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顆糖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時渺渺單車脚撑一踢,踩著雄赳赳的步伐氣哼哼地朝單手托著籃球的女孩走過去。
顔清手掌微動,修長白晰的五指用力, 籃球在她食指指尖穩穩地轉動。
她瞥過來的眸色擔著漫不經心地懶散, 見小狼崽氣勢汹汹的模樣, 輕輕揚了揚一側眉梢。
對方一副沒把她放在眼裡的囂張姿態,時渺渺走到她半臂的距離處站定,仰著下巴興師問罪,「你還知道我是誰嗎?」
小姑娘漆黑眼瞳瞪得溜圓,軟糯糯的嗓音奶聲奶氣地, 沒什麽氣勢, 不過她似乎幷沒有清晰的自我認知, 一副「老娘就是這條街最拽的崽」的模樣。
因爲身高差距, 顔清一臂抱著球,微微彎下腰,另一隻手撑在膝蓋上,薄唇掀起微小的弧度, 饒有興致地與她平視, 「誰啊?」
她突然靠近,時渺渺明亮的鹿眸微微睜大, 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吃過這隻陰陽蝶翅面劇毒磷粉的虧, 她有點怵地吞了吞口水,却不願丟了氣勢,梗著脖子哼了一聲, 自我鼓吹道:「我就是名震妖魔兩界以及吉北市部分地區的雁峰山小狼王!」
顔清:「……」
她是許久沒聽到有人在她面前吹這麽清新脫俗的牛逼了,換個人沒準兒她這會兒已經把對方掀飛了。
「行吧。」顔清嗤笑了一聲,偏到一側的眸光流轉回來,「所以呢?」
一臉我超凶的時渺渺被她隨意的口氣噎住了,鼓了鼓嘴巴,清澈的鹿眼裡跳躍著明艶的怒火,「我都說了雁峰山了,你難道就沒想起來點什麽?比如你是如何陰險地毒害了一頭……」
她還沒說出關鍵性形容詞,顔清撑在膝蓋上的手臂抬起來,琥珀色的眼瞳半是笑意,微沉的低音平緩,「你抓的。」
小臂上三道淡淡的抓痕尚未完全消褪,被一記從肩胛骨蔓延下來的深深刀疤映襯得很是不起眼,那傷口有點可怖,幾處微微翻卷著,透著被烈火燎燒過的痕迹一般。
時渺渺眸光微滯,這得多疼啊……
「下次不要隨便撲人了。」顔清直起身,右手運了兩下球,勾唇淡笑道,「沒人教過你麽,越鮮艶的東西越有毒。」
兩人身後,景衍懵逼了一陣莫名嗅到點什麽不一樣的意味。嗯?怎麽搞的?
他微微蹙眉,漆黑的鳳眸掃了一眼不緊不慢運球的女孩,直覺不想讓她跟他家崽有過多接觸,「崽崽,回家了。」
時渺渺哦了一聲,慢吞吞地轉身,又扭頭看了她兩眼,在景衍的催促下乖巧地跑快了兩步。
倏地,她脚步一頓,陡然想起來點什麽,眸光晶亮地回身,「發福蝶!你知道怎麽回妖界嗎?」
顔清挑了挑眉,「你不是名震妖魔兩界麽?」
吹牛被打臉的雁峰山小狼王:「……」
她尷尬地縮了縮脖子,有點眼巴巴地小討好的意味,「那你到底知不知道嘛?」
「你要回妖界?」顔清掃了一眼小姑娘身後步履微急的黑衣少年,清冷的嗓音淡淡的,意味不明道,「你是該回去,畢竟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
時渺渺茫然地啊了一聲。
「想回隨時帶你回去。」顔清手腕翻轉,托在掌心的籃球驟然消失不見。
她修長的指淩空劃了一條竪綫,那道無形的綫竟緩緩裂開成縫隙,周圍的氣流從破口處涌動,積聚成的成撩動時渺渺微卷的及腰長髮,蕩漾在空中曳曳飛舞。
時渺渺瞪圓了烏溜溜的大眼睛,呆愣楞地輕輕啓唇,「結界……開了……」
就這麽輕描淡寫地隨手劈開了……
「哇!」時渺渺漆黑的眼瞳乍然綻放出驚喜和滿滿的崇拜神色,「你好厲害啊!」
她興奮地拍手跳起來,半是雀躍半是自豪地道:「我爸爸也是很厲害的大妖怪哦!超强悍的!」
結界裂縫緩緩蔓延到籃球場的水泥地面上,像憑空劃開的一道細細的門縫,景衍震驚地睜大鳳眸。
這一幕對他來說太過匪夷所思,儘管從他遇見時渺渺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便像暴風侵襲一般天翻地覆,但這種强烈的視覺衝擊迅猛震碎他的世界觀,尤其是震驚的背後伴隨著深入骨髓的恐慌。
從他的小姑娘親口告訴他,她要回妖界開始,他以爲他擁有她的理所當然驟然瓦解,不安的情緒蔓延滲透進四肢百骸,心底隱隱升騰著就要抓不住她的慌亂感。
原來,真的沒有那麽長的時間留給他徐徐圖之。
「崽崽!」景衍緊緊抓住她軟乎乎的小手,距離時空縫隙一步之遙,他清晰地感受到氣流攪動形成的獵獵的風。
「別走。」景衍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啞,狹長的鳳眸甚至凝著淡淡的懇求,「至少不是現在……」
時渺渺被他失控的手勁攥得生疼,下意識去掰他的手指,然而景衍却攥得更緊。
「不可以。」
景衍黑沉的眸深深地凝視著她,骨子裡小心掩藏的强悍和霸道漸漸展露出來。
「我沒有要現在走。」時渺渺覺得他有些神經緊綳過頭了,有些微惱地掙脫開他的鉗制,「我疼!」
她話音未落,剛回過神兒來正要鬆手的景衍猛地攬過她的肩往一側躲過去,結界縫隙裡强勁的風裹挾著戾氣堪堪劃過時渺渺的後背,薄薄的棉布料瞬間撕裂一個口子。
景衍抱著時渺渺在地上滾了兩圈,摁著她的小腦袋緊緊護在懷裡,頓了頓才發現後背著地的他竟然沒察覺到痛感。
懷裡的小姑娘露出濕漉漉的眼眸,吸了吸鼻子軟綿綿地道,「我也是妖啊,我有法力的。」
頓了頓,她有點沒底氣地小聲補充道,「一點點……人家還是崽崽呢。」
那道剛猛的殺氣徑直向顔清劈過去,剛破開結界就被發現的顔清咬牙,「時溯,你不要欺人太甚!」
被喚作時溯的高大男子嗓音寡冷,平直的低沉聲綫不起波瀾,「剿滅叛黨餘孽而已。」
「我說了,我沒有參與叛亂!」顔清捂著手臂汩汩流血的傷口,惡狠狠地瞪視著眼前冷血到極致的男子。
時溯不爲所動,狹長的眸掠過冷戾的光,「有證據麽?」
被逼至絕境的顔清眸底翻涌著恨意,「你就沒有絲毫的悲憫之心嗎?」
「悲憫?」時溯嗤了一聲,叛黨無所不用其極伏擊他母親時可沒想過這個詞,誰來悲憫他剛出生就殞命的妹妹。
他追殺這隻陰陽蝶有段時日了,在妖界遍尋無果,原來是躲到人界來了。
時溯右手微抬,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將顔清扔進結界內,眨眼間閃身消失在時空縫隙裡,快到讓人覺得只是錯覺。
他生性凉薄,對籃球場上多餘的人連一記眼神也欠奉。
那道高大的身影轉瞬即逝,傻呆呆地跌坐在地上的時渺渺最後隻依稀看到他黑色風衣的一角,她猛然反應過來,朝漸漸消失的結界破開處飛奔而去。
「哥哥!」
纖細的女孩淩空撲越而去,轉瞬間幻化成通體雪色的小白狼。
時渺渺被落地時法力結成的保護罩斂去了氣息,時溯根本沒注意到她,但她看得分明。
橘色夕陽的暖光輝映在他巨大的原形上,狹長的眸凝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寡冷的嗓音深沉,聽起來甚至有些陌生了。
兩百年過去了,哥哥已經成長爲了像爸爸那樣的大妖怪,原來真得分離太久了。
時渺渺身形矯捷地從驟縮成一條窄窄縫隙的破口處躍進去,兩隻前爪剛觸及結界的邊緣,猛地被飛撲過來的景衍死死抱住了。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滾出好遠,時渺渺腦子懵了一下,再回眸,縫隙完全消失了,安靜的風輕輕吹過樹梢,耳邊只餘景衍微微粗重的喘息。
時渺渺緩緩地睜大眼睛,黑瞳透著一層水光,「阿衍,那是我哥哥……」
景衍閉了閉眼,抱著她起身,却倏地被她狠狠推開了。
「那是我哥哥!你幹嘛攔我,就差一點點!」時渺渺眼尾泛著紅,不知是委屈還是氣惱,嗓音帶著哭腔,「差一點就追上哥哥了!」
她漸漸放開嗓音嚎啕大哭,「萬一我以後好久好久都回不去了怎麽辦……」
景衍薄唇動了動,眉心鎖緊,伸開手臂將傷心的小姑娘抱在懷裡,沙啞的嗓音含混著顆粒般,「不會的,崽崽乖,不要哭了,我會心疼的。」
「都怪你啊!」明明她都碰到時空縫隙的邊界了,時渺渺氣不過,倏地趴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姑娘細白貝齒鋒利得很,景衍嘶了一聲,也沒躲,摸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安撫她的情緒,另一隻手溫柔地拍著她單薄的脊背。
「崽崽乖,不哭了。」景衍偏頭親了親她柔軟的發,黑沉的眸斂著濃稠的暗光。
那一瞬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下意識牢牢抱住要離他而去的小白狼,像條件反射一般,那是不受他控制的生理反應。
時渺渺感覺自己錯過了整個世界,哥哥明明離他那麽近,她却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翻涌的情緒堵住了她的喉嚨,驟然而至的驚喜讓她思維凝滯了。
她爲什麽這麽笨?!
唇齒間漸漸漫入腥甜的味道,時渺渺若有所覺地鬆開貝齒,她抽了抽鼻子,滿臉泪痕地直起身。
景衍大手擦掉她汹涌的泪,「崽崽還生我氣嗎?」
時渺渺一把拂開他的手,她哭得凶,綿軟的嗓音微啞,斷斷續續地抽泣道:「不要原諒你!」
晚餐時渺渺沒有吃,一個人悶在房間裡,景衍怎麽叫她都不理。
心心念念跟家人團聚的小姑娘被他阻攔了,心裡肯定憋著氣,景衍將冷掉的飯菜端下樓。
她不肯吃飯,冰箱裡還有三排山羊奶果凍,平時小姑娘不好好吃飯景衍是不會給她小零食吃的,但眼下拿她沒辦法。
景衍輕輕敲她臥室門,「崽崽,要不要吃果凍?」
房間裡沒有聲息。
他嘆了口氣,實在沒什麽哄小姑娘的法子,頓了頓,他又溫聲問:「崽崽想坐搖搖椅嗎?」
趴在被窩裡哭腫眼睛的時渺渺被他吵煩了,「不要不要不要,你不要跟我講話了!」
平時小姑娘鬧脾氣往往都是一陣就過去了,但這次性質不一樣,她是氣壞了,又害怕自己就此錯過了回妖界的機會,又要等幾百年。
到那時候,他早化爲一抔黃土了……
景衍垂眸,斂了情緒重又敲了敲門,「崽崽,到講睡前故事的時間了,你給我開下門好嗎?」
時渺渺腦袋埋進枕頭下,「不要聽你講了!」
她憤憤地吼叫,將積鬱的情緒全都發泄出來,門外始終耐心溫和的嗓音消失了一會兒,大概是走掉了。
倏地,手機消息提示音響了一下,她捂住耳朵,消息却接連不斷地瘋狂涌來。
泪眼朦朧的時渺渺拿手背抹了下紅腫微熱的眼皮,慢吞吞地劃開手機。
消息提示框裡,置頂的景衍小白狼頭像上顯示99+。
時渺渺扁著嘴點開。
景衍:「申請加入崽崽的被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