道,「我們送三姐先走。」
三娘的手緊了緊,點點頭,輕輕的拍了拍肩輿。肩輿從五娘幾人面前走過,四娘猛地就嗚咽了一聲。
六娘走了過來,站在五娘的對面,「五姐,我們一起走吧。」
五娘拉了六娘的手,將一個小墜子交到六娘手裡,輕聲道:「收好。有需要的時候,有人會告訴你怎麽求助?」
六娘緊緊的攥緊手心,點點頭。「五姐,這輩子還能見面吧?」
「能!」五娘語氣肯定而堅决,「會的。肯定會見面的。」
六娘撲過來,抱住五娘,「五姐要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
五娘撫了撫六娘的後背,「好!咱們都好好的。」
四娘過來,拉了她們的手,「我送你們出去。」
姐妹三個携手從裡面出來。就見大皇子平王堵在大門口,跟肩輿上的三娘遙遙相對。他一身風塵,該是從外面趕回京城的。
大皇子滿臉都是怒氣,拳頭都攥在一起了,良久,才慢慢的移動了脚步。「要好好的,活著最要緊。」
三娘在肩輿上點點頭,「謝謝大表哥。我娘和弟弟,就拜托了。」
「你放心。」大皇子眼睛看著三娘一瞬都不轉。仿佛要將她融進眼睛裡一樣。
轎輦從大門出去,三娘仿佛能聽見身後顔氏的哭聲。她一抬頭,看見爹爹就站在門口。不管別人怎麽看爹爹,他對自己確實是一個慈父。他的眼圈紅紅的,慢慢的走了上前,「爹爹背你上轎。」
轎輦和儀仗都停的遠,因爲今兒雲家的三個姑娘一起出門。
三娘鼻子一酸,就輕輕的趴在雲順恭的背上。雲順恭的眼泪還是下來了。要說疼愛,這些孩子,他唯獨真的疼愛過三娘。
今兒,要親自送孩子離開,他心裡真是說不上什麽滋味。儘管知道這是爲孩子好,但還是覺得心肝都像是被摘除了一般。
雲順泰也走了上來,「六兒,上來吧。」
六娘看了五娘一眼,五娘點點頭,她就趴在父親的背上,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矯輦。 五娘目送著兩人離開,一扭頭,見遠遠的兩個轎子。其中一個有宮裡的標記,一個有簡親王府的標記。
這該是元娘和雙娘來了。
雙娘本該先回雲家,但因爲身體原因,一直沒能出門,只怕這次也是强撑著才出來的。
元娘應該是得到皇上的准許,來送幾個姐妹一程。
五娘朝兩邊福了福身。雲家遠就過來了。
「哥哥背著你走。」雲家遠看著五娘身上的嫁衣,臉上的笑意怎麽看都有些勉强。
五娘看了四娘一眼,就點點頭。
四娘一把抓住五娘,「要叫我知道你的消息。」
五娘點點頭,「好!四姐也記得叫人給我送信。」
四娘還要再說話,莊氏一把拉住了,「叫五丫頭走吧。遲早還能再見吧。別誤了吉時。」
五娘掙脫開四娘的手,趴在哥哥的背上。
如果是三娘帶著忐忑和憧憬,六娘帶著無奈和認命,那麽五娘却知道,她的人生從此將走入另一種不同的人生。
剛在轎輦中坐好,遠遠的聽見三娘的箏聲,少時,就有六娘的笛聲相應和。等五娘坐在轎輦裡,又聽見琴聲加了進來。、
這琴聲是元娘的。別人聽不出來,雲家的幾個姐妹却聽出來了。
慢慢的,箏聲越來越遠,這是三娘的車架已經啓程了,慢慢的遠去。
再後來,連六娘的笛聲也慢慢的淡了。
五娘的眼泪順著臉頰一點一點的流了下來。
她的車架,伴著元娘的琴聲,慢慢的動了。
耳邊似乎還有四娘的嗚咽之聲。
「五丫頭。」雲順恭喊了一聲,轎輦却沒有停下來。一如之前的節奏,慢慢的向北而去。
姐妹三人,三個方向,走向了屬她們的不同宿命。
雲家遠伴在轎輦邊,低聲道:「別捨不得。娘說,等到你及笄的時候,她去遼東看你。」
及笄是成人之禮,是一輩子的大事。
及笄之後該圓房了,這才是真正的婚禮。如果哥哥和娘都去,那真是太好了。
五娘擦拭了臉上的泪,問道:「當真?」
雲家遠輕笑一聲,果然還是個孩子心性。他笑道:「娘什麽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這倒也是。
雲家遠低聲道:「你也說了,這些姐妹,哪個都比你聰明。既然聰明,就都知道該怎麽活著才是對自己好。保重自己,總要重聚的一天。」
五娘悵然的點點頭,撩開轎輦的簾子,探出頭,遠遠的回望,却見雲順恭遠遠的跟在轎輦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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