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chapter 36
紀寧鈞在原地再站了幾秒,才終於相信柏溪不是在跟他開玩笑,而她剛剛說的「離婚」兩個字也絕對不是一時衝動。
他剛剛結束一段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又在擁堵的城市裡滯行了近兩個小時,現在大腦在極度疲乏之後痛得無以言表。
那些平日裡引以爲豪的自製和冷靜,現在也完全成了笑話,他一時間完全喪失思考能力,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
直到玻璃門外的汽車光綫刺到他眼睛,紀寧鈞方才回過神,猛地拔腿向外面跑過去。
門前一連過去好幾輛轎車,他根本不知道哪一輛才是柏溪的,只能一邊狂奔一邊尋找,大聲喊著:「柏溪。」
大概是老天也不想讓他如此快的出局,後來還真被紀寧鈞在酒店門口找到了她的車。柏溪坐在後排位置,正低頭翻著手機。
紀寧鈞一邊跟著車跑,一邊拼命敲著車窗,希望能引起她注意:「柏溪!你現在下車,我們再好好聊一聊!」
柏溪像是沒聽見似的,仍舊擺弄自己手機。
「我才剛剛回來,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跟你說!你總不能什麽話都不聽,就這麽一下子就判了我死刑!」
車子匯入車流,司機已經適當提了速度。旁邊一連幾輛車子,幾乎是貼著他呼嘯而過,還有騎著車的行人連聲抱怨,責怪這人毫無素養。
紀寧鈞已經快到極限,仍舊還是拼盡全力地追著。柏溪這時候終於抬了抬頭,看向他的時候眼中平靜無波。
她只是向他揮了揮手,說:「別追了,寧鈞。」
沒人能跑得過汽車,不過短短半條街,柏溪的車子就將紀寧鈞甩得很遠了。
零下幾攝氏度的海市,伴隨著凜冽的寒風,紀寧鈞還是出了一身的汗。他慍怒中將外套脫下來狠狠扔到地上,抱著頭蹲了下來。
回到酒店,他整個人都狼狽了下來。往日的精緻不在,領帶已經鬆了,頭髮也耷拉著,尤其是眼神完全渙散著,像個游魂。
鄭慈宜跟童杉兩個人都被他樣子嚇了一跳,鄭慈宜拽過他到一邊,盡量不讓更多的人見識到他的這一面。
「你幹嘛啦?」鄭慈宜一顆心砰砰跳,完全是被嚇得:「你剛剛跟柏溪吵架了?她人呢,到哪裡去了?」
紀寧鈞反抓著她,問:「你知不知道柏溪現在住哪裡?」
「什麼叫她現在住在哪裡?她不是一直都跟你住嗎?她還能去哪裡啊?」鄭慈宜一臉疑惑,覺得這男人是不是瘋了。
柏溪搬走的事,看來連鄭慈宜都沒告訴,他看向近來跟柏溪走得很近的童杉,還是那個問題:「柏溪現在住哪兒?」
童杉立刻把臉往旁邊一別,她這個人沒什麼心眼,但就是特別記仇:「你不是說你不認識我嗎?我才不要跟你說話呢!」
紀寧鈞一下就被激怒了似的,幾步走過去,按著她肩膀大聲吼道:「我沒空跟你玩小孩子的遊戲!柏溪到底搬到哪裡去了,你立刻告訴我!」
這一聲,吼得鄭慈宜跟童杉都是心驚膽戰。
童杉都快哭著,嚶嚶說著:「我不知道啦,她就是跟我說爲了方便上下班,在附近找了個地方暫時住著。可她沒跟我說具體哪兒啊!」
鄭慈宜過來扯開兩人,說:「紀寧鈞,你稍微冷靜點,到底怎麽了,剛剛柏溪跟你說什麽了,她不肯回家了嗎?」
紀寧鈞一連退了幾步,靠墻站著,才勉强讓自己站穩了。
紀寧鈞深呼吸幾口,說:「她剛剛跟我提離婚,還說自己已經找到了房子,今天起就不再跟我回去了。」
一說到「離婚」兩個字,他幾乎沒辦法壓制住聲音裡的抖。
鄭慈宜跟童杉兩個人更是覺得意外,畢竟她們倆誰也沒聽柏溪說過這方面的事,每次見面,她也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
可是再一想,又覺得真是情有可原。
這一對夫妻都已經疏遠成什麽樣了啊,太太都已經開始搬家住到新房子裡了,先生居然一點馬脚都沒發現。
可是看他這麼難受,鄭慈宜都不忍心責怪,寬慰道:「放心吧,肯定是你又惹她生氣了。她就是氣你的,你哄哄就好了。」
如果真是氣他的,那就好了。
紀寧鈞又嘆了一聲,重新站好,向著兩人道:「如果柏溪之後跟你們聯繫了,請立刻告訴我,我先走了!」
他盯著童杉看了一眼:「剛剛的事,對不起了。」
童杉扁了扁嘴,本來還想著對他的仇恨不共戴天的,突然又被這句道歉弄得心軟:「她不回家,總不會不去基金會吧。你要是想跟她見面,可以試試去那兒找她。」
紀寧鈞點頭:「我一定會的!」
紀寧鈞讓司機開車在柏溪基金會附近轉了一圈,這邊坐落城市中心,專門用來滿足住宅需要樓盤幷不多。
但爲了城市上班族考慮的loft卻鱗次櫛比。
紀寧鈞立刻讓助理整理了一下周邊的情况發到手機上,儘管心裡也明白這樣找人的方式太蠢,可一旦他不做點什麽,立刻就會將注意力轉到心裡豁開的那個大口子。
他同時不停撥打柏溪電話,起初還能通,後來她大概實在是煩了,直接把手機關了,隻發了條簡單信息過來:
「好了,晚安。」
還是和她離開時差不多的語氣,儘管禮貌,但字裡行間每一個標點符號都透露著冷淡,像是一個半熟不熟的朋友,耐心應付著她幷不需要的追求者。
紀寧鈞寧可她像之前一樣,生氣就生得聲勢浩大,起碼能讓他用一種方式來彌補。
現在陡然變得如此疏離,讓他有一種想要使力却怎麽都使不上來的無力感,他挫敗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窗外,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建築,帶著鋼鐵森林特有的距離感。
他不知道在這些玻璃幕墻之後的哪盞燈,是因爲柏溪而亮。但他知道自己腦海裡的哪盞燈,因爲她的離開而熄滅了。
到家已經是淩晨三四點,他已經超過三十六個小時沒有合眼。身體已經到達疲勞的極限,精神却還异常靈敏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紀寧鈞脫了鞋子,赤脚跑到自己房間,這裡擺設明明還維持著他走時的樣子,甚至連同床單都依舊是相同的顏色。
可那個會縮在被窩裡,等他一躺上來,就調皮的鑽到他懷裡,說「老公,你回來啦」的女人不見了踪影。
紀寧鈞邊走邊解開領帶和襯衫最上面的幾顆扣子。
在他床頭,果然放著一份被夾在文件夾裡,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文件,上面「離婚協議書」幾個鉛印大字,如异物般讓他的眼睛十分不適!
紀寧鈞隨手翻開來看了看,柏溪果然準備得十分充分,各項條文都理得無懈可擊,她甚至把離婚原因歸咎給自己:無法滿足對方需求,感情破裂。
只求速離。
協議書的最後一頁,她的簽名乾淨利索。下筆的時候甚至沒有一絲猶豫,甚至爲表慎重還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
紀寧鈞看得血氣上涌,胸脯不停起伏,這一刻剛剛心裡那些「其實她只是跟他開個玩笑」,或是「他實在太累所以聽錯」的那些想法,全部烟消雲散,被迫接受現實。
紀寧鈞直接將協議書扔了,過了會又去撿過來,將之撕得零零碎碎才覺得好受一點。離婚?她想都不要想。
紀寧鈞咬著牙關,預備先去洗個澡,卻在放他剃須刀的架子上,看到一份新的夢魘般的離婚協議書。
柏溪認定了他會在憤怒之下把那份協議書給撕了,所以特地在這裡又爲他準備了一份,上面還貼了個小紙條,寫著:記得簽哦。
紀寧鈞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了,做點什麽了。
穿衣鏡裡,他一張臉疲憊不堪,下巴已經冒出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明明這麽頽廢,嘴角却挂著一種無奈又詭异的笑。
他的這位太太啊,平時看起來好像什麽事都不管,總是樂樂呵呵沒有心機的樣子,其實做起事來比誰都要心細。
比誰都要……絕情。
他隨後在家裡其他地方發現協議書,竪在浴室裡的髒衣簍,浴缸邊的肥皂盒,放著毛巾的架子,擺浴袍的櫃子……
衣帽間裡更是每一個格子就擺一份。
她到底有多煩他,有多怨恨他,有多想離開他?她又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什麼時候準備的,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擺好的。
紀寧鈞也是在搜尋這些協議書的路上,發現了她在這個家裡徹底消失的點點滴滴。
她的那些瓶瓶罐罐,那些被他譏笑過十張臉都用不完的護膚品不見了。她多得需要另外闢出一個小房間存放的彩妝盤,也全被清掃一空了。
她的衣服,她的證件,她的照片,她的茶杯……甚至是她習慣和他面對面擺放的牙刷也一道被拿走了。
那她有沒有留下什麽呢?
衣帽間裡,那些他買給她的,被分別按照購買年份擺放的昂貴手提包被留了下來。他送給她的各種首飾也都在保險櫃裡好好擺著,包括那一枚,他向她求婚時的一顆粉鑽。
這枚戒指儘管現在看起來實在平凡得很,在她一衆昂貴首飾裡也算不上有什麽特別之處,但他仍舊記得柏溪收到它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欣喜若狂、如痴如醉的神情。
其實他們早在那之前就在商場的櫥窗裡見識過它的身影。
那時他還在自己家裡,負責集團下屬的酒店和百貨。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在自家百貨裡巡視,就見到柏溪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橱窗上看著什麽。
走近了他才發現她是盯著這枚粉鑽看,主石其實幷不是很大,只是因爲周圍一圈的襯托才顯得沒那麽寒酸。
他將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問她是不是想要。
她只是從橱窗玻璃的倒影中確認是他,就立刻又將眼睛轉了過去,明明所有神情都是在說無比渴望,却故意瀟灑地搖搖頭,說這不過是商人炒作後的昂貴智商稅。
他當時笑笑:「管他那麽多,你喜歡就買啊。」
柏溪扭頭來看他:「可是這是結婚鑽戒,誰會沒事拿來戴手指上。」 「那我們就結婚啊。」說完他自己都怔了怔,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冒出的這樣的想法,他在之前從沒向其他女人說過這樣的話。
大概也是知道他的脾氣,柏溪根本就沒將之當一回事。直到幾天之後,他帶著戒指來到她家樓下,問她要不要嫁給他。
國人沒有求婚的習慣,他也不是那種從小在國外長大的open ABc。
說第一個字的時候,他就忍不住紅了臉,當然更沒有跪下沒有吻她的手。甚至連戒指都是她自己拿出來戴上的。
「有一點大啊!」她當時輕聲呢噥。
他臉更紅,抓過她戴著戒指的那隻手緊緊握在手裡,企圖掩蓋掉他所犯下的錯誤:「把你養胖點就好了……你做飯那麽好吃。」
在這個地方,他忽然很輕易地想到一輩子,如果一輩子看著這個女人也不錯,如果一輩子吃這個女人做的飯也不錯。
紀寧鈞沒有想到,原來他們在一起的一輩子是這麼短。掐頭去尾,不過五年而已,他還沒有徹底認識她,她就已經要揮手說拜拜了。
但之前因爲她提出離婚的那份不解,和她在家裡擺了無數份離婚協議書逼他就範的那份氣惱,倏忽散了下來。
他到底算什麽樣的丈夫呢?
紀寧鈞有點狼狽的笑起來,妻子如同螞蟻搬家似的把自己在這裡的所有痕迹一點點抹去,他這個所謂的丈夫居然一點都不知曉。
但凡換成另一個人,一個哪怕工作繁忙,深夜才會回家的丈夫,也肯定能發現太太的種種异樣和家裡漸漸坍塌的現狀。
不會像他這樣,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太晚。
--「你是ceo,應該知道外部流言對公司影響再大,也不會超過自己本身內部的動盪吧。」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在自我懷疑,你到底是爲了躲我,還是真的就這麽忙!」
--「之前我只想要等一個人回家,可他總也不來,現在我想要好好工作,我希望他可以成全。」
紀寧鈞躺在地上,茫茫然看著天花板。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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