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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謀家 - 第42章字體大小: A+
     
    第42章

      宋承明躺在榻上,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留著短鬚的文弱男人。

      兩人明顯剛談完事情。宋承明一臉沉思,那短鬚男人却一杯一杯喝著茶,顯然是渴的很了。

      「戴先生所言,本王記下了。」宋承明話語很鄭重。

      這人是他的幕僚戴簡。很有幾分本事,這幾年跟在身邊,出了不少力。

      就見他放下杯子,欣慰的點點頭。作爲一個幕僚,能被主上重視,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他繼續道:「若是皇上真有意留王爺在京城幾年,留下又有何妨。遼東還需要時間,才能真正的强大起來。」

      宋承明點點頭。他其實也是這般想的。但若是不表現出『先生說的好有道理』,是不能給對方這樣的滿足感的。如此一來,他的耳朵就備受荼毒。一遍一遍聽著相同的理論,臉上還得表現出興趣盎然。這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正在他想著如何解脫的時候,常江回來了。

      「爺!」常江氣喘吁吁的笑道,「送去了。送成了。」

      宋承明點點頭:「那就好。」

      戴簡看看宋承明,又扭頭看看常江,愕然道:「王爺,您不會真聽了白昆的渾話,打發人給人家姑娘送吃的去了吧。」

      宋承明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就是報一聲平安罷了。」

      戴簡憋著笑道:「白昆那憨子,他是討飯長大的。他那婆娘就是他扛著一袋子白麵從他丈母娘家換出來的。你聽他的!人家那是國公府的小姐,缺吃的還是少穿的。從吃的去!虧你們怎麽想的。」

      說完就站起身出去了。隱隱的還能聽見外面傳來隱忍的笑聲。

      宋承明臉瞬間就黑了下來。

      這一說,自己還真是幹了一件蠢事。他瞪了常江一眼,「送什麽了。有沒有腦子啊!」

      常江心說,我一個沒有根的小太監,我哪裡知道怎麽討好姑娘。他轉身撒丫子就奔了出去,「爺,我這就把白昆那憨貨給您提溜回來。」

      白昆是他的侍衛統領,是他小時候在路上撿到的小乞丐。即便如今爲遼王府的統領,也改不了乞丐的本性。在他眼裡,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那就是吃食。

      宋承明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全被這些餓貨給誤導了。這一世的英明全毀了。

      雲五娘主僕三個分吃了一隻醬鴨子,都滿足的打了個飽嗝。

      「主子,以後別賞銀子。就賞這個。」紅椒拿帕子抹了抹嘴,道。

      明月樓的招牌菜,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到的。

      香荽抓了一把香片扔進火盆裡,笑道:「美得你!」

      車厢裡的味道不大會子功夫就散了。等回到府裡,一點都聞不出來了。

      回到府裡先給老太太請安,再給顔氏見禮。才被放回院子裡。不一會功夫就有怡姑帶著大夫過來診脉。

      開了一堆補養身子的藥,五娘全叫紫茄給鎖到櫃子裡去了。

      沒病吃的哪門子藥。

      府裡上上下下都忙了起來,月錢被補齊了,還多發了一個月的月例銀子,下人們走路都帶著風聲。

      雲五娘也給院子裡的丫頭髮了年終獎。頓時就覺得這些丫頭的笑聲都清亮了兩分。

      雙娘來了兩次,沒有提當日在山上的事。五娘也只做不知,什麽也不問。

      這日六娘帶了她姨娘剪好的剪紙過來,「給五姐貼窗戶用。」

      「倒真是鮮亮。」五娘拿起來細細的看看,交給紫茄保管,「等到貼對聯的時候一起貼了。」

      香荽端了兩碗銀耳蓮子羹來:「六姑娘也嘗嘗。這蓮子是咱們院子的小池塘産的。」

      「是不是也打算撈魚了。」六娘問道。

      池塘只有幾分地大小,産不了多少魚。就是看個新鮮罷了。

      「今年天太冷,就不撈了。」五娘搖搖頭,「就那麽養著吧。也不指著它過年。哥哥前天打發人送了兩桶泥鰍,新鮮的。我已經讓人用清水養了兩天了,咱們晚上吃泥鰍燉豆腐。」

      「這個好。」六娘邊吃邊點頭,「別叫別人了,就咱們倆。三姐她們嫌弃髒,不愛吃。其實她們不懂,這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說著,兩人偷笑不已。

      進了臘月,日子都是在做好吃的和吃好吃的中度過的。

      過了臘月二十三,府裡才把過年的穿戴送了過來。府裡按例給做了三套。顔氏又貼補了兩套,老太太也給貼補了兩套。幾個丫頭怕別人做的不合心意,用庫房裡的布匹又給做了兩套。

      怎麽算,也都過年穿的了。

      今年府裡給的首飾是有三套銀的,一套白玉的。畢竟有元娘的事在頭裡。不敢太花哨。

      紅椒拿著首飾給雲五娘看,「您瞧著簪子,樣子倒是新鮮,就是輕得很。值不了幾個錢。就是那白玉,也都是小塊攢起來的。這東西,不光得看材質,也得看大小。也值不了倆錢。還是戴遠少爺送來的吧。」

      雲五娘自從知道自家娘親的根底,就不再替自家哥哥省銀子了。給什麽就拿什麽,他們真的不在乎這一點小錢。

      可能也是娘親的心意,首飾都很精緻,應該是娘親挑好的。

      也許還有補償自己的緣故在裡面吧。

      雲五娘坦然的接受了,娘親心裡大概才會好受一些。

      這一日,突然聽見丫頭禀報說表姑娘來了。雲五娘還嚇了一跳。

      她跟蘇芷之間,甚少有來往。即便見面,也是在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匆忙間見上一面罷了。怎的她今兒倒是來了。

      「請表姐進來吧。」雲五娘吩咐完,自己也出去迎了兩步。上門就是客,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蘇芷一身月白的衣衫,披著藏青的披風,笑盈盈的走了進來,「倒是打攪表妹了。」

      雲五娘請她坐下,「整日在屋子裡悶著,能有什麽打攪的。」說著,就讓丫頭上茶。

      蘇芷接過茶盞,就楞住了。上好的白瓷,燒製成半開半合的玫瑰狀,茶水透著淡淡的粉色,玫瑰花瓣在水裡起起伏伏,自有一種清香和美感。

      再看雲五娘手裡的,却是一個小小的南瓜蠱,精緻可愛,捧在水葱似得手指間,真像是一副畫。

      這才是貴小姐的生活。如此的奢靡,而又隨心所欲。

      「表姐嘗嘗,這是我自製的玫瑰花茶。」雲五娘笑道,「我這院子裡,花房的花不多。也就剛剛够自用。姐姐們都說我這是糟踐了好東西,表姐嘗嘗,看看如何。」

      「難得能將玫瑰做的這般的清雅。」蘇芷贊了一句。

      雲五娘似乎是很開心的一笑:「我就說嘛,總是有能懂的人的。這花茶,只能用剛打苞的花骨朵做。一株花,不等開花就被我剪完了。如今能得美人一句贊,也不枉費我一番功夫。」

      蘇芷心底咋舌,多了幾分羡慕。也許娘親在出閣以前也是過得這般的日子吧。

      「不過是朵花罷了。不管是盛開供人欣賞,還是用來做茶。有用就成。」蘇芷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赧然,「怎麽用,全看主人的心情罷了。」

      這話說的好似有些深意。

      雲五娘眉頭一挑,隻不說話,看著蘇芷,想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麽。

      「五表妹跟二太太親如母女,想必對宮裡的皇貴妃娘娘的喜好也是有所瞭解的吧。」蘇芷一味的說,也不去看五娘的神色,「三表妹托我做幾個香囊,我正不知道選什麽花色才好呢。想去問問三表妹,又恐她覺得我有推脫之嫌。所以,來問問五表妹,能打聽出一星半點也是好的。」

      雲五娘眼裡閃過一絲不解。這二人什麽時候,這般要好了。

      她笑道,「這花色得看綉在什麽顔色的料子上吧。得相配,相稱了,才是最好的。」

      蘇芷臉上露出笑意:「可不正是這個話。」她掰著指頭數道:「靛青的,藏青的,寶藍的。銀白的,鼠灰的……都是三表妹送來的。」

      雲五娘愕然的抬起頭,看著蘇芷。就見蘇芷一笑:「麻煩表妹幫我參詳參詳,我正拿不定主意呢。」說著,就站起身來,「耽擱了這麽長時間,實在是打攪了。就此告辭。不用送了。」說著,抬脚就走。

      紅趕緊追出去將人送出了大門。

      香荽目瞪口呆的道:「這位表姑娘說的都是些什麽啊。簡直莫名其妙。」

      五娘心裡却已經炸開了。

      靛青的,藏青的,寶藍的。銀白的,鼠灰的……

      這些沒有一個是女人能用的顔色。至少不會是過年這麽喜慶的日子要用的顔色。

      那麽三娘所謂的給皇貴妃做香囊根本就是藉口。她真正的目的是想暗示蘇芷什麽呢。

      這個香囊是送進宮的不會有錯。也真的跟皇貴妃有關,但却不是給皇貴妃用的。

      真正要用的是大皇子。

      她這是暗示蘇芷,讓蘇芷奔著大皇子去。

      每年,大皇子都會到雲家來,給顔氏拜年。而蘇芷的美貌足以讓任何男人動心。

      三娘自己不想嫁給大皇子,但又無法拒絕。就想設計讓大皇子瞧上別人,給她找一個可以斷然拒絕的藉口。

      是這樣嗎。

      ——得相配,相稱了,才是最好的。

      ——正是這個話。

      想起兩人之間的對話,想起蘇芷的表情。雲五娘覺得,至少蘇芷是清醒的。知道自己是當不起大皇子妃的。但即便是側妃,對於她來說,也是極好的前程。

      蘇芷,動心了。但是她知道這般的設計,若是成功了,會引來顔氏包括皇貴妃多大的怒火。

      她也怕了!

      於是,她利索的將這個包袱抖給了自己。

      雲五娘在心裡駡了一聲卑鄙!這讓跟此事毫無關係的自己,陷入了艱難的選擇中。

      是配合此事,達成三娘的心願,順便助蘇芷一臂之力的好。還是告訴顔氏,提前阻止的好。

      不管哪種,都會讓自己陷入麻煩中。即便什麽也不做,等將來事發了,也要防著蘇芷將自己早就知情的事情給嚷出來。

      這個女人,還真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不過,她要是將自己看做是麵團捏的,能隨便擺弄,那就錯了。

      算計到自己頭上,讓雲五娘眼裡閃過一絲冷意。這個家裡,還真沒人敢這麽對自己。就是三娘,也不敢這般的明目張膽。

      「紅椒!」雲五娘冷臉喊道。

      紅椒剛送人回來,見姑娘變了臉色,忙進來問道:「怎麽了。姑娘別氣,我就就給您駡回去。」

      「不用。」雲五娘冷笑道,「你去告訴表姑娘,就說幾個哥哥的喜好,我是真不知道。要是想問祖父和父親三叔四叔的,我倒是能告訴她。」

      紅椒愕然!難道表小姐剛才的意思是打聽幾位少爺的喜好不成。想到幾個少爺還沒有定親娶妻,而表小姐也待字閨中……

      「這也太……」不要臉了。紅椒低聲嘟囔。

      雲五娘冷然一笑,也不解釋:「去吧。別避著人。」

      要是蘇芷她能借此將計就計的留在雲家,也算她的本事。雲五娘依仗的,從來都不是雲家。還怕她將來報復不成。

      紅椒跑著去追蘇芷,蘇芷果然還沒回到青屏苑,正在路上。

      來來往往的下人都遠遠的就行禮,讓她先過去,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後面傳來急促的脚步聲,她本能的回頭,就見剛才送自己出來的田韵苑的丫頭,叫紅椒的衝自己跑了過來。

      「表小姐,我們姑娘說,幾位少爺的喜好,她真的不知道。不過,您要是問國公爺和幾位老爺的喜好,她倒是知道的。問你要不要聽。」

      紅椒喘著氣,聲音却不小。

      蘇芷先是楞了一下,繼而臉馬上漲得通紅。

      她哪裡還待的下去,轉身就往青屏苑跑。她錯了,錯估了這位雲家五姑娘的手段。這麽一嚷,不光是讓自己丟臉丟名聲。還徹底將自己的算計給擋回來了。自己去拜訪她的目的,不再是透漏雲三娘的算計和打算,而是居心叵測的想要攀附雲家的少爺。即便自己將來再說雲五娘是知情的,別人也不會信。只會以後自己是爲今天的事報復她。真是好手段。反應够迅速,出手够果决,心也够狠辣。

      她原本還以爲,雲五娘會趁機整一下雲三娘的。沒想到……沒想到……

      她如今終於明白,這世上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被利用的。

      而雲五娘這個人,也不是自己能駕馭的。

      雲三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楞了一下。蘇芷這個人,她自問是能看透幾分的。什麽都能掩飾,唯獨眼裡的野心是怎麽也掩飾不了的。這樣一個人,能看上雲家的這幾位爺嗎。

      雲三娘耻笑一聲。

      大哥雲家和不錯,可惜是庶房出身。就算將來有功名,就算依托國公府,熬到三品大員,也得二十年。再說了,大哥走文臣的路子,不會跟蘇家聯姻的。即便長得再美,娘家沒有用處,這些爺們可未必就稀罕。

      二哥雲家旺出門不被騙,就算是燒高香了。他倒是一準能看上蘇芷,這麽美的姑娘,他瞧見了以後一準是猪哥樣。估計父親母親也不會反對。但蘇芷肯定是瞧不上的。

      三弟雲家茂今年才十四歲,身體不好也就罷了。年紀也太小了些。

      老四老五就更排不上了。

      那麽,蘇芷去打聽幾個哥哥的喜好這事,一定是假的。

      難道是蘇芷得罪了五娘,惹得五娘報復她。三娘搖搖頭,五娘的性子她更瞭解。不是得罪的狠了,不會下手這般狠。這跟當衆抽了蘇芷兩巴掌,揭下她的臉皮一般。

      五娘的人品,她還是信得過的。

      那問題只能出在蘇芷身上。想到自己去暗示的話,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外院的書房。

      肅國公雲高華聽了管家磕磕絆絆的禀報,臉上閃過一絲愕然。他平時不理內宅的事,只是隔三差五的總接到外孫女孝敬的針綫,心裡難免就想起當年那個絕色的女人來。念起舊情,就叫管家多照管一二罷了。

      沒想到今兒這意思倒是這她一心以爲乖巧的外孫女惹到五娘了。

      「她幹什麽了,惹得五丫頭這般對她。」雲高華不由的問。五娘這丫頭,那真是好性子。豁達,不愛計較。但也絕不好欺負。

      小事,她從來不計較。大事,誰也休想算計到她身上。

      管家搖搖頭:「咱們家五姑娘,不是那樣愛計較的人。」

      雲高華擺擺手,不用聽也知道,沒人會說出五娘一個不好來。

      不過,這外孫女倒也是個有心計的。用好了,未嘗不是一個好棋子。他還一直以爲這孩子跟她的母親一般,只會傷春悲秋呢。即便一路從江南走到京城,他也以爲是那個跟在江氏身邊的周媚兒的功勞。如今看來,倒是小瞧了她。

      「把下面孝敬上來的那套玉碗拿出來,給五丫頭送去玩吧。」雲高華吩咐管家道,「去青屏苑傳話,就說我覺得上次送給我的那雙鞋十分合脚。讓她再做一雙送來吧。」

      這就是賞了五姑娘,罰了表姑娘做針綫。

      雲五娘拿著玉碗把玩,對管家道:「我明白祖父的意思。叫他放心吧。」

      既然祖父要用這個蘇芷,那就用吧。

      不過,這位可不會甘願只做棋子的人。等棋子飛了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自己今天發脾氣是爲了什麽。

      這個人,不一次收拾怕了,她得勢後,只怕第一個反咬的就是主子。

      從她義無反顧,背弃家族就能看出她是一個什麽人。雖說她的繼母是有些不好,但家族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都沒有偏向她的繼母。要不然她拿不回來她母親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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