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大叔的戀愛情書
林風瞳孔微微緊縮,一隻手在口袋裡不自覺的握緊。
「你們要幹什麼?」
兩個黑西裝男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低下頭遞上一個信封,說:「請您放心,羅先生只說讓我們來交給您這個,沒說其他任何事。」
林風一動不動的看著眼前的信封,半晌沒有去接。
「小林公子……」
林風抬起頭,盯著那個人的眼睛,輕輕的問:「羅冀呢?」
「這個……羅先生他還在香港……」
「……哦,他沒有自己來啊。」
林峰伸出手去結果那個信封,久久沒有動作。保鏢看他的臉色也不像是高興或不滿,好像什麼情緒也沒有,如果硬要說的話,倒是給人一種隱隱的失落的感覺。
「這個……您……」
「啊,哦。」
林風撕開信封,裡邊滑落出一張信用卡,一封信,他展開來一看,卻是銀行歡迎開通業務的公函。
沒有羅冀的隻字片語,一個字也沒有。
「這是什麼意思?」林風舉起那張卡問哪兩個黑西裝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羅先生沒說什麼特別的……只說如果以後遊戲公司發行了新遊戲……至少您可以隨心所欲的買點卡來玩……」
「我可以扔掉嗎?」
「……啊?」
林風看著那張信用卡,「我可以扔掉嗎?」
兩個保鏢一時語塞。林風頓了頓,站起身來把卡塞進褲子口袋裡。
「算了,以後我自己去問他好了。」
吳彬買了咖啡和外賣,回到原來的地方,長椅上卻不見林風的影子。他環顧周圍,看見林風正坐在牆角裡,抱著膝蓋,臉深深的埋在手心裡。
「……您怎麼了?」
林風沒有抬頭,半晌輕輕的說:「我覺得好像被拋棄了……」
吳彬稍微驚訝了一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林風把臉埋下去,甕聲甕氣的說。
吳彬於是坐到他身邊去,一言不發的喝咖啡。過了好半天才聽見林風的聲音,就像是自言自語一般的低聲問:「我是不是個個性特別討人厭的人?」
「沒有吧,」吳彬說,「雖然有時候很囂張,但是責任心很強,有讓人跟從的能力。個性很固執,對正確的事情很固執,對錯誤的事情也是。有時候就像野獸一樣,不能隨時隨地保持最近的距離,必須隔著一段距離才能和平共處。」
林風抬起頭:「必須隔著一段距離?」
「您是習慣於生活在叢林裡的人,應該很熟悉野生動物的生存法則吧,」吳彬說,「兩隻野獸如果想要和平共處,就絕對不能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只有各自生活在各自的領地裡,才能保持一生友好的關係。這就是野獸的相處模式,和您很相像。」
林風愣了愣,然後慢慢的低下頭去。
「這種模式……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人適應得了我吧。」
吳彬看著他,眼底有微許的憂鬱。
叢林裡最高貴的野獸都是孤獨的,在孤獨中淬煉它鋒利的爪牙,只有在世人仰視它的時候,才能真正體會到它的高傲和美麗。
別的野生動物可以被人馴養,給人溫情,收起利爪,與人共用一片溫暖的房檐。然而它不能,它豐厚華貴的皮毛只能用來讓人信仰和膜拜,不能給人毛茸茸的溫暖。
機場裡人群漸漸散去,候機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外撒下一片光,沒有溫度的映在一片錚亮的地板上。林風坐著的側影在地上留下長長一道陰影,因為反光的原因,他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鄭平白天被一幫糟老頭子操練了一天,在各種資料和可行性報告分析中暴走數次,下班的時候已經幾乎精盡人亡,趴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直翻白眼。
楚汐精緻的側臉不動如山,一張張翻看報告書,最後優雅的一哂:「都他媽是廢話。」
「親愛的……」鄭平搖著尾巴撲上去。
楚汐一手抵住忠犬的臉,牢牢抵在一臂距離之外:「發情期請自重,外賣請撥110,解決生理需求請自行去浴室謝謝!」
鄭平拼命搖晃尾巴:「可是親愛的,我們已經有整整十三天零十二個小時零五十分鐘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秒沒有【嗶——】了!身為一個生理正常的成年男性我覺得我有享受正常【嗶——】的權利!我……」
「你不是生理正常,是生理超常了,」楚汐站起身來優雅的拍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向外走去,「今天晚上有個飯局必須要去,再晚一點有跨時區電視會議,明天早上六點終究要起床趕飛機,下禮拜回你的大陸去,別老是賴在我家騙吃騙喝。」
鄭平不甘心的伸出手:「可是親愛的……」
桌上的電話突然狂響,幾乎要把檔都震到地上去。
楚汐拿起話筒:「喂,這裡是研究所辦公室……是你啊?最近怎麼樣?」
他把話筒遞給鄭平:「找你的。」
忠犬的尾巴耷拉下去,無精打采的接過電話:「喂——」
「還在香港嗎?」電話那邊羅冀的聲音沉沉的,那種抑鬱的情緒隔著話筒都能清楚的傳過來,「有時間的話出來陪我喝一杯吧。」
「老子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呢,你到底多大了啊?把煩惱寄託於酒精上的男人遲早會變成廢柴大叔的哦。」
「是嗎?那就算了。」
察覺到對方有掛電話意圖的時候鄭平突然覺得有點擔心,不由得脫口而出:「喂,你沒事吧?這聲音怎麼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什麼?」鄭平的口音非常不標準,羅冀一時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你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正當鄭平為這個荒謬的猜測哈哈大笑的時候突然察覺到對方的靜默無聲,羅冀的呼吸聲通過聽筒傳過來,也許……竟然……有可能……難道這小子真的失戀了?!
「啊,喂,」鄭平的嘴角抽搐了,「你多大了啊,竟然還失戀?」
「那臭小子他不要我了,」電話那一邊,羅冀坐在堆滿雜物、紙屑、煙頭和檔的高大辦公桌後,深深的吐出一口煙,聲音彷彿嘆息,「……那臭小子,果然不要我了啊。」
「所以他就這麼走了?你也沒去追他?」
酒吧裡狂歡的人群在音樂中聳動著,吧台高高的座椅上,透過深褐色的酒液可以折射出迷離的光。羅冀一動不動的盯著面前酒杯裡的冰塊,苦笑一聲:「我沒去,我已經對一廂情願的遊戲感到厭煩了。」
「但是如果真的不去追可能一輩子都要打單身了哦,」鄭平不懷好意的慫恿,「去追吧,小孩子不聽話的時候總要家長綁回家來對吧,你不想在孤獨的歲月裡慢慢變老然後變成沒有人要的老的掉渣的老頭子,是吧?」
羅冀慘澹的笑了一下,在已經高高堆起的煙灰缸邊上摁熄煙頭,「你不知道,他想走,他身上野性未退,根本綁不住。」
「野性未退?」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溝通,」羅冀又點起一支煙,「他還這麼年輕,這麼小,什麼事都不懂,什麼事都憑著本能去做。你跟他說人情世故吧,他什麼都不知道,完全忠於一種野生動物的本能去行動,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如果你長時間看他的眼睛就會發現他的眼神就跟野獸一樣,緊緊盯著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別的什麼都不理。」
羅冀苦笑一聲,「他感興趣的是自由,在叢林裡快樂的上躥下跳,小猴子一樣。我已經老了,報完仇以後他就對我不感興趣了。」
鄭平攤開手:「你就沒有什麼讓他感興趣的地方嗎?」
「我想沒有吧,一個隻知道提醒他按時吃藥打針的老男人。」羅冀長長的抽了口煙,「有時候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麼小那麼漂亮,就像只潔白的小動物一樣,軟軟的溫暖的,簡直能托在掌心裡。你養過寵物沒有?那種小動物,哪怕你一隻手就能把它抓起來,它還是會忍不住從你的指縫裡拼命掙扎出去,好奇的往外邊的世界看。」
鄭平其實沒遇上過這種情況,也想不出什麼安慰之詞,只能沉默的坐著陪他一杯一杯的喝酒。
「可能從此以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吧。」羅冀低聲說,「可能從此以後,那臭小子連跟我說句話都不願意了吧……」
鄭平認識羅冀好幾年,從被放逐的羅家大公子一直到羅家掌門人,種種困境裡走出來,從沒有看見他這樣頹唐的時候。他皺起眉,一口飲盡殘酒,然後重重的把酒杯一跺:「不行,你自己在這悲傷萬分的自言自語他也聽不見,哥們你必須行動起來啊。」
「……行動?」
「你從來沒有失戀過對吧?上高中的時候寫情書也從來沒有被人退回來過是吧?一帆風順的戀愛是不存在的,想要追求別人就要做好百折不撓的準備,別以為什麼事都像高中時早戀那樣!」
「……我沒有寫過情書。」羅冀艱難的說。
「那從現在開始寫吧!」鄭平舉手高呼:「老闆!最辣的特調伏特加一杯!筆一支紙一疊,快點!」
「不我都多少年沒用紙筆寫過字了……」
「總是用電腦的話人類會退化的,快點寫!」鄭平把筆塞進羅冀手裡,「你以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在用E-mail談戀愛嗎?不那早就過時了,不流行了,out of fashion了。寫在紙上的情書才是年輕人最喜歡的情調,沒有哪個懵懵懂懂的小臭孩子抵擋得了紙質情書的衝擊力!快點寫!想想看,你到底想對他說什麼?」
羅冀一言不發的看著紙面半天,突然重重的把筆一擱,舉起伏特加一飲而盡,然後提筆在紙上重重的寫下一句:
「林風:展信平安……」
「你除了平安以外什麼都寫不出來了嗎?」鄭平說,「你的想像力原來已經退化到大叔水準了啊,真悲哀。老闆!伏特加再來一杯!」
羅冀再一次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在紙上寫:
「林風,不知道你到達南美基地沒有,我查了天氣情況,大概最近很熱吧?……」
「不論是寫信還是寫小說開頭都是很重要的啊,慢熱的東西越來越不流行了,你打算讓林風看完三頁紙之後才看到重點嗎?」鄭平振臂高呼:「老闆!伏特加再來——哦謝謝,您已經準備好了啊?」
羅冀把酒一口悶掉,再一次提筆:
「希望你一切都好,不用在意我怎麼想……那張信用卡是給你備用的,不要因為酬勞多就接一些危險的任務,在扣動扳機前想一想世界上還有我在地球的另一端想念你,衝鋒的時候不要衝在最前線,不論幹什麼事都要慢一步再好好考慮自己的安全……」
「如果我是林風的話直接就把你這封信扔進垃圾箱,嘮嘮叨叨的你以為你是老媽子對吧?」鄭平轉過頭,「老闆!伏——哦謝謝……」
廢紙在吧臺上一團一團的揉在一起,慢慢的夜深了,桌子上的空杯越來越多,最後堆得放不下,於是被老闆拿去清洗了。
羅冀歪倒在吧臺上,已經吐了幾次,意識昏沉呼呼大睡,還打著鼾。鄭平搖搖晃晃的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從羅冀的錢包裡抽出一疊鈔票遞給老闆,然後揮揮手大著舌頭說:「不……不用找了……」
老闆殷勤的給他們開門,鄭平把羅冀架起來,踉踉蹌蹌的往外走。
身後的吧臺上和地下到處都是團起來的廢紙,最終羅冀只緊緊抓住了一張,那張紙上的字跡已經因為醉酒而歪歪斜斜,整封信裡勉強可以認出只有兩行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林風,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還在這裡,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