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操縱
跪坐在陰暗角落裡的女人抬起頭,逆光處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少年,整個人都裹在晦澀的披風裡,兜帽覆蓋了大半個臉,只看見微笑著的唇角和精緻的下巴。
「……你又是誰?」
話音裡昔日羅家說一不二的女主人的威嚴還殘存可辨,然而更多的是淒涼的沙啞和無奈。女人是最經不起時間的,支撐著精神的赫赫聲威一旦煙消雲散,整個人就會迅速的衰老下來,連保養良好的皮膚也會立刻鬆弛,無力的耷拉在兩頰邊。
林風走進房間裡,隨手關上了厚重的木門,小屋子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我是誰並不重要,也不是您需要關心的,我只是奉羅冀之命前來看看羅大夫人您過得如何罷了。啊,還有您的兒子羅碩涵少爺,羅冀對這個原本應該成為當家人的弟弟可是關注備至呢。」
少年細瘦纖長的手指輕輕擦亮火褶子,然後點燃了桌上的蠟燭,猛然躥起來的燭光下兩根拈著火褶子的手指優美得就像蘭花一般。
這樣明亮的天氣,長久不見陽光的屋裡非常陰暗潮濕,連一盞電燈也沒有,只能靠幾支燒剩下來的蠟燭頭來勉強維持照明罷了。
林風轉過身,果不其然,牆角裡那個衰老女人的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扭曲和可怕:「跟羅冀說我們母子不勞他操心,滾!」
「唉,這個態度可不好,怎麼說您也曾經是優雅富足、權柄在握的羅大夫人啊。」林風走上前去,毫不在意的跪坐在佈滿了灰塵的粗木地面上,微笑著注視眼前的羅大夫人,「——還是說這幾個月的監禁生活已經完全泯滅了您的鬥志?我所聽說的羅大夫人,可是個相當強勢並且智慧的女人,而不是像您這樣只知道虛張聲勢、毫無風度、智慧咆哮的潑婦呢。」
兜帽的陰影覆蓋了他的大半張臉,從羅大夫人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見鼻尖下秀美的唇,自始至終都帶著溫柔的笑意,柔和文靜彷彿少女。甚至在說出潑婦這兩個字的時候,那笑意的弧度都沒有一點變化。
羅大夫人內心奇異的憎恨被這笑意所完全點燃了,她驟然尖叫起來:「滾!滾出這個地方!滾!告訴羅冀他這種人休想來憐憫我!他算是什麼東西?下賤女人生的庶出兒子,就憑他也——就憑他——」
「就憑著這樣一個生母卑微的庶出的兒子,也一樣擊敗了您身份高貴的正室夫人,並且把您拘禁在這簡陋的房子裡。」林風稍微抬起臉,向周圍望了一圈,目光在觸及牆角發餿的飯菜和破敗的木頭桌椅時停頓了一下,不動聲色的轉過頭。
「也難怪啊,」他淡淡的道,「這樣的生活條件真是養狗都不如,竟然用來對待身為貴族的您和羅碩涵少爺,也難怪您會憤怒到連身份和氣度都不顧了。看看您現在的樣子吧,一個衰老虛弱、長牙舞爪的女人,滿口都是粗鄙不堪的話,強烈的怨念籠罩在您臉上,讓您看上去比鄉下野婦還要愚昧粗俗……」
啪的一聲脆響,羅大夫人猛地拿起面前缺角的飯碗向林風扔了過去。少年只是輕輕的側身一避,那個飯碗就呼的砸碎在了他身後的牆上。
「你這個下人沒資格對我說這樣的話!」憤怒的女人霍然起身,因為強行忍耐的憤怒和強撐出來的威嚴而微微的發抖,臉色也僵硬得可怕,「回去告訴羅冀!我們母子就算是死,也是羅家明媒正娶進門的夫人和他父親唯一的正室之子!羅冀那種小人,一定會被天譴!他會遭受報應的!」
一直隱沒在陰影中的少年突然抬起頭,目光微帶欣慰的望向盛怒中的羅大夫人。
「對,就是這個姿態……不過我倒是從來不相信天譴,我只願意由自己的力量來復仇。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天譴上的人,通常都只是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罷了。」
憤怒的羅大夫人稍稍冷靜下來,她低下頭看見少年的眼睛,那顯露出來的臉在黑暗中就像是玉雕而成的一樣,非常精緻而冰冷,沒有一點常人的溫度。那秀美的容色就像是弱不禁風的少女一樣,然而他眼神裡的冷酷和殘忍是那樣有力,讓他的臉顯出一種異常強硬和可怕的意味來。
羅大夫人警惕的退去了半步:「你到底是什麼人?誰叫你來的,難道是羅冀派你來試探我們母子?」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房子的後門響起輕微的吱呀聲,一個鬍子拉渣的男子走進來,一手拿著一個大木盆。羅大夫人見到他,立刻叫道:「碩涵!」
羅碩涵之前是養尊處優的少爺,後來驟然被軟禁,日子著實不好過,很多家務和粗活都必須他自己動手來做,於是他只能想辦法開鑿了一個後門,每天偷偷溜出去在後院裡種一點蔬菜之類。近乎於侮辱一樣的條件在他身上留下了一場深重的刻印,他的母親雖然衰老了,但是氣勢和敏銳的頭腦還沒有變;他則是變得麻木不仁、消沉不已,整天唉聲嘆氣,就像個病人一樣神經質。
林風只看了他一眼,心下微微的嘆了口氣,淡淡的道:「呐,看來這就是羅碩涵少爺了。日子過得真不容易啊。」
「碩涵!」羅大夫人撲過去,「這個人不知道是誰派來的,你快來看看!」
羅碩涵渾濁的目光打量了林風一眼,冷笑起來:「沒什麼好說的,一定是羅冀派來試探我們的,說不定羅冀還會叫他來殺掉我們……母親,不要猶豫了,我們殺了他吧!」
羅大夫人猶疑了一下:「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母親你就是這樣,如果早點殺了羅冀那小子的話,我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羅碩涵逼上前一步,幾乎要湊到林風的臉上:「就是因為母親你心慈手軟,不然趁早把羅冀那小子毒殺,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你不要被這小子的花言巧語給騙了,等我殺了這小子,然後咱們沖出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讓羅冀好過!……」
羅大夫人一陣心悸。兒子說的這一切都很有誘惑力,連她自己都無法抵抗這長久的艱苦生活所帶來的神經質的憤怒和壓力。這個少年看上去清瘦單薄,應該是非常好解決的,如果殺了他然後逃出去的話……
她的目光落到林風身上。這個時候她發現,林風穩穩當當的跪坐在那裡,髮梢垂落到眼前,披風散落在地面上,雙手自然的交疊在膝上。那個樣子非常的安靜甚至是婉約,好像羅碩涵的話對他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好像死亡的威脅壓根就不存在,根本就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一樣。
這不是懦弱,也不是被嚇呆了。羅大夫人和她一無所用的兒子不同,她是見過大世面的、掌過權的女人,她能看出來這個少年身上的危險和威壓,那種深不可測的壓力不是羅碩涵那種人能比擬的,連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這個少年給人帶來的震懾。就連羅冀……也許就連現在的當家人羅冀,都不會給人這樣肅厲和可怕的感覺……
羅碩涵危險的逼近了一步,順手抄起邊上一截帶著鐵釘的凳子腿,高高舉了起來。
「等殺了他……」羅碩涵眼底閃爍著危險的、病態的光芒,「等殺了他,我們就從這個狗籠子裡出去……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尖利的鐵釘在空氣中呼嘯而過,發出類似於哨聲一樣的嘯響。刹那間羅碩涵重重的把凳子腿砸向林風的頭,這一下又快又狠,如果砸中了,估計林風的腦袋會當場迸裂也說不定。
羅大夫人忍不住尖叫起來:「啊——!」
電光火石的刹那間,林風一把抓住了羅碩涵的手腕,鐵釘在他頭頂上僅僅幾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一切都靜止在刹那間,羅碩涵咬緊牙,低沉的咒駡了一句,下狠力向下壓自己的手。然而少年看上去細緻秀美的手竟然蘊含著可怕的、壓倒性的力量,五根細瘦的手指就像是鋼鐵鑄造的一般,緊緊的攥住了羅碩涵的手腕骨。
「僅僅是這種程度的話是沒法傷到我一根頭髮的。」林風連眼皮都沒有抬,聲音安然甚至於冷淡。
「該……該死!」
羅碩涵猛地要掙脫手腕然後再砸下去,然而緊接著林風手一揚,刹那間爆發出來的駭人的力量把羅碩涵整個拎了起來!
羅碩涵少說也有七八十公斤,林風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竟然就把他揮起來,就像手上抓著一隻兔子一樣把他在半空中揮舞了兩圈!
羅大夫人驚叫一聲,踉踉蹌蹌的後退,免得被羅碩涵繞圈子揮過來的腳踢到。她的兒子連驚叫的機會都沒有了,直接昏頭漲腦的在空中轉了兩圈,然後被林風狠狠的摜到了地面上。
重達上百公斤的撞擊力讓羅碩涵發出一聲慘叫,地板上的灰塵迸濺起來,久久沒有散去。
「碩、碩涵!」羅夫人撲了過去。
羅碩涵在地面上抽搐著,臉色驚恐就像活生生見到了鬼。
林風拍拍寬大衣袖上的浮灰,還是跪坐在那裡,神情文靜秀麗,微微的向前俯身低下頭:「呐,冒犯了。」
羅大夫人霍然起身,瞪視著少年:「你究竟是什麼人?誰叫你來的?你想幹什麼?」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唯有仇恨可以指使我,人類的力量是無法命令我的。」少年微微的揚起下巴,在黑暗中盯著羅大夫人蒼白的臉,眼神深邃而冰冷,「——我在這裡嗅到仇恨的氣味,您的仇恨,羅碩涵少爺的仇恨,對於失去權勢和被人侮辱所產生的怨念的氣味,在這個院子裡久久盤旋不去,所以才引來了我的注意。」
籠罩在陰影裡的少年的臉這樣安然而冷酷,一半是彷彿天神一樣的美貌,一般是彷彿惡魔一樣的可怕。刹那間羅大夫人產生了深深的、混雜著厭憎和恐懼的感覺,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並不是人,而是從深淵中爬出來的,披著美麗人皮的魔鬼。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復仇。」少年微笑起來,「——替您復仇。」
羅大夫人踉蹌著退去了半步。
林風視而不見,微笑著道:「今天晚餐的時候羅冀被人下毒,誤食了含有強烈置幻作用的毒藥,現在在醫院裡緊急搶救。做晚餐的是余麗珊的廚師,經查實,投毒者是余麗珊。因為侵吞羅家產業和屢次惹怒羅冀,余麗珊正面臨著被大陸方面銀行起訴追債的困境,因此她對羅冀懷恨在心,鋌而走險在羅冀的晚餐裡下了毒。」
「這不可能!」羅大夫人失聲道,「余麗珊和羅冀是利益共同的,她不可能想要毒殺羅冀,她沒這麼愚蠢!」
「呐,事實是怎樣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羅冀怎麼認為。」
林風站起身,寬大的披風垂在地面上,搖曳的燭火在牆上投下他靜默的側影。他的臉一半在燭光映照之下,一半籠罩在陰影之中,看上去詭秘而奇異。
「余麗珊即將和羅冀正式翻臉,為了保持自己的權勢,她需要助力。她需要您這樣曾經掌管過羅家的女人給予她指點,關於如何當一個失去丈夫的羅家女主人,關於如何……聯合起來對付羅冀。」
林風對僵硬站在原地的羅大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幾乎是輕淡而羞澀的,真正就彷彿是一個害羞嫺靜的少女一般。那淬了毒汁的一字一句從他秀美的唇齒間說出來,聲調平穩優雅,讓人完全感覺不到任何一點點兇狠。
「我不能為您做得更多了。我會把大門的鎖開著,今晚羅冀會住在醫院裡,余麗珊得到了錯誤的消息,她以為羅冀在家,所以她馬上會趕來。也許——我是說也許,她可能會經過這裡也說不定哦。」
少年轉身向門口走去,手指觸到木門把手的時候羅大夫人忍不住道:「等等!」
林風站在原地,沒有回頭:「嗯?」
「你究竟……究竟是誰派你來的?你是羅冀的手下?」
林風推開門,因為長年得不到潤滑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湮沒了風中輕輕一聲冷笑。
「羅冀?……他那點力量,根本就沒被我放在眼裡過。」 |