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急著找人而錯過這段投影的席冶終於滿意了。
“以後碰到他, 只需當沒看見, 離遠些, 或者來朕身邊。”心緒平和時頭痛多少會減輕,席冶閉眼,假寐。
聽出小皇帝語氣中隱隱的厭惡,顧琮想都沒想,水到渠成般,脫口而出:“許是錯覺,臣總覺得安王和裴侍君十分相像。”
無論是在民間風評甚好的安王,還是在宮中頗為受寵的裴一,都並非他一個小小內侍能隨意「嚼舌根」的對象,可顧琮就是說了,連一絲猶豫也沒有。
搭在小皇帝太陽穴的手被按住,冰冰涼的指尖覆了上來,自下而上地,少年倚著軟枕,饒有興趣地望向他:“顧內侍是在吃味嗎?”
慢半拍地記起,裴一的身份是侍君,無端將對方與外男聯系在一起,乍一聽,確實很像爭風吃醋的拈酸手段。
明知心中清白,自己就該立即否認,可對上那雙黑壓壓的鳳眸,他竟說不出任何解釋的話來。
他確實很討厭裴一。
討厭對方得了小皇帝一顆真心,卻棄如敝履,放在地上踩。
“臣確有私心,”不確定此刻翻湧的情緒到底該被定義成什麽,顧琮仍老實承認,“但剛剛的話,與私心無關。”
席冶勾唇:“朕知道。”
“裴一就是安王送進來的人。”
“原本朕是想把他們都殺了的,”眼底的血絲一直未退,少年幽幽笑開,美則美矣,卻令人膽寒,“可轉念一想,直接死了未免太幸福太痛快,朕曾經經歷過的,定要讓他們也一樣、一樣嘗個遍。”
“對了,”指尖有一搭沒一搭撫過男人溫熱的指背,他動作親昵,偏叫人體會不到任何曖昧,“今日你在藏書閣,大抵沒聽說。”
“春桃死了。”
“她是裴一的大宮女,昨日得罪了朕。”
這話他說得輕巧,似乎沒有絲毫憐憫可言,落在任何人耳中,都像種殺雞儆猴、借機敲打自己的威脅。
顧琮卻低低地回:“這不是陛下的錯。”
以小皇帝的性格,若真想殺誰,那人肯定當場就沒了活路,今日才流出死訊,定然與小皇帝無關。
是裴一做的嗎?所以對方才會如此失望?
從未有過哄人的經驗,更不知此時該做些什麽才好,余光恰巧掃過一旁裝著醫書的木匣,他沒頭沒尾道:“陛下可曾試過藥浴?”
話題跳轉得太快,席冶對顧琮又毫無防備,下意識被帶偏了思路:“未曾。”
做皇子時,根本沒有誰真正關心小號的身體,僅是保證他不會死罷了;
等當了皇帝,太醫們倒是想治好小號討賞,可又有誰真的敢在對方頭上針灸按摩?久而久之,便隻開些無功無過的湯藥。
“雖然尚未找出陛下頭痛的原因,但陛下的不足之症似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仔細調養,未必不能同常人一樣。”
藥浴需要配合按摩、舒筋活血才能吸收,隱約猜到對方不喜藥浴的理由,顧琮又道:“循序漸進,陛下若願意,可以先從足浴開始。”
藥材泡腳?
搖了搖頭,席冶懶得折騰。
“臣會把一切都準備好,陛下只需要坐在床上,”一眼瞧出小皇帝在想什麽,顧琮保證,“很舒服,也許還能讓您睡個好覺。”
——睡個好覺,這對小皇帝而言大概是最有吸引力的籌碼,但顧琮卻不知道,在席冶看來,一心替小皇帝著想的他,才是更有吸引力的存在。
毫無原則地,席冶改口:“隨你吧。”
身為暴君的最大好處,約莫便是無論何時在何地提出何等不合理的要求,都有一群人想方設法去滿足。
藥材,太醫院裡數不勝數,數十年數百年才能得見的奇珍,在先帝的私庫中也能找到,比起這些,他們更需要擔心的是,這位一時興起哄「美人」開心的暴君,別真把自己的身體吃壞了。
幸而,那位異軍突起的顧內侍,看起來倒確是個懂行的,選擇的藥材大都溫和,也無相克,不入口的話,簡直再安全不過。
一個時辰後,向來清冷沒人氣的明光殿,喜提一個冒著熱氣的泡腳桶。
備好藥材後又忙活了許久,桶裡的水已經變成淡棕色,應當是藥性揮發出來,卻不難聞,而是帶著股淺淺的草木清香。
席冶的眼神在「嫌棄」和「勉強可以」間來回切換。
這會兒他已經在顧琮的伺候下褪去了外袍,僅穿著純白的裡衣和中褲,布料輕透,領口微敞,隨意極了,襯得整個人都柔軟幾分。
桶裡的水很高,幾乎能沒過小皇帝的半個腿肚,自力更生地搬了張矮凳過來,顧琮坐在龍床的木階下,碰了碰手邊的褲腳:“陛下?”
席冶沒說話。
卻把腿往對方那邊湊了湊。
寬松的褲腳被卷起,露出其下細如羊脂的小腿,但很快,長明的燭火下,顧琮就看到了一道道或深或淺或新或舊的疤痕。
對比玉般無暇的雙足,愈發突兀。
他學過醫,對傷口也算有些了解,這樣的疤痕,絕不可能是小孩子玩鬧時磕磕碰碰撞出的意外。
“是那女人弄的,朕的母妃。”素來不屑做什麽扒開傷口賣慘的蠢事,偏生此刻,席冶願意為了引獵物上鉤放下誘餌。
“她喜歡摔東西,又不許人收拾,朕每次進她的寢殿,都小心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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