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給了臣這樣好的生活,臣也想為陛下做些什麽。”除了內侍的本分,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房門就被人拉開。
顧琮循著慣性,本能地向後歪倒。
而後撞在了小皇帝的腿上。
赤著腳,悄無聲息站在男人背後,少年換了新的裡衣,發梢還滴著水珠:“最後一次。”
顧琮:“?”
席冶:“朕討厭你說謊。”
“知道了。”半點沒細想那最後一次可能蘊藏的含義,顧琮迅速起身,把自己當成了一堵牆:“夜裡風大,陛下莫要著涼。”
回答他的是小皇帝自然張開的手。
皮膚尚染著些微涼的水意,逐漸熟練地彎腰將對方抱起,顧琮頂著暗地裡一票打量朝寢殿去,下意識用衣袖擋住了少年的腳。
月明星稀,他聽到懷裡的小皇帝道:“準了。”
“藏書閣。”
管它有用沒用,總歸是顧琮對自己的心意。
……哪怕僅僅是忠君。
第66章
隔日, 顧琮照舊醒得很早。
小皇帝規規矩矩躺在床上,沒拉簾幔,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鴉黑的睫毛密密合著, 不知昨夜是真的睡著還是又熬了一宿。
見對方今天照舊沒有想上朝的意思, 顧琮胡亂披好衣服,手裡拎著靴子, 做賊似的, 躡手躡腳出了內殿:
小皇帝喜潔,他得在對方醒來前把自己收拾乾淨。
唰地, 殿門無聲關合的刹那,狀似熟睡的少年便睜開眼睛,先是瞥了眼顧琮離開的方向, 而後才直勾勾地盯著床頂。
1101卻習慣了。
偏頭痛作祟,缺少鎮定藥物的前提下, 它家宿主幾乎無法長時間入睡,只會在顧琮面前閉眼假寐騙一騙對方, 等後者離開, 更是裝都懶得裝。
【開一會兒痛覺屏蔽吧,反正積分還有剩, 】生怕宿主再這樣下去會逐漸被小號同化, 1101默默對局裡說了聲抱歉,小聲建議,“大不了就賒帳。”
眨了眨眼,席冶搖頭:“再等等。”
等他真的承受不了再說。
【或者像昨晚那樣, 把裴一叫來給你讀書?讓他跪著, 咱們白嫖。】故意讓語氣顯得歡脫有活力些, 1101順勢查看了下靜雪軒的景象,接著,嚇了一大跳:“死了?”
【春桃死了?!】
春桃死了。
屍體泡在離靜雪軒不遠的一口井裡,慘白且腫脹,等灑掃太監循著似有若無的怪味湊近,一道嘹亮的尖叫便劃破微熹的天空,接著又被他死死用手捂住。
如今的后宮沒有小主娘娘,僅剩的裴侍君還是個不爭不搶的性格,每每出現死人,除了陛下,完全無需再做他想。
春桃是常常跟在裴侍君身邊的大宮女,聽說昨夜又不知為何惹了聖怒,前腳網開一面哄裴侍君開心,後腳便讓侍衛把人投井,如此行徑,倒確實很像那位會乾出的事。
而在知情人眼中,這便是春桃心中有鬼畏罪自殺,給了下藥事件一個交代。
“真沒想到,春桃姐……春桃她會做出這種事,好端端地,做什麽謀害陛下?”順位接過了替主子束發的活兒,名為夏荷的宮女道,“幸虧她還算有些良心,沒有再為了苟活連累主子,否則等陛下查出真相,主子您難免要被遷怒責罰。”
彼時,離春桃的屍體被發現已經過去了好些個時辰,雖然這宮裡從來不缺死人,但自戕這種會累及家人的死法,終究還是引起了騷動。
靜靜望向銅鏡中的自己,裴一蹙眉,熟練做出難過的表情:“聽說她一家人都因洪水喪了命。”
那是先帝剛剛駕崩、暴君尚未登基時發生的事,江南一帶連著下了十數日的大雨,各處皆起了洪災,民間不住有傳言說,是即將繼承大統的新帝德不配位,才會引來如此天罰。
成功留在暴君身邊後便從主子那裡得到了靜雪軒所有宮人的資料,裴一會提拔春桃當自己的大宮女,多少也有對方身世容易做文章的緣故。
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會用上。
“那洪水……唉。”不敢妄議君王,夏荷沒忍住歎了口氣,又急忙收住,下一秒,房門被輕叩兩聲。
“侍君?李總管來了,”躬著身,一名小太監道,“說是有要事,帶了好些個人呢。”
忍著痛在明光殿前跪了兩天,看來對方到底是想法子討好了暴君,再次得到了重用。
心念電轉,裴一用眼神示意夏荷整理好表情,起身,頂著張特意熬了整夜沒睡的憔悴臉出了門。
院子裡,身後跟著兩排小太監的李德忠已經站在了中央,靜雪軒的下人則呼啦啦跪了滿地,因得陛下討厭濃烈的味道,所以主子從不燃香,連衣物也只是用瓜果熏了了事,此刻一出門,夏荷便聞到了股怪味。
淡淡的,有點臭,摻雜著類似生水未燒開時的腥氣。
走在前方的裴一停住了腳。
“裴侍君來了?”虛虛行過一禮,李德忠向左讓開一步,露出身後被自己擋住的、蒙著白布的擔架:
“陛下說,這春桃是裴侍君最器重的婢女,自戕是重罪,怕弄錯了,特意叫奴才帶人來,讓您仔細認認呢。”
隨著他話音落下,厚厚的白布被掀開,少了遮擋,那臭味便愈發明顯,露在外面的皮膚沒有一點血色,仿佛都集中匯成了口唇的青紫,垂在兩側的手指血肉模糊,支出截白慘慘的骨頭,似是用力掙扎抓撓過井壁,卻終究成了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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