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似是連呼吸都放慢了,房間裡一下子變得格外安靜,半天沒等到對方在自己手背寫字,顧琮回頭,只見青年緊緊捏住了那個小圓罐,未被青絲遮住的耳尖,由上至下,暈開一層紅,蜿蜒進頸後。
敏銳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對方的唇動了動,照舊沒發出什麽聲響,而後,破罐子破摔般,抬手,探向了他的腰帶。
顧琮立時懂了。
懂得不能再懂。
盡管在今日抵達席府前,他從未想過要與對方真的成親,更沒了解過男子和男子該如何……但雄性動物的本能,依舊讓他瞬間領悟了個大概,而後,想都沒想地按住了青年的手。
“我沒有那個意思,”擔心這話又會被對方誤解成嫌棄,顧琮隨口找了個理由,“等你傷好。”
差點以為自己要進小黑屋的1101長長松了口氣。
房內沒有紗布,席冶耐心等到藥膏被吸收才躺下,自然而然地,他拉過顧琮的手:“將軍不更衣嗎?”
將軍。
似乎除了意外摔倒那次,對方再叫自己,都是這個和其他人一樣的稱呼,但他這一路,應當沒有做錯什麽。
單手解掉腰帶,他脫下喜服:“迎親時,你如何能開口?”
“是因為受了刺激,或是那喜婆教的?”
席冶無辜眨眼。
現在的他,想說話,努努力還是能做到,可費了半天勁兒才能擠出幾個字的感覺實在太累了些,沒有甜頭,他才不應。
顧琮卻把這沉默當成了青年對自己的肯定,饒有興趣地坐到床邊,張口,字正腔圓道:“席、冶。”
席冶彎了彎眸子。
他喜歡對方叫自己的名字。
顧琮本就只是試試,見青年笑開,心情也跟著輕松起來,將僅有一床的被子推給對方,他坦蕩:“睡吧。”
下一秒,大紅的錦被又蓋了回來。
……
大眼瞪小眼地對視幾秒,發覺自己拗不過席冶的顧琮,隻得向裡湊了湊,在同一床被子裡,和對方挨在一塊兒。
身邊躺了個剛認識一天的「陌生人」,饒是成了親拜了堂,顧琮也沒覺得自己會睡得多踏實。
但事實證明,他不僅睡著了,還一夜無夢,再睜眼時,甚至錯過了平日起床練劍舞槍的時辰。
胸前的衣襟被蹭開了些,清淺的呼吸打在其上,不知何時,原本規規矩矩和自己隔著一拳距離的青年,已經躺進了他的懷裡,從顧琮的角度向下,正巧能瞧見對方卷翹的睫毛,於眼下投出抹淺淺的影。
而他的胳膊,正牢牢箍在青年腰上,怎麽看都是自己先把人拖了過來。
從未與誰有過如此親密的時刻,顧琮剛想松開手起身,稍一動,他懷裡的席冶便睜開了眼睛。
被抓了個正著。
好在,對方約莫尚未徹底清醒,上挑的鳳眼掃過他,又合上,活像昨夜,知道是自己,就安心了似的。
顧琮不清楚對方這份毫無道理的信任是從哪來,可不得不承認,他很受用,如同冬夜裡喝了碗熱騰騰的羊湯般舒服。
席冶是男子,雖沒什麽肉,骨架卻纖細,與他相比,抱起來仍是軟的,顧琮又耐心等了許久,直到有人在外面做賊似的叫:
“將軍,將軍。”
用最快的速度扯了外袍,顧琮下床出門,把人拎到了遠處。
熬了一宿的陸金委屈撓頭:“分明是您叫我見到那老婆子回宮就來報。”
“而且這都什麽時辰了,”悄悄伸手指了指天,陸金嘀咕,“您居然沒在演武場。”
美人鄉英雄塚,古人誠不欺我。
“少貧嘴,”作勢踹了對方一腳,顧琮沉聲,“說。”
“也沒什麽有用的消息,就是您房裡那位,拿簪子把喜婆的脖子給扎了,瞧她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免不了要去貴妃那告狀。”熟練往旁邊一躲,陸金正了正神色。
他竟是沒想到,這位看似文文弱弱的席公子,還有如此膽量。
顧琮蹙眉:“他戴的是玉簪。”尾端圓潤,談何傷人。
“將軍觀察得可真仔細,”聳聳肩,陸金順口道,“估計是被欺負狠了吧,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不過這倒挺對兄弟們的脾氣,要是他被欺負了只知道忍只知道哭,等到了桑乾城,可有的受。”
桑乾城,位於朔州境內,亦是他們這些年駐扎的地方,出城向西北不遠,便能瞧見大片大片遼闊的草原,近幾年戰事漸歇,城內多了好些來做生意的草原人,民風粗獷,任誰去了,都不可能光憑身份得到認可。
提起這茬,陸金不禁追問:“將軍,陛下免了您三日早朝,是不是等您謝了恩,咱們就能回去了?”
“這京城熱鬧歸熱鬧,可規矩太多,人笑得也假,待久了渾身都別扭。”
“昨天來給您賀喜的那些大臣,我暗地裡瞧著,一個個跟會變臉似的,和他們打交道,我寧願上戰場。”
顧琮不置可否。
此次受召歸京,無非是將軍府的功績已賞無可賞,若他同意迎娶席冶、讓顧家就此絕後,將一切權勢止於此身,那自然皆大歡喜,至少也能換來幾年的相安無事粉飾太平;
若他不願,便是抗旨,八成要步當年席府的後塵。
心寒難免是有的,但這些年,老皇帝愈發多疑,連自己的兒子都要打壓,顧琮早就做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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