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路段很容易堵塞,按照導航app的建議, 兩人要步行拐過幾條街再打車, 看在對方替自己拎了好多東西的份上,席冶抬手, 將傘舉高了些, 朝顧琮的方向挪了挪。
這下,站在蕾絲碎花傘下的大男人成了兩個。
好奇望過來的路人變得更多,傘下的氣氛卻詭異地變得比之前更輕松,垂落在右側的手動了動, 黑發青年似是心情不錯, 主動道:“給我一個。”
顧琮:“啊?”
席冶:“幫你拿。”
“算了算了, 剛出院,我怕你又暈倒。”次次體測第一名,籃球打得也好,這點重量對顧琮而言壓根算不得什麽,輕飄飄。
他本是好意,關心對方,誰料話音剛落,黑發青年便側過了臉,朝外,捏著傘柄的手指也收緊了。
——生氣了。
被照顧有什麽好生氣的?
盡管腦子無法理解,可身體上,顧琮卻給出了最真實的反應,迅速找到一個隻裝了兩件衣服和毛巾的袋子單手拎著,他輕輕撞了撞席冶的肩膀。
鳳眸狹長的青年被打擾,不耐看過來,像一隻豎起獸瞳的貓。
“好累好累,快幫幫我。”語氣誇張,顧琮長臂一伸,將袋子遞到對方垂著的手旁:“席冶?席先生?你最好了。”
為了避免直挺挺撞到對方的胳膊上,席冶不得不停住,如此拙劣的演技,要是信了,他簡直對不起上個世界影帝的經歷。
但席冶必須承認,他有被取悅到。
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黑發青年沒說話,隻伸出一根食指,勾走了顧琮手裡的袋子。
饒是1101很清楚自家宿主心底沒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它也覺得,某席先生非常有做誘受的潛質。
涼絲絲的觸感明顯不屬於自己,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偏偏又存在感鮮明,讓人無法忽略。
在青年看不到的角度蹭了蹭食指外側,顧琮清清喉嚨,沒話找話:“反正順路,等會我們去逛下超市吧。”
席冶果斷:“不。”
超市人多,而他一向不愛熱鬧。
……四十分鍾後,拎著碎花傘和衣服袋子的席冶面無表情地站在超市出口。
論撒嬌耍賴,他恐怕永遠也比不過顧琮。
雖然在1101眼裡,顧琮僅是目光真誠地重複幾遍,自家宿主就心軟了。
站在外面等,是席冶折中後唯一能接受的方案,他長得好,又比常人更瘦,難免會受到各種各樣無惡意的打量。
少了陽傘的遮擋,小號殘留的記憶條件反射地叫囂著逃跑,席冶卻垂著眸,成功地壓住了它。
有一就有二,上次拚著住院忍住了想吐的欲望,開了個好頭,現下,這具身體也逐漸變得更聽話。
當然,是逐漸。
身邊少了個人,顧琮莫名失去了某種突然湧起的、想逛超市的興致,匆匆買好自己能把握的、方便處理的食材,他用最快的速度結了帳,取出寄存的物品,一眼便瞧見了無聊站在原地的青年。
等離得近了,顧琮才發現,對方額頭不知何時覆了一層薄汗。
超市空調開得很足,絕對稱不上熱,偏偏席冶像什麽都沒發現,抬了抬眼皮,自然地望向他:“好慢。”
顧琮驀地有些懊惱。
他該想到的,對方那平時買菜都要點外送的性格,或許不僅僅是喜歡安靜,還有對密集人群的不適應。
可與此同時,青年沒有離開,沒有躲進角落,而是狀似嫌棄、卻老實地留在原地等他,意識到這點的瞬間,顧琮的心,無法控制地泛起了一股綿密的酸軟。
“我錯了。”快步上前,顧琮保證:“下次肯定會更快的。”
席冶:“沒有下次。”
顧琮也不惱,只是笑:“誰知道呢。”
連著在醫院住了幾天,再回到家時,席冶竟有種微妙的不適應,陽光順著幾近落地的窗戶大咧咧灑入,照得整個屋子都亮堂堂,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進錯了門。
更重要的是,房間裡大大小小的鏡子不見了,四濺的碎片也被掃淨,空出來的地方有些突兀,顧琮邊換鞋邊解釋:“之前回來拿衣服的時候簡單收拾了下,沒扔,都放在陽台的紙箱裡。”
“其實偶爾換種風格也挺好,過幾天我去早市買兩盆綠植回來,竹子怎麽樣?我媽就養過長在水裡的,乾淨。”
家對小號而言,向來是最安全的地方,尤其在厭食暴瘦後,他幾乎不再出門,總要在視線觸及的地方,確認自己沒有像那些深夜來襲的噩夢般胖回去才好。
外面本來就是不安全的,所以看不到鏡子、需要警惕也沒什麽,但家裡不一樣,當安全的地方不再安全,這具身體很快給出了應激的反饋。
指尖掐進掌心,席冶克制住四肢的微微顫抖:“顧琮。”
忙著整理購物袋的男生抬頭:“嗯?”
於是,席冶便在對方清亮亮的瞳仁中看見了自己,兩個小小的自己,模糊,卻滿滿當當。
“沒什麽。”搖搖頭,他換上擺在門邊的兔子拖鞋:“我先回去了。”
一頭霧水的顧琮:“哦,那你好好休息,晚點我再叫你出來吃飯。”
席冶含糊地唔了一聲。
等回到臥室,他掌心已經明顯出現了幾道月牙狀的血痕,指甲本身修剪整齊,可想而知他到底用了多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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