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明光殿的同僚亦很熱情:“顧內侍,您這一來就是幾個時辰,陛下可找著呢,快跟我一起回去吧。”
四下無人,他又壓低聲音:“以往這待遇,裴侍君是獨一份,如今陛下抬愛,顧內侍趕緊著吧,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穿一襲金繡藍袍,卻沒實職,更要和其他公公區別開,漸漸地,以明光殿為始,都改口稱對方一句顧內侍。
被這麽一提醒,顧琮總算想起了自己剛剛突兀升起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裴侍君。
盡管身材樣貌大相徑庭,但那位裴侍君和安王言語間的神韻、乃至嘴角笑容的弧度,卻極肖似,簡直像一個模子裡印出來。
巧合嗎?這兩位明明該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系才對。
山野裡磨練出的動物本能作祟,顧琮心裡暗暗起了防備,同時又有點微妙的欣喜——如果必須被拿來和裴一比較,那麽當然是自己贏比較痛快。
腿長,腳程也快,顧琮提著裝在精致木盒裡的醫書回到明光殿時,小皇帝正在用膳,應是剛擺上桌,飯菜還冒著熱氣。
“咕嚕。”
被遺忘許久的胃終於發出不滿地抗議,顧琮的腦子卻在想,小皇帝的胃口一直稱不上好,平日用膳都要論「口」算,今天怎麽轉了性?
“愣著做什麽?”手中執著雙頂端掐金絲的白玉圓筷,少年輕飄飄睨了他一眼,“坐。”
底下人立刻識趣地搬來一張圓凳。
恍惚間記起進宮時聽過的某個關於裴侍君聖寵正濃的傳聞,顧琮心裡有了數,有學有樣,乖乖坐好,挑了道看起來最爽口的清炒蔬菜,先是自己嘗了口,確認無毒無異味,再用新筷子夾起,送至小皇帝嘴邊。
席冶:有點笨;
又有點可愛。
紅唇輕啟,貓似的將青菜根部咬出個小缺口,席冶淡淡:“一般。”
“賞你了。”
雞絲銀耳,明珠豆腐,香酥芙蓉鴨,乃至最容易入口的碧梗粥……一圈嘗下來,饒是顧琮再遲鈍,也能品出,這是小皇帝在「哄」著自己吃飯。
等他喝光最後一口粥,對方才擱下手中那雙幾乎沒怎麽用過的筷子,當即有宮人上前收拾殘局,換上漱口用的茶水。
小皇帝在關注自己。
顧琮意識到。
剛剛吃飯的時候,對方就一直撐著下巴,懶洋洋地盯著自己看,那目光放肆極了,從上至下,完全將他整個人籠罩,猶覺不夠,存在感鮮明地,似是要把他徹底剖開,裡裡外外瞧個清楚。
顧琮直覺有什麽發生了變化,卻又找不出原委。
而這頓提前許多、偏又時機恰好的晚膳也證明了,自己在宮內的一舉一動,都明晃晃地暴露在小皇帝眼皮子底下。
可怕嗎?
或許有一點。
可對顧琮而言,他此刻心底升起的情緒,或許應該叫做歡喜更為合適。
他不討厭小皇帝盯著自己。
也不討厭對方好像沒其他事可做般、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假裝沒有發現任何古怪,顧琮表情自然地起身,熟練伺候小皇帝漱了口,動作間,卻見一團用帕子裹住的東西從對方袖口的暗袋裡滾了出來。
布料散開的一角,露出裡面碎成幾塊的栗粉糕。
這是席冶氣勢洶洶衝去藏書閣時帶的,明明惱極了、擔心極了,心理卻還有一塊地方惦記著,對方可能會餓。
徹底忘了自己的袖子裡還揣了這麽團小東西,席冶微怔,剛想找借口,又想起系統的話,不想否認,也不想承認,乾脆緊緊閉上了嘴巴。
堂堂帝王,享天下供奉,饒是年幼了些,也斷沒有在袖子裡藏點心的必要,福至心靈地,顧琮明悟了什麽。
隔著層薄薄的絲帕,他小心捧起那團難看的、被擠壓摔碎的糕點,未點破,僅是仰頭,眸色明亮地問:
“這個……”
“也可以賞給臣嗎?”
第68章
席冶的耳朵有點熱。
明明他才是那個放肆將人打量個遍的上位者, 但顧琮灼灼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顯露出種直白無惡意的侵略性。
像長大了的猛獸,再溫順乖巧,也沒法如幼時那般無害。
偏偏前兩個世界耳鬢廝磨的溫存, 讓席冶對這「猛獸」生不出任何警惕。
連綿不休的疼痛似乎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緒蓋過, 單薄蒼白的少年垂眸,近乎貪婪地注視著顧琮。
然而他嘴裡的話, 卻是與之截然相反的淡定:“想要便拿去。”
“又不是什麽稀罕玩意。”
“可臣覺得它比先前所有的菜色味道都要好。”渾不在意地用手撚起塊碎糕放進口中, 顧琮認真把裹著點心的帕子系成小包袱,收進懷中, 笑。
小皇帝給自己的東西,他總是很珍惜的,無論是衣服、糕點、亦或用過的絲帕。
就連肩膀上那個印著小小牙印的傷口, 他都經常想抬手摸一摸。
待一切收拾好,顧琮習慣性地站在小皇帝身後, 替對方按頭,閑話家常般, 道:“臣今日在藏書閣見到了安王。”
席冶:“嗯。”
“聊了什麽?”
“只是隨意寒暄幾句, 問臣在做什麽。”指腹下的皮膚動了動,像是主人微微蹙起了眉頭, 敏銳察覺到小皇帝的不愉快, 顧琮頓了頓,又張口將藏書閣裡發生的事複述了遍,活靈活現,一字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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